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銀芳

李家莊的夏日帶著幾分燥熱，但黃秋妹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里，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丈夫去世一年，家中唯一的頂梁柱倒了，只留下她和兒子相依為命。

禍不單行，一歲多的兒子劉大山突發怪病，高燒數日不退。鄉村郎中束手無策，等秋妹背著孩子深一腳淺一腳趕到縣醫院時，孩子已經氣若游絲。

急診室里，醫生無力地搖了搖頭：“你們來得太晚了，孩子已經沒救了，準備后事吧。”

這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秋妹身子一軟，“撲通” 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雙手死死抱住醫生的腿：“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兒子吧！我就這么一個孩子，花多少錢我都去借，就是把家里的鍋砸了、鐵賣了，我也一定湊齊！”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們已經盡力了。” 醫生嘆了口氣，費力地將她扶起。就在這時，護士匆匆跑來，低聲報告了一句讓秋妹魂飛魄散的話：“醫生，孩子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醫生面露不忍，別過頭去：“你去…… 看孩子最后一眼吧。”

秋妹發瘋似地沖到病床前，看著兒子死灰般的臉色，她的世界徹底崩塌了。她顫抖著手去摸孩子的臉，撕心裂肺地哭喊：“兒啊！你醒醒，別嚇媽媽！你要睡回家睡啊！”

無論她如何呼喚，孩子始終緊閉雙眼，身體一點點涼了下去。護士含淚用白布蓋住了孩子的頭，推著車準備送往太平間。

“不！我不信！” 秋妹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猛地攔住推車，雙眼通紅：“醫生，我兒子命大，絕不會死！求求你們讓我抱兩天，如果兩天后他不醒，我再送走他！”

這份近乎執拗的母愛，讓在場見慣了生死的醫護人員都紅了眼眶。院領導特批，將孩子推回了病房。但醫生嚴肅地提醒：“天氣太熱，只能兩天，否則尸體會腐爛。”

“謝謝，謝謝……” 秋妹千恩萬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回到病房，秋妹將兒子緊緊抱在懷里，坐在床頭。她一會兒輕聲喚著兒子的乳名，一會兒哼著鄉村小曲，聲音嘶啞卻溫柔。汗水濕透了她的衣背，發絲凌亂地貼在臉上，她卻連手都不敢松一下，仿佛稍微一松，懷里的溫熱就會徹底消散。

奇跡，往往誕生于極致的信念之中。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病床上，懷里那個已經被醫學判了 “死刑” 的孩子，睫毛竟然微微顫動，隨后緩緩睜開了雙眼。

查房醫生看到這一幕，驚得手中的病歷本差點掉落：“這…… 這怎么可能？醫學上已經宣告死亡的人竟然復活了？母愛真是太偉大了！”

經過詳細檢查，醫生遺憾地告知：“命是保住了，但高燒燒壞了腦子，智力恐怕會受損，以后怕是……”

“人在就好，人在就好。” 秋妹擦著眼淚，看著兒子懵懂的眼神，誠懇地說：“過兩天我們就出院，醫藥費我湊齊了就來還。”

“院里決定醫藥費全免，就當是對誤診的補償吧。” 醫生愧疚地說道。

秋妹感激涕零，但看著眼神有些呆滯的兒子，心又沉了下去：這孩子智力受損，將來怎么生活？自己百年之后，誰來照顧他？

這時，院里一位老中醫聽聞了奇跡，特意趕來查看。得知孩子智力受損后，醫者仁心讓他忍不住提點道：“離這兒五十華里的清空山，住著一位高人。你可以帶孩子去試試，或許能治。但他常年云游，能不能碰上，全看緣分。”

秋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辦完出院手續后，在家準備了三天干糧，第二天便背著兒子進了深山。

或許是上天也被這份母愛感動，當天她就遇見了那位老神醫。

老神醫問明來意后，目光深邃地看著秋妹：“治病可以，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秋妹心頭一緊，護住身后的兒子：“什么條件？”

“做我的弟子。”

秋妹愣住了，隨即苦笑著擺手：“我一個婦道人家，腦子又笨，哪里學得會？”

