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七月時快遞員送來了兩個一厚一薄牛皮紙信封。
厚的那個印著T大的校徽，薄的是弟弟的二本院校。
我簽收后拿上樓，放在餐桌上。
我爸正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很大。
對，四萬八，包食宿的那種。名額緊張你幫我留著，我下午就去交錢。
他掛了電話走進來，一眼看見桌上的信封。
先拆的是弟弟那封，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結。
這什么學校？省內排名多少？專業怎么樣？
沒人回答他，弟弟還在房間里睡覺。
他把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拍在桌上：不行，必須復讀，這種學校出來能干什么？
我站在一邊，看著桌上那個印著T大校徽的信封。
他沒碰。
我把它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推到他正前方。
他掃了一眼，拿起來掂了掂。
哦，你的啊。
拆開，抽出來，掃了一眼校名，表情沒什么變化。
T大，行，不錯。
他把通知書往桌上一擱，拿起手機又開始打電話。
老張，你幫我問問市一中那個火箭班還有沒有位置，我兒子那個成績，他們應該收的。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望舒，你那個學校在哪個城市？遠不遠？
北京。
她猶豫了一下：那要不要買個新箱子？你那個行李箱輪子壞了好久了。
我爸插進來一句：用望帆那個舊的就行，他現在也用不著。
弟弟那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是去年暑假買的，全家去三亞旅游的時候。
那次旅游，我沒去。
我爸說家里走不開，總得有人看家。
爸，T大的學費一年五千，住宿費一千二，加上生活費，我算了一下......
你等等。他抬手打斷我，對著電話那頭說，張哥，火箭班一年六萬？行，貴是貴了點，但值。我跟你說，我這兒子腦子聰明，就是還沒開竅。
我站在原地等了五分鐘。
他掛了電話，掰著指頭算賬。
復讀學費六萬，一對一補課費大概四萬，吃住行一萬五，這就是十一萬多了。
他嘆了口氣。
望舒，你那個學費先辦助學貸款行不行？家里這兩年緊，你弟弟復讀是大事。
那我的生活費呢？
他想了想：一個月五百？北京物價高我知道，但你節省點應該夠。你高中不也就兩百一個月嘛，大學食堂有補貼，比高中便宜。
高中兩百是因為我每天只吃一頓。
他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
你這孩子，能不能別算那么細。你弟弟花的多是因為他需要，又不是我偏心。等他將來出息了，全家都跟著享福，你也一樣。
我不說話了。
晚飯時候，我媽做了弟弟愛吃的紅燒肉。
我爸專門去超市買了兩斤鮮蝦。
弟弟睡眼惺忪地坐到桌前，看著滿桌子菜，打了個哈欠。
爸，復讀的事我想了一下，你別給我報火箭班了，太累，普通班就行。
我爸夾了一只蝦放進弟弟碗里：火箭班怎么了？咱花這個錢就是圖個好環境。你放心，該花的錢爸一分不省。
我低頭喝湯。
湯是紫菜蛋花的，弟弟不愛喝，專門給我做的。
這大概是這張桌上唯一為我準備的東西。
我爸正在跟弟弟講自己當年復讀逆襲的光輝歷史。
望帆，你記住，爸這輩子就吃了學歷的虧。你是男孩子，將來要撐門面的。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么，轉向我。
望舒，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將來也是要嫁人的。你T大讀出來，找個好人家，比什么都強。
我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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