我們這些人,干的是最理性的工作,心里藏著的卻都是些最感性的故事。
一個個平時在審訊室里總黑著臉,做出一副鐵面無私的樣子,酒后說起往事,眼睛都紅得像兔子。
那次信文講了王凱的故事,轉頭看向洋芋:“我記得你就是省師范學院畢業(yè)的,認識方鈺嗎?”
洋芋連忙搖頭:“我們又不在一個學院,我學的心理學。”
洋芋說,自己當初選這個專業(yè),是因為高中時喜歡一個熱衷于鉆研哲學的女孩,覺得心理學和哲學沾邊,能和她有共同語言。
“結果人家考上了北大哲學系,”洋芋苦笑,“我們中間好幾年都沒見過面。”
洋芋的故事,始于大三那年。
那年國慶節(jié),洋芋沒回家,一個人待在宿舍打游戲。
打到第三天的時候,洋芋覺得自己快發(fā)霉了。他關掉電腦,洗了把臉,決定出去走走。
學校南門外有一條街,叫學院路。路兩旁全是各種各樣的小店,賣衣服的,賣小吃的,賣奶茶的,到了晚上還有擺地攤的,熱鬧得很。
洋芋沿著學院路慢慢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看到路邊停著輛廂式貨車,車廂門開著,里面擺著多肉植物。
一個女孩正從車上往下搬花盆,她穿著白色短袖,頭發(fā)扎成低馬尾,額前的碎發(fā)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搬花盆的動作很小心,像是怕碰壞了那些胖乎乎的小東西。
洋芋站在路邊看了兩分鐘秒,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需要幫忙嗎?”
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洋芋后來回憶起這一幕的時候,總覺得那天傍晚的陽光都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謝謝,不用,沒多少了。”女孩笑著說,“你是師大的學生吧?”
“你怎么知道?”
女孩嘻嘻一笑,“你身上有股圖書館的味道。”
洋芋抬起胳膊聞了聞,什么都沒聞到。
女孩叫云菲,比洋芋大一歲。她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川東的一個縣城。她表姐在這邊開花店,她高中畢業(yè)過來幫忙,后來表姐嫁人去外地了,就把店留給了她。
花店不大,十來平米,夾在一家理發(fā)店和一家麻辣燙店中間,門面很窄,稍不注意就走過了。
店里賣的大多是些好養(yǎng)活的東西,綠蘿、吊蘭、蘆薈,還有各種多肉。偶爾也會進一些鮮切花,但不多,因為鮮花保質期短,賣不出去就虧了。
洋芋那天幫云菲把剩下的花全搬了下來,又幫她整理了貨架。
云菲過意不去,非要送他一盆多肉:“你必須選一個。”
洋芋對植物一竅不通,隨便指了個圓滾滾的。
“這是桃蛋。”云菲把那盆多肉小心翼翼地裝進袋子,遞給他,“很好養(yǎng)的,多曬太陽,一個月澆一次水就夠了,澆多了反而會死。”
回宿舍的路上,洋芋把那盆桃蛋舉在眼前看了又看,它圓滾滾的葉片泛著淡淡的粉色,確實像一顆顆小桃子。
他把桃蛋放在宿舍窗臺上,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一眼,并根據(jù)陽光照射的位置時不時挪動它。
室友們回來看到這盆多肉,問他怎么突然想起養(yǎng)花了,洋芋說,是幫一個朋友搬東西人家送的謝禮。
室友們不信,說一個大老爺們養(yǎng)花,不是談戀愛了就是心里有人了。
洋芋沒反駁,因為他確實開始想云菲了。
他幾乎每天都去學院路,有時候買杯奶茶路過店門口,進去站一會兒,有時候碰到下貨,他就直接讓云菲休息,自己全部包攬。
云菲也不白讓他出力,關店了會請她吃飯。