老神醫笑道：“醫者貴在醫德，你用母愛捂活兒子，這是大愛的人才能做到的。為了救兒子，你翻山越嶺幾十里不放棄，說明你有恒心。看你眉清目秀，骨骼清奇，是聰慧之人。只要肯學，必成名醫。”

他喝了口茶，接著說：“況且你兒子的病我只能讓他基本恢復正常，要讓他病愈如初，需要長時間的治療，這些只有你當母親的才能做到，所以為了兒子，你也要拜我為師。”

秋妹被老神醫的真誠打動，為了兒子，便重重地點頭：“行，我拜您為師！”

山中歲月長，轉眼便是大半年。在老神醫的悉心教導下，兒子的病日漸好轉，秋妹也掌握了中草藥的基本診治之法。多少個寂靜的夜晚，她借著清冷的月光辨認草藥的脈絡，手指因為常年采藥、搗藥留下了無數細碎的傷疤，但她從未喊過一聲苦。

她帶著兒子回村，一邊務農一邊為村民醫治頭疼腦熱，只收微薄費用，深受鄉鄰愛戴。閑暇時，她便帶兒子上山深造。

幾年過去，秋妹的醫術越發精純。老神醫見她根基已穩，便傳授道家內功與一套針法。

“秋妹，你的天賦極好，當年我用了三年才達到的境界，你不到兩年便成了。” 老神醫欣慰道：“現在我傳你‘鬼門十三針’，此針法對內力消耗極大，只能用于救命，慎之又慎，切記！”

“弟子謹記。” 秋妹鄭重承諾。

學成下山之日，老神醫囑咐道：“下山后濟世懸壺，多做善事。老朽愛清凈，莫要透露我的行蹤。”

秋妹背著行囊，牽著兒子依依不舍地下山。誰知剛走了一段山路，兒子突然驚叫一聲：“媽，我被蛇咬了！”

秋妹回頭一看，一條毒蛇正蜿蜒離去，兒子的小腿迅速腫脹，整個人很快發起高燒，陷入昏迷。

“是該死的五步蛇。” 秋妹瞬間冷靜下來，多年的行醫經驗讓她臨危不亂。她迅速將兒子平放，撕下衣擺扎緊傷口上方，并施針封穴，減緩毒血攻心。緊接著，她毫不猶豫地俯下身，一口一口將毒血吸出，吐在一旁。

隨后，她嚼爛隨身攜帶的草藥敷在傷口上。過了許久，兒子終于悠悠轉醒，而秋妹的嘴唇卻因中毒腫得老高，疼得鉆心。

看著虛弱得走不動路的兒子，秋妹沒有絲毫猶豫，背起他一步步走回了家。

秋妹把兒子放到床上哄睡后，獨自坐在燈下，心里亂糟糟的。下一步該怎么走？想來想去也沒有個頭緒。她嘆了口氣，索性不再多想：算了，明天先帶兒子去縣醫院，感謝那幾位救命恩人。

夜深人靜，她在屋內練了一會兒功，便上床歇息了。

第二天，秋妹帶著兒子來到縣醫院。

“秋妹？這是當年被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兒子？都長這么大了。” 當年為大山治病的主治醫生驚喜地摸著孩子的頭，感慨萬分。

“是啊，要不是你們當初給我兩天時間捂著孩子，他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秋妹滿眼感激。

“是母愛救了你兒子。” 主治醫生搖搖頭，動情地說，“當時我們只是被你對兒子的愛所感動，動了惻隱之心罷了。”

正說著，一位老中醫路過，見到秋妹母子，也停下了腳步：“秋妹，看孩子這精氣神，你是找到那位高人了？”

“我正想等會兒去感謝您呢，您就過來了。當年要不是您指點，這孩子就廢了。”

“高人過得可好？” 老中醫關切地問道。

“很好，他不僅治好了我兒子的病，還傳了我一身醫術。” 秋妹如實相告。

老中醫聽罷，眼中滿是羨慕與遺憾：“那你真是太幸運了。年輕時我也想拜他為師，可他說我天賦不夠，便拒絕了我的請求。”

就在這時，一名護士神色慌張地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對老中醫和主治醫師喊道：“快！院長叫你們趕緊過去，高干病房的患者快不行了！”

