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王 沛

吳繼麟手持水槍沖洗車身。

吳繼麟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擦車。

吳繼麟擦拭車頂。 以上圖片均為崔冬妮攝

——吳繼麟

“洗車嗎？”下午1點，一輛車緩緩開入山東省青島市市北區喜憨兒洗車中心，呼啦一下，就被工作人員圍住了。他們個子高大，笑容天真，眼神清澈，顯露著孩子般的純真與期待。來了活，26歲的吳繼麟不聲不響，熟練地拿起抹布，和工友們熱火朝天地忙起來。

“這些孩子有心智障礙，是患有腦癱、孤獨癥或唐氏綜合征等疾病的特殊人群，20多歲的年齡，心智只有五六歲。”青島市市北區春雨殘疾人輔助性就業中心主任崔永蘭走到一邊介紹：“大家都擔心他們以后如何生活，而經過培訓，他們在喜憨兒找到了工作。”

2023年，崔永蘭創立了青島市第一家喜憨兒洗車中心，讓成年后的心智障礙者走出家庭，走入社會，走上就業崗位。不到3年時間，這里已經有15名員工上崗，店門口滾動的電子屏幕上顯示已累計清洗7000多輛車。

看到生活的新可能，“有事做、能做事就很幸福”

吳繼麟4歲時，確診兒童孤獨癥，全家感覺“天都塌了”。患有孤獨癥的孩子無法與他人建立或維系情感關系，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語言發育、人際交往等都存在障礙。

“雖然很沉重，但我們只能接受，我們要更堅強，才能做孩子最強大的后盾。”母親李冬梅傷心過、自責過、迷茫過，她和丈夫查遍資料，得知這種病雖然無法完全治愈，但是越早干預越好。李冬梅干脆辭掉工作，跟著兒子在特殊教育學校陪讀。

“他們學會一項技能，要比健康孩子付出更多的努力。”李冬梅說，就拿最簡單的穿衣服來說，也是一項“大工程”：先用布娃娃做演示，手把手一遍遍教他如何分清前后、套頭、伸袖子。同樣的動作，每天要重復幾十次。“有時候他會煩躁，哭著把衣服扯開，我就得緩一緩，一次又一次教他再來。”她說，普通孩子或許幾天就能掌握的事，吳繼麟要付出幾十天、幾百天甚至幾千天，才終于能獨立完成。

“如果不獨立，成年后怎么辦？以后我們離開了怎么辦？”每個問題李冬梅都在腦子里反復預演過很多次，這也是所有兒童孤獨癥患者家長面臨的共同難題。

“盡人事，聽天命。”李冬梅說，吳繼麟18歲畢業以后，她想過出去找工作，但是必須帶著孩子，“不敢放手”。她從沒想過，吳繼麟也能找一份工作。

一個偶然的機會，在春雨殘疾人輔助性就業中心的一次活動中，李冬梅認識了崔永蘭。由此，她看到了兒子工作、生活的新可能。

在春雨中心，吳繼麟從穿繩、疊信封開始，在一遍一遍地重復勞動中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看著兒子工作漸入佳境，李冬梅不僅心里的石頭落了地，而且加入了春雨中心，成為一名幫助心智障礙者就業的培訓老師。

吳繼麟從小就喜歡汽車，他經常蹲在路邊觀察，看車子在馬路上穿梭，聽發動機轟鳴的聲音。喜憨兒洗車中心一成立，他就成了第一批員工，興趣十足。

“以前做夢都不敢想，他能有一份工作，還能養活自己。”李冬梅說，“不求他掙多少錢，有事做、能做事就很幸福。”

手把手學洗車，“我把車擦得亮亮的”

“左右、左右”，吳繼麟洗車時，嘴里默念這個師傅教的口訣。就這一個動作，健康人看兩三遍就能會，吳繼麟反復練了3個月。

為了防止把顧客的車劃傷，剛開始，師傅安排吳繼麟在瓷磚墻上練，用膠帶劃分出一個個格子，他只需要管其中一塊，用抹布重復練習左右這一個動作。

“他們重復一個動作的能力很強，洗車這個工作有很多工序，我們把洗車部位分成8個區域，讓他們分工合作，每個人負責固定區域，通過重復訓練形成肌肉記憶。”崔永蘭說。

學的時候，師傅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做了一遍：手臂抬起，抹布落下，從左到右，水平移動，力度均勻。緊接著，從右到左，原路返回，布要翻面。“記住了，永遠平行，不能畫圈，不能上下亂晃。就這樣左右、左右。”