洋芋發(fā)現(xiàn),云菲是個很能聊的人,從多肉植物的品種講到川東老家的小吃,從她表姐的婚戀史講到學院路上各家店鋪的八卦。她說話的時候喜歡比劃手勢,講到高興處眼睛會彎成月牙,講到氣憤處會皺起鼻子。
洋芋就這么看著她,聽她講,時不時插幾句話。他覺得,和云菲待在一起很舒服,不需要刻意找話題,不需要端著架子,可以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慢慢的,兩人的關系變了,從最初的客氣到后來的親近,再到依戀。
當然,這個過程很慢,慢到洋芋后來回想的時候,覺得每一幀畫面都記得清清楚楚。
真正在一起,是在一個下雨天。
那天洋芋接到云菲的電話,說店里進了很多新貨,她一個人搬不動。
洋芋冒雨跑過去,到店里的時候衣服已經濕透了。云菲看到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又心疼又好笑,拿了條干毛巾讓他擦頭發(fā),又找出兩件自己尺碼偏大的深色衣服讓他換上。
洋芋說不用不用,云菲故意扳起臉說:“別廢話,趕緊換,不然該感冒了。”
搬完貨,雨還沒停。洋芋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云菲坐在他對面,兩人中間擺著一盆剛拆箱的熊童子,毛茸茸的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洋芋。”云菲忽然叫他。
“嗯。”
“我喜歡你。”
洋芋的臉刷一下就紅了,看著她的眼睛,心跳得很快,好不容易才擠出幾個字:“我也喜歡你。”
云菲笑了,笑得很開心,然后主動拉住了他的手。
沒有隆重的表白,沒有浪漫的儀式,就是在那個逼仄的花店里,在多肉植物的包圍中,兩人確定了關系。
戀愛后,洋芋的生活發(fā)生了很大變化。他不再沉迷打游戲,不再三餐不定時,不再熬夜到凌晨兩三點。
他每天都去花店,幫云菲搬貨、整理貨架、招呼客人。
云菲說,他一個大學生,來花店當免費勞動力太屈才了。洋芋說這有什么,跟喜歡的人待在一起,干什么都高興。
云菲說他油嘴滑舌,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花店的生意不溫不火,洋芋想幫她多掙點錢,提議在店門口擺個攤賣手工花束,說大學生就喜歡這種東西,包裝好看點,價格定低點,肯定好賣。
云菲覺得這主意不錯,兩人說干就干。洋芋負責設計海報和在網上宣傳,云菲負責扎花束和接待客人。
那段時間,他們配合得尤其默契,有時甚至不用說話,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做什么。
生意果然好了起來,云菲扎花束的手藝很好,同樣的花材,她扎出來的就是要比別人家的好看。
洋芋有時候在旁邊看著她的手在花枝間穿梭,覺得那不是在扎花,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后來,洋芋畢業(yè),考回了綿陽。
報到那天,他穿著剛發(fā)的工作服,站在單位門口拍了張照片發(fā)給云菲。
云菲回他:“穿制服的樣子還挺帥的。”
分居兩地,見面的時間自然少了。但只要周末不值班,洋芋都會乘車過去,幫云菲打理生意,陪她去花市進貨。
省城的花市天不亮就開始交易了,他們每次去都要凌晨四點起床,騎電動車過去,在花市里轉上兩個小時,挑品相好的、價格合適的花材,再雇人拉回來。
云菲挑花的時候很認真,每一枝都要拿起來看、聞、摸。洋芋跟在她后面,手里抱著一捆捆花材,像個移動的花架。
有一次進貨回來,各種鮮花、綠植鋪滿了店面,云菲抱著一大束百合,笑意盈盈地看著男友,輕聲喊道:“洋芋。”
“嗯。”
“我們要不要結婚?”
洋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這是跟我求婚嗎?”