兩位醫生一聽，臉色驟變，轉身便隨護士匆匆離去。老中醫剛走兩步，忽然停住腳，回頭對秋妹說：“你也去看看吧，說不定你能派上用場。”

時間緊迫，救人要緊，秋妹顧不上自己沒有行醫證，緊隨在兩位醫生身后走了過去。

眾人沖進病房時，只見監護儀上的生命體征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站在病床邊的一位領導模樣的男人，面色鐵青，目光如刀般掃視全場：“范老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干部，又是專員的父親，你們醫院就沒人能把他搶救過來？”

在場的醫生們羞愧地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院長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硬著頭皮解釋道：“書記，以我們醫院目前的水平，只能是這樣了，大家都已經盡力了……”

老中醫看著這死寂的場面，心想：看來只能請秋妹放手一搏了，但愿她能用那位老人的真傳，把患者從鬼門關拉回來。他手指秋妹，深吸一口氣，開口道：“要不，請這秋妹女士試試？”

“她是誰？是哪家醫院的醫生？” 院長眉頭緊鎖，疑惑地問道。

話音剛落，在場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秋妹，眼神中充滿了質疑與探究。

“她是得到高人真傳的民間醫生。” 老中醫鄭重地回答。

院長聽罷，立馬斥道：“胡鬧！在場這么多專家都沒辦法，她一個沒有行醫資格證的游醫能有什么高招？出了問題誰負責？”

此時，床柜上的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血壓顯示已歸零。老中醫急得跺腳：“醫生們都沒有辦法，再不讓她治就來不及了，有問題我負責！”

大家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那位領導模樣的人身上，等待他的最后定奪。

他是縣委書記，看到這一狀況，無奈地說：“那就讓她試試吧。”

一聽領導同意自己給患者治病，秋妹也不推脫。她神色凝重，從隨身的布包里將銀針拿出，一字排開。取針、進針、捻針，動作行云流水，快得讓人看不清。只見十三根銀針帶著內力，一氣呵成地扎在患者的不同穴位上。

“這…… 這是早已失傳的‘鬼門十三針’？真是那位高人的絕活！” 老中醫瞪大了眼睛，驚愕地喊道。

“什么是鬼門十三針？” 書記好奇地問道。

老中醫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此針一出，百病消除。老人家有救了！”

果然，過了一陣，患者原本僵硬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死灰色的臉也慢慢回轉出一絲血色。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患者緩緩睜開了雙眼。

“醒了！醒了！” 病房里一片歡呼。大家都關注著患者的動靜，卻沒注意到秋妹已因施針過度，臉色蒼白，虛脫倒地。

還是老中醫眼尖，大聲喊道：“快！把秋妹扶到其它病房休息，她內力消耗過大，身體撐不住了。”

等秋妹再次醒來時，書記、院長和幾位醫生都圍在床邊看望她。書記激動地握住她的手說：“太感謝你了，范老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么向專員交代啊。”

“是啊，要不是你，我們這幫人的飯碗都要丟了。剛才我那樣對待你，真是對不起。” 院長滿臉愧疚地道歉。

“你們也是對病人負責，不能怪你們。” 秋妹虛弱但真誠地回答。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要不然來醫院上班？我們醫院特聘你做專家。” 院長懇切地發出邀請。

書記也在一旁說道：“不去醫院也行，就在縣里開個診所吧，與農村相比能為更多的患者治病。店鋪、行醫證、啟動資金都由縣里解決，等你盈利了再還啟動資金。”

秋妹思考了片刻，目光堅定地說：“感謝你們的關心，那我還是開個診所吧。醫院若有急事，隨時找我就可以。”

“回春堂” 開業這天，門口鞭炮震天響。縣委書記和醫院院長、熟悉的醫生都來慶賀。

書記握著秋妹的手，滿臉堆笑：“黃大夫，縣里的醫療名片就靠你的銀針了！”

秋妹還沒來得及客氣，大山就擠進了人群，伸手就要拿桌上的喜糖往兜里揣。秋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抬手就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大山！沒看見這么多領導在嗎？沒大沒小的！去，把后門的藥材搬了。”

大山捂著屁股，一臉不情愿地嘟囔：“媽，這么多人看著呢，你干嘛打我呀？就是看那糖好，想拿回去吃。”