剛開始，吳繼麟只能在墻上拖出歪斜的水痕，力道時重時輕。但他始終知道，藍色膠帶是邊界，不能擦“出界”。

不久，師傅發現，每個孩子都只在中間“打轉轉”，格子邊緣竟成了“灰色地帶”。“這說明他們會遵守制定的規則，只需要耐心指導。”崔永蘭說。在師傅指導下，吳繼麟開始練習“全覆蓋”：每一趟從左到右都要從膠帶邊緣開始，每擦一次都要緊貼著上一趟的軌跡。

在這里，從打開水槍到沖洗輪胎，從擦拭車門到清理內飾，師傅耐心將每個流程拆解為數個步驟，指導孩子們一遍又一遍重復練習。

練熟了，就可以擦車了。“我們也擔心給客人把車劃了，但是不練實物他們很難直接上手。”帶著這份擔憂，崔永蘭和同事們把自己的車拿出來，給孩子們練手。“劃了就劃了，他們能學會就行。”

“媽媽，今天我擦方向盤，沒按響喇叭。”“我把車擦得亮亮的。”“我今天洗了10輛車。”吳繼麟學會了擦車，下班后，都會回家跟媽媽分享。看著孩子越來越自信，李冬梅的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孩子出去工作以后，表達能力比以前強了許多，還特別愿意跟我分享。”她說。

用勞動實現價值，“規矩就是規矩”

有時候，吳繼麟干著活也會情緒發作，崔永蘭就會讓他回春雨中心紓解一下情緒，做點手工勞動，調整狀態再繼續。中心距離喜憨兒幾百米遠，2014年由崔永蘭成立。

說起成立初衷，她伸出一只殘缺變形的手：“25歲那年我因為工傷成為一名殘疾人，打擊很大，幾乎天天哭，哭了3年。”她說，后來聯系到殘聯，感覺自己也能做點事，幫助這些孩子。

對于心智障礙者來說，就業一直是痛點。“他們如果是一個人到企業里，很難融入，所以大部分人成年后，就待在家里，也很難與外人交流、接觸。”崔永蘭說，我們能不能把他們聚起來，自己做點工作？

春雨中心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一直在摸索適合他們的就業模式，聯系了十幾個企業項目，根據他們的特殊情況量身定崗。

走進中心，有的孩子在老師帶領下疊信封，有的孩子在包裝，有的孩子在穿繩，這些都是與企業合作找到的適合他們的簡單重復的手工勞動。中心目前共有20多名老師，100多名心智障礙者。

這些年，崔永蘭沒有停下找項目的腳步，她在網上了解到深圳有一家喜憨兒洗車中心的模式，經過多次實地考察，覺得適合孩子們。

在青島市政府、市殘聯和社會公益機構支持下，2023年10月21日，喜憨兒洗車中心正式開門營業。合作的洗車中心經理竇云峰坦言：“雖然很想幫他們，但是畢竟要直接面對顧客，一開始還是很擔心他們能不能做好。”3個月后，竇云峰的疑慮打消了：“他們學得比想象中快多了，做事非常認真，車轱轆要求擦三遍，就一定是三遍，少了一遍都不行。他們很單純，顧客喜歡他們，不少人從很遠的地方來洗車。”

不一會兒，吳繼麟和工友們把車洗得光亮，他拿起筆，在記錄本上認認真真寫下“正”字的一筆，一絲不茍。顧客多付費用當作小費，吳繼麟搖搖頭，慢慢地說：“不能要，規矩就是規矩。”

原來，喜憨兒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一樣快，一樣干凈，一樣價錢。額外給的小費總會被孩子們溫柔而堅定地婉拒，孩子們用勞動實現自我價值。

“有了工作，就有了尊嚴，這里是他們跟社會交流的橋梁。”崔永蘭說。這是春雨中心第一個面向社會的工作崗位，孩子們在這里鍛煉得自信滿滿。

車輛離開，吳繼麟和工友們揮揮手，不夠流暢卻十分真誠地笑著向顧客告別：“謝謝，請慢走。”他們每天平均要清洗10余輛車，周末會增加到30多輛，節假日最高峰時可達50余輛。

“我喜歡洗車，我要把車洗得亮亮的。”吳繼麟說。在這方小小的洗車行里，在日復一日的清水與泡沫之間，吳繼麟和工友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擦亮屬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