“我就是問問。”云菲依然笑著,“你要是覺得還早,那就再等等。”
洋芋走上前,食指彎成鉤,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說:“等我攢夠首付買了房,我們就結婚。”
那之后的日子,洋芋每天都很忙。工作上的事情漸漸上手了,任務越來越多,加班出差是常態(tài),有時一兩個月都無法去看云菲。
云菲在電話里永遠說“沒關系,你忙你的”,語氣里沒有絲毫抱怨。這讓洋芋更愧疚了,覺得要加倍對她好才行。
那年冬天,洋芋攢了些錢,加上父母的資助,按揭買了套小兩居。房子有個朝南的陽臺,陽光很好。交房那天,洋芋站在陽臺上對云菲說:“這里以后給你種花。”
云菲眼里泛起淚光,緊緊地抱住了他。
他們開始裝修房子。
洋芋要上班,顧不過來,云菲就把店關了兩個月,成天跑建材市場,挑瓷磚,挑地板,挑櫥柜的顏色……
為了省錢,他們很多活都是自己干的。兩人蹲在鋪滿報紙的客廳吃盒飯的時候,洋芋覺得,這種日子雖然累,但心里踏實,充滿幸福。
裝修完那天,云菲在陽臺放了一排花架,認真地把那盆桃蛋擺了上去。
當年他們第一次見面,洋芋挑中了它,一直養(yǎng)到現(xiàn)在。云菲說,它是他們的定情信物。
夕陽照進來,那小東西的葉片泛著光,像是鍍了一層金。
云菲站在陽臺上,回頭看著洋芋,說:“這是我們的家。”
洋芋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聞著她頭發(fā)上淡淡的洗發(fā)水味道,有種莫大的成就感——他,給了心愛的女人一個家。
那年春節(jié),云菲回老家過年。走之前,她說這次回去就跟父母說洋芋的事,讓他們放心,說她在外面有人照顧了。
洋芋送她去火車站,云菲進站的時候,回頭看著他,喊了一句“等我回來”,然后消失在人群。
洋芋看著車站人來人往,唯獨沒了云菲的影子,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他說,這是一種直覺,學心理學的人,有時候會迷信自己的直覺。
云菲回去的頭幾天,兩人還正常聯(lián)系。她發(fā)消息說,爸媽知道洋芋的情況后挺滿意的,說他工作穩(wěn)定,人又老實,沒什么可挑剔的。
洋芋聽了很高興,覺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
但大年初三那天,云菲突然沒了消息,發(fā)消息不回,打電話不接。洋芋以為是老家信號不好,或者云菲手機沒電了,沒太在意。到了初四還是沒聯(lián)系上,他開始有些著急了。
初五晚上,云菲終于回了一條消息,只有幾個字:“洋芋,我們分手吧。”
洋芋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撥過去,關機。再撥,還是關機。
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想去云菲老家找她,弄個明白,但他不知道她家的具體地址……
那幾天,洋芋像丟了魂一樣,吃不下睡不著,翻來覆去看他和云菲的聊天記錄,想從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但他沒有找到。
直到初七,云菲給他發(fā)了一條很長的消息,大意是說她父母不同意這門親事,洋芋是大學生,是公務員,而她只是一個開花店的,配不上洋芋。父母說門不當戶不對,以后過日子會有很多矛盾。云菲說她想了很久,覺得父母說得對,她不想拖累洋芋,所以長痛不如短痛。
洋芋看完這條消息,第一反應是荒唐。他從來沒覺得云菲配不上自己,也不在乎什么門當戶對。他喜歡的就是云菲這個人,和她的文憑、工作都沒關系。
他給云菲打電話,這次接通了。
“你說的那些我都不在意,你知道的。”
“可是我在意。”云菲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我不想以后別人問起你老婆是做什么的,你說在開花店,我不想讓你的同事覺得你找了個沒文化的老婆。”
“我他媽才不在乎別人怎么想!”
“我在乎。洋芋,你有你的前程,我有我的日子,我們真的不合適。”
“你回來,我們當面說。”
云菲沉默了幾秒,說:“我已經不在四川了。”
“什么意思?”