書記愣了一下，隨即大笑：“黃大夫教子有方啊！孩子挺實誠。”

送走來慶賀的貴客，秋妹看著滿臉委屈的兒子，心瞬間軟了。想起這孩子小時候差點沒命，如今好不容易養大，自己剛才下手重了。她嘆了口氣，從賀禮紅包中抽出幾張百元面額的人民幣塞給兒子：“行了行了，拿去買東西吧，別去搬藥了，快回家，不要在外面瞎晃悠！”

大山接過錢，臉上的不情愿一掃而空，樂呵呵地跑出了門。

出了診所后門，大山熟門熟路地鉆進一輛轎車，對車里幾個朋友喊道：“走！今晚去‘金碧輝煌’唱歌，我請客！”

車里的人起哄道：“山哥，你母親的名聲真響，剛開業就有人送紅包，以后你的零花錢是天天有啊！”

大山得意地說：“那是，我媽賺那么多錢不給我花給誰花？只要我在家聽話，不給她惹事，她巴不得把錢都給我呢！”

回春堂的生意火得燙手。省城有位大書法家，中風落下后遺癥，半身不遂，嘴歪眼斜，找了許多名醫也沒治好。

有一天，他慕名找秋妹看病。幾針下去，老書法家的嘴竟然回位了，麻木的半邊手腳也有些感覺。他激動地說：“神醫！真是神醫，沒想到省城都治不好的病被你扎幾針就有好轉。”

秋妹擦了擦汗，謙虛道：“您過獎了，回去按時吃藥，過一陣再給你施一次針就會康復了。”

這時，大山風風火火地闖進病房，手里拎著個名牌包：“媽，我看這老頭挺有錢的，讓他多給點診費？”

老書法家的家屬臉色瞬間變了。秋妹臉色一沉，厲聲喝道：“大山！你給我滾出去！這是診所，要按規定收費，不是買東西，漫天喊價。”

大山被罵得一愣，隨即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對著老書法家擺擺手：“爺爺，別介意啊，我就是隨口一說。” 說完，他沖秋妹做了個鬼臉，轉身溜了。

老書法家尷尬地笑了笑：“黃大夫，令郎…… 挺幽默。”

秋妹心里一陣發虛，只能賠笑：“他從小就不愛讀書，整天就知道玩，不懂事，您別見怪。”

晚上回到家，秋妹從包里拿出一堆的約診單，又看了看正坐在沙發上數零錢的大山，心里五味雜陳。

“媽，今天那老頭給了不少錢吧？” 大山頭也不抬地問。

“那是診金，要用來進藥材的。” 秋妹疲憊地坐下。

“進什么藥材？湊夠錢給我買套別墅？”

秋妹皺了皺眉：“我們兩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干嗎？”

大山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是想住大房子嘛。你看人家當官的兒子都住別墅，我是你名醫的兒子，總不能太寒酸吧？”

秋妹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心里的防線又一次崩塌。她心想，兒子從小遭罪，現在條件好了，滿足他一點虛榮心又怎么了？只要他不惹事，不違法，由著他去吧。

“行，等湊夠錢媽就買。” 秋妹答應了下來。

大山一聽，興奮地跳了起來：“媽，你真好！那你早點睡，我出去…… 哦不，我回屋睡覺了！”

看著兒子急匆匆出門的背影，秋妹嘆了口氣，繼續低頭整理她的病歷。她救了無數人的命，卻唯獨沒看清，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正在變成一個無底洞。

夜晚，看了一天病的秋妹疲憊地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本想練一會兒功，卻又被湊不夠買別墅的錢所煩擾，始終無法靜下心來。她心想，答應了兒子不買房卻又食言，至今母子倆還在租房住，反正以后要在城里安家，要買就一次性買套寬敞的，否則今后換房搬來搬去太麻煩了。可是，光靠診金，什么時候才能買得起別墅呢？

第二天上午，秋妹剛坐下準備接診，老中醫就急匆匆地跑來喊道：“秋妹，快！院長請你去醫院救個人。”

