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計刷短視頻的用戶，都能看到一個大學生在課堂上沖著老師喊“殺殺殺”。上海某高校，一個學生上課遲到，只剩前排座位，他又趴那兒睡覺，老師提醒，兩人發生爭執，情急之下，學生沖著老師高聲喊出“殺殺殺”。

很多人專注于學生的瞬間崩潰，又聯想到學生的心理健康問題。在沒有確切證據之前，我無法做出判斷，梳理這對師生此前的對話，也許能有印證。

目前的資料顯示，老師提醒不要睡覺，他沖出教室砸毀消防器材，泄憤后又回到教室跟老師對峙。老師說，“上課愛來不來”。學生沉默，然后說，“是你先把我的面子丟光的”。

學生用了第一招，脫離事實指向莫須有的“傷害”。我估計大家跟老師的心情一樣，上課遲到又睡覺，被老師批評難道不該挨打立正嗎？上大學的時候，我也偶爾上課睡覺，但正是因為愛面子，都躲在沒人注意的角落里，坐在前排就不好意思睡了。結果這位大哥居然覺得犯錯被批評“丟面子”，還先發制人。

當老師回敬說“我怎么把你的面子丟光了，我好心讓你坐這里（第一排），你要坐那里”，又是一段沉默，學生轉頭看看教室門，不響。老師繼續說，“是你把我的面子丟光了”。這是一句有邏輯的回應，學生上課睡覺，被提醒后不服管教，對老師來說，要么是自己講課不夠吸引人、要么學生是扶不起的阿斗，無論哪種情況，都讓老師丟面子。

學生丟出第二個炸彈，“你要報警就報吧，我倒要看看誰說得過誰”。繼“面子”之后，他開始繼續轉移陣地，訴諸權威，想通過引進第三方（警察）來壓制。

此時老師已經放棄了，“我說不過你，你以后想怎么著就怎么著。我現在要繼續上課，如果你不想上，請你出去。”老師放棄介入，希望繼續上課，也給了這個同學選擇，他可以繼續上課，也可以出去，“有什么事情課后跟輔導員說”，他試圖給同學一個臺階，恢復上課秩序，終止無意義的爭辯。

學生丟出第三個武器，“上課睡覺把我趕下座位”。這次將攻擊轉向了老師行為動機，老師不得不回應，“我沒有趕你出去，全班同學可以作證”。學生繼續糾結是“趕下座位還是趕出去”，老師再次強調，想上課就坐回去，不想上課就出去，試圖再次關閉對話。

學生繼續試圖“講理”，老師知道講不通，再次退讓，“我講不過你，我覺得我做過了，不應該提醒你，我向你道歉，行吧。”此時老師沒有語氣上的嘲諷批評，也沒有退讓認慫，始終扶著講臺，面向這個學生，既不想激化矛盾也不想放棄尊嚴，明顯為了息事寧人做最后的努力。

老師的“妥協”被抓住了“把柄”，突然情緒崩潰，在第四次交鋒中發動了總攻，“我最討厭的就是事后道歉”。這句話說得咬牙切齒，一拳砸向講臺。

明顯感受到學生的心理狀態，老師徹底軟下來，“你要怎么樣呢？”沉默片刻，那名學生面目猙獰地喊出那句“殺！殺！殺！”每個字都比前一個時間更長、語氣更兇狠。

我不太主張用心理疾病為成年人豁免，學生不尊重老師、擾亂課堂紀律的行為是事實。這番雞同鴨講的師生對話，仿佛當下互聯網生態的寫照。

老師按照既有的社會規范來溝通，最初提醒上課不要睡覺，再到為自己不能管束學生感到羞愧（丟面子），最后給學生選擇來下臺階（繼續上課或者出去），并且給出解決方案（課后找輔導員），甚至為了安撫對方而道歉。老師的言語，一次次試圖將對話拉回正軌，聚焦課堂紀律和學生選擇，用清晰的線索和明確的解決方案，讓課堂重回秩序。

而學生的話術，像極了網絡討論中的杠精，一次次置換議題，使問題失焦，變得有利于自己。回溯一下這個學生的應答：

用“丟面子”的說法，將自己裝扮成受害者； 用“你要報警就報警吧”，指向第三方介入以虛張聲勢； 用“你驅趕我”替換事實中的提醒，開始誅心和道德綁架； 用“最討厭事后道歉”，將老師的妥協看作軟弱，似乎抓住了把柄，開始宣稱自己的“勝利”。

這個“勝利”如此虛無。如果在網絡世界，恐怕鍵盤俠們可以合上電腦，單方面宣稱道歉意味失敗，我又贏了。

然而在現實世界，老師只是輕輕地問一句，“你要怎么樣呢？”所有虛妄的勝利便轟然坍塌，他不能關上電腦，切換回只有自己存在的現實世界。這里是真實的課堂，他在用身體和老師、乃至全班同學對峙，沒有關閉對話窗的選項。無論坐回去還是逃跑，都在具身世界意味著失敗。互聯網世界撒潑耍混，碎片化交流常常不需要邏輯，可以即時退出，現實世界是連續的，且與現實中的人共享這種連續性。當這個學生發現被這種連續性堵在死胡同，再怎樣按頁面上角的“X”也無濟于事，便只能用終極武器：威脅、詛咒和謾罵。

社會關系和社交方式越來越虛擬化，我們也許該思考下，現實世界中的人應該怎么溝通，學著跟“人”說話。

圖片來自藝術家劉旭星（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