“我把花店轉了,到我表姐這邊了。”云菲的聲音不再平靜,顫抖著說,“別找我了,你值得更好的人。”
電話掛斷。
洋芋再打過去,又關機了。
他通過各種方式找過云菲,花店確實已經關了,他問云菲以前提過的幾個朋友,都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像是從人間蒸發(fā)了一樣,什么都沒留下,除了那盆桃蛋。
它被云菲照顧得很好,葉片圓潤飽滿,顏色粉粉的。
后來,洋芋獨自住進了那套房子,每天下班回來,都會在陽臺上站一會兒,看著那盆桃蛋發(fā)呆。
第二年秋天,洋芋下定決心,去了云菲老家,在那個小縣城待了三天,把她以前提過的幾個地方都跑了一遍,找到了她一個表妹。
表妹一開始什么都不肯說,洋芋磨了很久,她才告訴他,云菲在南方的某個城市,過得挺好的,開了個更大的花店。
“你沒去找她?”我問。
“沒。”洋芋說,“表妹不告訴我地址,她不想見我,我去了也是給我們兩人都添堵。”
又過了一年,洋芋在朋友圈發(fā)了一張照片。是那盆多肉,桃蛋,狀態(tài)極好。配文只有一句話:“我也開心飲過酒。”
我一下就反應過來,這是陳奕訊《人來人往》里面的一句歌詞,前面還有一句,是“最美麗長發(fā)未留在我手”。
這年春節(jié),洋芋參加同學會,與高中時喜歡的那個“哲學”女孩重逢,并驚訝地得知,她大學畢業(yè)后也回了綿陽,在一家銀行工作,目前單身。
之后的一切順理成章,年底他們就結婚了,我們一眾兄弟都去參加了宴席。
我問洋芋:“那盆桃蛋呢?”
洋芋笑了:“在陽臺放著呢,我老婆都知道,把它照顧得挺好。”
信文問:“云菲和嫂子,到底誰才算你的初戀?”
洋芋搖著頭說:“這要看怎么定義了,我老婆是我喜歡的第一個女孩,但那時是暗戀、單相思,云菲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
“最美麗長發(fā)未留在我手,我也開心飲過酒。”我念叨著歌詞,對它有了新的理解,大概就是一個站在此刻的人回頭看了一眼來時路,看到某個路口、某盞燈、某個人的影子,然后笑了笑,轉過頭繼續(xù)走。
陳澤八卦地問:“那你還會想她嗎?”
洋芋回答:“偶爾吧。那幾年的事,就像是年輕時喝過的一場大酒。喝的時候上頭,喝完了難受,但酒醒了,還是要活在當下。我老婆很好,現(xiàn)在的日子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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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有一次,我到省城出差,路過師范學院時特意去學院路轉了轉,看到洋芋說的那家麻辣燙店門口排著長隊,理發(fā)店的旋轉燈還在轉,但中間那個窄窄的門面已經變成了一家奶茶店,店里走出幾個學生,每人手里捧著一杯奶茶,有說有笑。
我想起洋芋描述的那個下午,他在這里看到云菲從車上往下搬花盆,他走過去問需不需要幫忙,女孩抬起頭,夕陽落在她眼睛里,像是一副美好的電影畫面。
我拍了張照片發(fā)給洋芋說:“我來幫你故地重游了。”
洋芋回復:“物非人也非。”后面跟了個捂臉笑哭的表情。
當我告訴洋芋,我準備把他的故事寫出來時,他單獨約我見了一面。
“給你補個結局吧。去年我到云菲老家出差,又見了她的表妹。這次我才知道,那年春節(jié)云菲回去身體不舒服,到醫(yī)院查出個慢性病,雖然沒什么大礙,但需要長期吃藥,定期復查。云菲覺得這個病是個拖累,不想讓我跟著操心。加上她父母確實也有些顧慮,覺得我們條件相差太多,云菲索性就咬牙給我斷了關系。表妹也是知道我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才給我講出這真相。后來,我去找了云菲,在馬路對面站了一會兒。她剪短了頭發(fā),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精神挺好的,在店里忙來忙去。”
“你沒進去?”
“沒。”洋芋笑了笑,“云菲說的沒錯,她有她的選擇,我也有我的路。她希望我過得好,我現(xiàn)在過得很好,而我看到她過得也不錯,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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