秋妹立即拿起銀針包，關上門，掛上 “今日休診” 的牌子，隨老中醫往醫院趕去。

患者是舊病復發，醫院查不出病因，秋妹此前也未曾治過這種病。

“他得的是什么病？能治嗎？” 院長急切地問道。

秋妹上前為病人號了一下脈：“我也沒治過這種病。不過老師傳授的針法可治百病，尤其對疑難雜癥有奇效，我試試吧。”

“你治吧！連鬼門十三針的傳人都治不好，那就真沒辦法了，看他的造化了。” 院長下了治療的決心。

看著躺在床上昏死過去的病人，秋妹十分小心地邊扎針邊觀察反應。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施針，病人終于蘇醒過來。

“感謝醫院救了我一命，你們院的醫術真高明。” 患者由衷地說道。

院長連忙說：“是這位秋妹女士救了你，她用的是針灸。”

“你是中醫？我患的是什么病？一年要犯一兩次，以前都沒有暈過去，這次更重了。要不是遇見你，命就沒了。真的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是你自己福大，我也不知你患的何病。我在附近開了個診所，我給你寫一個藥方，主要是補氣血、培腎氣，氣血腎氣足了，疾病自然退去。”

患者接過藥方后說：“我是做中草藥生意的，這次來縣里就是想在你們這兒設一個營銷代理點。我派人來經營，你們山區草藥多，你負責草藥原材料供應。你占四成股份如何？”

秋妹一聽，自己正愁沒錢買房子，照他說的去做，很快就能籌夠買房資金。但轉念一想，這股份給得太多了，自己不能要這么多。她說：“找原材料可以，但不能占那么多股份。”

“那就三成，不能再少了。你救了我的命，按理說要你占大頭才是。就這么定了。”

聽說秋妹要買房子，藥材老板先幫她付了全款，將來再從藥材生意的利潤中扣除。

買下別墅后，秋妹終于滿足了兒子的愿望，心里的一塊大石頭也落了地。

可是沒過多久，大山又提出要買一輛轎車。秋妹堅決反對，大山卻說：“媽，有車后你出診、到農村看藥材、回老家都方便，平時我用，有事你拿去用，既不誤事，又有面子多好。”

秋妹心想：兒子講的也有道理，就買一輛吧。

見大山買房買車，一些暗地開賭場的人開始打起了大山的主意。他們找了個漂亮小妹勾引大山，不久小妹就懷了孕。

大山一看此情景傻了眼，催小妹墮胎，小妹死活不肯，說要做他的老婆。

“我才十九歲，怎么結婚？我媽知道了，要打死我。”

“你一個農村人怕什么，沒到年齡登不了記，以后再登記，先把孩子生下來，生米做成熟飯，你媽也就沒辦法了。” 小妹說。

“那我這么養你，買車買房把家里的錢用得差不多了。沒有理由再向我媽要錢了。” 大山無奈地說。

“我帶你去個地方賺錢。”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小妹說。

她坐著大山的車，把他帶到縣城邊的一個破房子。里面的賭徒一個個賭紅了眼。

“你帶我賭博？這可不行。”

“小伙子，這玩意兒來錢快，不信你試試。前三天贏了你走運，輸了我給你付。后面你想玩就來，不想玩就算，如何？” 開賭場的中年人對大山說。

大山想，這么個玩法自己不吃虧，萬一運氣好，賺一大筆錢，就不用向母親要錢了。

“可以，那我就學學吧。” 大山說。

“就學押大小吧，很簡單，一學就會。” 賭場中年人說。

前三天，大山都賭贏了，賺了不少錢。他心想，賭博來錢快，再賭幾場，把錢賺得差不多夠養小妹就不賭了。

第四天再去賭時，前幾把就把以前贏得錢輸光了。賭場中年人一看大山不甘的樣子，便說：“借你一筆錢，贏了再還我。”

“行，我一定會贏！” 大山口氣堅定。

大山不知，這是中年人做的局，他賭了輸，不服又借錢賭，再賭再輸，欠了一大筆債。

大山不敢讓母親知道賭博，只好到處借錢還賭債，那些人知道大山母親看病有錢，便同意借給他。可是，一年多，大山不僅沒還錢，問他要錢，他都躲著不見。

有一天，七八個人跑到診所來向秋妹要錢。秋妹一了解，才知大山賭博欠了一屁股債。她答應籌好錢后就還給他們。

秋妹一回家就讓兒子跪下：“大山，你怎么會染上賭博的惡習？你到底欠了多少賭債？”

