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 心智觀察所】
5月20日下午,首爾。三星電子工會主席崔承浩走出談判室的時候,距離原計劃的罷工開始還剩不到二十個小時(最新消息是工會暫停了原定的罷工行動,就初步協議進行成員投票表決)。
他對著話筒說了一段不長的話,大意是,工會已經接受了韓國國家勞動關系委員會提出的調解方案,但三星管理層一直沒有給出自己的立場,他們一直在拖,拖到上午十一點還在說尚未做出任何決定。
“那就明天罷工。”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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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出后,三星電子的股價在幾分鐘內跳水近3%,韓國KOSPI指數當天下跌2.52%。這家市值一度突破一萬億美元的公司,如果后續談判破裂,可能迎來它七十五年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內部停擺。預計參與罷工的工會成員超過4.7萬人,占整個半導體部門員工的64%,持續18天。
按韓國KB證券的測算,如果罷工真的按計劃走完,全球DRAM供應將減少3%到4%,NAND供應減少3%。這是個什么概念呢,大致相當于把全球第五大DRAM廠從市場上抹掉。摩根大通給出的財務損失區間是4萬億到43萬億韓元,首爾成均館大學一位教授給的估算是10到17萬億韓元的直接損失,但他特別強調一句:更大的損失是間接的。
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央,真正讓外界感到意外的,不是損失數字本身,是這家公司居然走到了這一步。
一份史上最強的財報,和一群不滿意的員工
今年一季度,三星電子營收133.9萬億韓元,同比增長69%;營業利潤57.2萬億韓元,同比暴增756%,一個季度的利潤超過了2025年全年。其中半導體業務貢獻了53.7萬億韓元利潤,占比超過93%。HBM收入同比增長超過三倍。
這是三星歷史上最好的一份財報。
按理說,業績好,員工應該高興。三星員工的薪酬也確實在漲——韓國CXO研究所測算,一季度三星電子員工的人均月薪約1200萬韓元,同比上漲25%,創下歷史新高。
但事情就發生在這里。
工會的訴求很具體:把半導體部門營業利潤的15%拿出來作為績效獎金,并取消現行50%工資上限的封頂。三星的方案是10%的利潤分紅,加一次性補償。兩邊的差距看上去是五個百分點,實際不是數字問題,是分配邏輯的問題。
員工不滿意的不是絕對值,而是參照系。
參照系叫SK海力士。
2025年9月,SK海力士跟工會達成了一份在韓國半導體史上罕見的勞資協議,廢除此前利潤分享金不超過基本工資一倍的上限,直接把年度營業利潤的10%劃入獎金池,且不再封頂。這份協議落地之后的結果是:2025年SK海力士營業利潤47.2萬億韓元,按這個比例算下來,三萬多名員工人均能拿到1.4億到1.48億韓元的獎金,折合人民幣六十多萬。
到了2026年一季度,SK海力士的營業利潤37.6萬億韓元,同比增長405%。如果按現在的節奏走,2027年人均獎金可能接近610萬人民幣,這是麥格理證券的預測。
而同一時期,三星芯片業務員工的獎金,據報道只有SK海力士同行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錢本身不少。但在隔壁就能拿到三倍的錢,情緒就完全不一樣了。
更直接的影響是,過去四個月,已經有超過兩百名三星核心工程師跳槽去了SK海力士。半導體行業的人才培養周期極長,流失的不只是工資單上的名字,更是良率、工藝迭代速度和未來三到五年的技術競爭力。
一個被冷落的盲區:HBM戰場上的遲到者
這里要再補一個背景,事情才完整。
過去兩年,全球半導體產業有一個贏者通吃的小賽道,叫HBM,也就是高帶寬內存。它是英偉達GPU旁邊那塊用來喂數據的存儲芯片,AI服務器跑得動跑不動,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它。
而在這條賽道上,SK海力士贏了三星整整一個身位。它率先拿下了英偉達的核心HBM訂單,把HBM做成了自己的現金牛。三星一直在追,直到最近才陸陸續續打入英偉達的供應鏈,但已經錯過了最豐厚的那一波利潤。
也就是說,AI紅利來的時候,SK海力士是站在風口正中央的那個。三星是后來才趕上來,但它的員工感覺自己在公司里干的活并不比海力士同行輕松,憑什么獎金只有人家三分之一?