“媽，對不起，我被別人騙了。” 大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什么？那么多錢，你還生了孩子，都一歲多了？這么大的事你都不說，你讓我背上教子無方的罵名，真是造孽啊！” 秋妹氣的直跺腳。

“媽，那么多錢怎么還？” 大山哭喪著臉說。

“怎么辦，把車房全賣掉還錢。”

“那我們住哪里，我現在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回老房子擠擠唄。去，把小孩抱回來，孩子是無辜的，不能讓他在外受苦。” 秋妹說道。

“媽，我把孩子領來了，小山，叫奶奶。” 傍晚，大山領著孩子回到老屋。

秋妹問：“他叫小山？也好，我們是山里出來的，這名字不忘本。他媽怎么沒來？”

“跑了，不跟我了，說我沒車沒房，跟著我受苦。” 大山搖頭答道。

“大山啊，你要從這件事吸取教訓啊，你現在是做父親的人，要有責任感，要為兒子做個好樣。” 秋妹語重心長地說。

秋妹怕大山有錢又去賭，每月只給他一些零花錢。大山過慣了有錢的舒適生活，受不了眼前這份苦，他又想去賭博賺錢。

他硬著頭皮向賭場中年人借了一些錢，開始玩的小，贏贏輸輸，后來一想這樣來錢太慢，又賭起了大的，結果又欠了一筆賭債。

他厚著臉皮請母親再拿些錢還債。秋妹說：“現在哪有錢還債？總不能把診所和藥鋪都賣掉吧？那藥鋪股份也是老板占大頭啊？”

“那怎么辦，再不還，他們要砍我手腳。” 大山說。

“他們敢，賭博本來就是違法的，你去給他們說，債務慢慢還，否則，我就去報官。” 秋妹惱怒地說。

“媽，千萬不能報官，要不然我也會被叫進去。” 大山急忙說道。

秋妹說：“他們不為難你就算了。否則，我定報官，你進去幾年也沒什么不好。要不然你的賭性就改不了。”

“我改，我一定改，我現在就向他們實話實說，你千萬不能報官。” 說完，大山就往外走去。

“你媽真是那樣說的？她就不怕你坐牢？” 賭場中年人說。

大山回話：“我媽說，進去幾年也好，能讓我改了賭習。”

中年人一聽，大山不像說謊，再說他母親是名醫，總有求她的時候，決定不逼大山還債。他開口：“行吧，我信你，但你不能拖著不還，有多少先還多少。”

“那就謝謝你，我走了。” 大山走出賭場，大聲吐了一口氣。

秋妹看到從小乖巧的兒子長大后成了賭徒，心如針扎。她知道大山賭性難改，真要讓他進監獄她又下不了這個狠心。她常想，這該如何是好？自己救得了兒子的命，卻救不了他的心，都怪自己從小到大太慣他了。

很長時間未進山看老神醫了，一天秋妹翻山越嶺來到老神醫面前。

當老神醫問起大山的近況時，秋妹紅著眼眶如實相告。老神醫長嘆一聲：“孩子，是你從小把他慣壞了。他現在可是滿腦子都在想用你的財產還債，搞不好哪天還會起歹心。你聽我一句勸，回去裝病，甚至裝死一次，看看這個兒子到底會作何反應。我教你一套閉氣功，保你無虞。”

秋妹依計而行。回到家后，她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大山守在床邊，開始還有些心疼，忽然一想，母親的病她自己治不了，別人也治不了，她去世了也好，自己可早些得到遺產，既可還債，又可過上好生活。

“媽，要不送您去醫院？”大山面上功夫做得很好。

“不用了，醫院看不了我的病，我走后你要好好做人，帶好小山，診所和藥鋪就給你了，千萬要留著養老，不要賣了。你不開診所，租金也夠養活你和小山。” 說完，奄奄一息，但就是斷不了氣。看到母親一口氣還吊著，大山卻做出了誰也想不到的舉止，只見他靠近秋妹，一邊用雙手捂住秋妹的嘴，一邊說著：“媽，你早點走吧，多活一會兒你就多受一份罪。”