這種相對剝奪感,加上同一個城市、同一片產業園、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對比,是這次罷工背后最深的那一層心理動因。表層是利潤再分配的訴求,深層則是三星這種多元化巨頭內部不同事業部之間的利益撕裂。半導體部門賺得盆滿缽滿,設備和家電部門卻在虧錢,要不要把利潤完全跟事業部業績掛鉤,管理層和工會的答案完全不同。
三星的官方回應一直是同一句話:有成果的地方才有回報,這是基本原則。但工會聽到的潛臺詞是:你們的成果不算數。
一座七十五年的城堡,墻塌了一角
更值得說的,是這件事本身的象征意義。
三星集團從1938年成立開始,長期奉行所謂的無工會經營。
創始人李秉喆有句被反復引用的話,大意是有工會的公司遲早倒閉。三星電子內部曾經把這個原則貫徹到極致,連工會發起人都會被邊緣化、被調崗、被裁員。這是過去幾十年韓國勞工史上反復出現的劇情。
直到2020年5月,在一連串法律判決和外部壓力下,時任三星電子副會長李在镕公開宣布廢除三星集團延續八十多年的無工會經營方針。
此后五年,三星電子的工會從無到有,從弱到強,會員人數迅速擴張到超過六萬六千人,前不久人數已經接近九萬人。今年三月,93.1%的工會成員投票贊成罷工。
也就是說,這次罷工絕非一個偶然事件,是三星過去五年治理結構松動之后,一個遲早會到的臨界點。它擊穿的不只是幾條產線,而是這家公司七十多年來對自己企業文化的核心敘事——三星之所以是三星,是因為它的員工不會跟管理層站在桌子對面。
李在镕在5月16日發表了七年來的第一次公開道歉。
這位剛剛把市值送上一萬億美元的董事長,中斷了日本的行程提前回國,語氣罕見地放低。但工會沒有買賬。韓國總理金民錫公開表態,如果罷工對國民經濟造成巨大損失,政府將動用包括緊急調整權在內的一切手段。5月18日,韓國水原地方法院批準了三星部分禁令請求,要求工會即便罷工也不得影響產量、不得損壞生產原料。
這是給罷工踩了一腳急剎車,但只是減速,沒有停下。
時機,糟糕到無法更糟糕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兩年前,影響不會這么大。但它偏偏發生在2026年5月。
現在的全球存儲市場,處在一個被高盛稱為前所未有的特殊周期。AI算力的需求像一頭闖進瓷器店的公牛,HBM工藝極度復雜、產能極度緊張,通用DRAM和NAND的供給彈性又跟不上,三者疊加,把整個存儲市場推到了硬短缺的狀態。
SK海力士在2026年一季度業績會上披露的數字是:DRAM平均售價環比上漲約65%,NAND環比上漲70%。SK海力士董事長崔泰源在今年三月公開預警過,全球內存芯片短缺可能持續到2030年。
業內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是:現在DRAM市場訂十顆只能拿到六顆。
在這種背景下,三星這一停,影響就不是供應缺一點點的事。摩根大通預估這次罷工可能讓三星全年DRAM和NAND產量減少0.5%到0.9%,KB證券給出的數字是停產18天可能造成3%到4%的全球DRAM缺口。看上去差異不大,但因為AI服務器的庫存本身就極低,任何邊際供應的變化都會被市場情緒放大。
這次受沖擊最大的不是普通存儲,而是HBM。三星已經在5月14日啟動預防性減產,把產能向HBM和高端DRAM傾斜,壓縮消費級DRAM和中低端NAND。它在用一種帶著傷打仗的姿勢,優先保住最賺錢的客戶。
但HBM這條線,任何一點交付延遲都會被英偉達感知到。如果三星這一波打得不好,英偉達的備選供應商SK海力士和美光會進一步拿走份額。三星過去兩年好不容易追上來的HBM戰線,可能又要往后退一步。這可能是這場罷工最昂貴的那部分代價。
一個時代的小拐點
韓國六大經濟組織在罷工前發布的聯合聲明里有一句話:鑒于半導體工藝需要24小時不間斷運行,罷工導致生產線停擺,可能造成大量晶圓報廢、設備損壞,甚至引發化學品泄漏等重大安全事故。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勸工會讓步,但反過來,也是在說一件事:全球最重要的幾家半導體公司,把命運維系在一種過于脆弱的連續生產之上,而這種連續性背后,是一種過于依賴員工服從的勞動關系。
這種模式在AI周期之前是有效的。在AI周期之后,可能就不一樣了。
SK海力士的勞資協議已經寫好了另一種范本:把利潤和員工的錢包真正綁定。這套范本一旦被三星接受,韓國半導體的整個薪酬基準都會被抬高,行業的利潤率會被壓一壓,但人才流動、罷工風險、企業文化的緊張感,將得以重新校準。
如果三星不接受,那員工會用腳投票。過去四個月已經走了兩百個核心工程師,未來會更多。
無論是哪條路,這次罷工一旦發生,將是韓國半導體產業過去三十年的勞資關系的被迫切換。三星這一次可能輸的不是錢,是過去七十五年里最堅固的治理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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