那一刻，裝死的秋妹心如死灰：兒啊，我當年把你捂活，為了早得到遺產，你卻要把我捂死。她的雙眼流下了兩行清淚。在大山捂她嘴時，她用學會的閉氣功，讓自己斷了氣。

或許是大山還尚存一點良心，他忽然感覺母親真走了，又后悔起剛才捂嘴的做法。不由地真心大哭起來。

正當大山要去叫人幫助處理喪事時，突然一聲咳嗽聲從母親床上傳來。“不要喊人了，我沒死。” 秋妹沉著個臉，坐了起來。

“奶奶，你醒了，爸爸是個大壞蛋，是他用手把你捂睡著了。” 小山跑到秋妹身邊告狀。

“媽，我是讓你少受罪。” 大山心虛地解釋。

秋妹說：“好了，不用解釋了。我知道你是想早點得到那點財產。我不怪你，只怪我沒教育好你。你爺倆想辦法過吧，我只給你一些生活費。”

秋妹整天忙碌，大山自顧不暇，孫子小山沒人管教。家道中落后，小山在外面受盡了欺負，有一次被人打得半死。八歲那年的一個晚上，小山跑到秋妹面前，求奶奶教他醫術。

秋妹看著這個眉眼間像極了年輕大山的孫子，心想，兒子不孝，孫子倒很乖。她不想兒子的品行在孫子身上延續，決定再忙也要教孫子做人做事。于是便答應了孫子的要求。

小山學什么都比大山小時候快。在秋妹的嚴加管教下，小山經過十幾年的潛心學醫，終于繼承了奶奶的平生所學，家道也慢慢有了起色。

歲月流轉，大山五十多歲時得了一場急重病，眼看不行了，秋妹裝模做樣扎了幾針，沒有療效，大山知道母親治不了，別人更治不了，只能等死。

秋妹當然不會見死不救，她是在等待大山快死時再把他救回來，讓他的品性在經歷死而復生后得以改變。

看到大山快斷氣，秋妹正要上前施針搶救，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 已成年的孫子竟然沖上去，像當年父親對待奶奶那樣，死死捂住了大山的嘴！

大山尚存一絲意識，眼睛死死盯著兒子，滿是不可置信與絕望。孫子卻冷冷地說：“你當年捂奶奶時，我就在旁邊看著。你能這樣，我為何不行？反正你也活不成，別連累家人！”

看到這一幕，秋妹心中五味雜陳：報應啊，真是報應。她知道，這是孫子對父親從小沒有給他好日子過的怨恨，但她不能眼看著兒子被捂死。她猛地沖上前，一把推開孫子，怒喝道：“住手！他是你父親。” 隨后，用 “鬼門十三針” 硬生生將大山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你那樣做也是想讓你父親早死，好早點得到我的遺產？” 秋妹厲聲問小山。

“主要是我恨他不配當父親，像個行尸走肉，還要靠我養他。當然，他死了，奶奶的財產自然歸我。” 小山毫不掩飾地回答。

大山活過來后，沒有怪兒子小山，自知是自己當年的惡行造成的，他羞愧得無地自容，終于流下了悔恨的淚水。身體康復后，他痛改前非，日日侍奉在母親床前盡孝。而孫子在奶奶的嚴格調教下，也深刻反省，最終成為了一名德藝雙馨的醫生。

又是一個深秋，秋妹臥床不起，她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把兒孫叫到床前，聲音雖弱卻字字千鈞：“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醫館和藥鋪留給你們糊口，其他的財產我都已經捐給慈善機構了。孫兒，你父親已經改姓了，你要孝敬他，為他養老送終。你若不孝，你的子孫日后也會跟著學樣。你還要對后代嚴加管教，你父親年輕時染上的壞習氣，都是我對他管教不嚴的結果。”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我知道，你們當年那些不孝的舉動，無非是想早點得到我的財產。記住我留給你們的家訓：散財濟貧助弱旺后代，育子盡孝勤儉家不敗。你們臨終前，也要把多余的財產散掉，只留點生活費給后代就行了。切記，切記！”

秋妹去世后，劉大山一家代代恪守祖訓，不僅醫術傳承有序，家族更是百年興旺，成為了當地一段流傳不衰的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