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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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鴻院士(左二)正在與患者和家屬溝通診療方案。
本報記者 陳靜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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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間里,董家鴻院士指著患者腹部MRI(磁共振成像)影像,一邊為其解讀病情,一邊向身旁的跟診學生講解病例細節。
本報記者 陳靜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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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診核心環節結束后,器官移植中心專科護士郝華媛(右一)向患者與家屬溝通后續就醫流程和異地醫保相關問題。
本報記者 陳靜文攝
開欄的話
一扇扇診室門,連接醫學與人心;一次次實地跟診,看見專業與溫度。
為弘揚大醫精神、更好服務讀者,本版推出“跟著專家出門診”體驗式報道欄目。欄目聚焦名醫專家、特色科室與大眾關注的健康議題,記者深入醫院診室跟診,觀察記錄診療實況,診后開展深度專訪。我們立足敘事醫學視角,用報道還原門診現場,普及健康知識,凝聚醫患同心的真摯信任。
——編者
清華大學北京清華長庚醫院肝膽胰中心,被很多患者視為肝膽胰疑難雜癥的“醫療終點站”。中心學科帶頭人董家鴻,是中國工程院院士,清華大學臨床醫學院院長、北京清華長庚醫院院長,肝膽外科專家、肝臟移植專家,我國當代肝膽外科領軍人之一。
第一次跟診,就遇到如此大咖。這么多頭銜,該如何稱呼他呢?院士、醫院院長、醫學院院長……有了,叫“董院”最合適。
來之前已經聽聞,董院始終堅守臨床一線,每周出兩次門診,兩個手術日,“他的門診不限號,而且同時開3個診間,連軸轉,就是這么勇”。每個診間配備一名肝膽胰外科主治及以上級別醫師和一名跟診護士,前者負責預問診、病情匯報;后者負責叫號、排診,解答就醫流程、服務、醫保、護理相關問題。
這樣安排的用意,我明白——既然分身乏術,那就分秒必爭,爭的是再多接診一名患者、再多幫助一個生命。
跟診當天,不到9點,不少患者和家屬已候在診區。語聲不多,平靜的空氣中流動著期待。
3名跟診醫生來了,白大衣之下,西裝筆挺,打著領帶,皮鞋锃亮。“是董院要求的。”醫院工作人員在我耳邊遞上悄悄話,“他說,醫生的精神面貌,就是對患者的尊重。”
很快,董院快步踏入診區,邊走邊與患者交流病情。他身材高大,眉目和善,握手時我感覺他的掌心寬厚有力。未多寒暄,董院徑直走進1號診間。
在疾病面前喚起笑容
從第一名患者開始,最令我意外的是,董院總能讓診間氛圍盡量輕松。有許多次,盡管病情不容樂觀,他、患者和家屬,仍能露出片刻的笑容。
患者丹巴來自西藏,患有肝包蟲病,指著左上腹說最近半年這兒不舒服。
董院伸手按了按,問:疼嗎?隨后舉起CT片,對著燈箱查看,又用筆點著新舊報告,逐一對比關鍵指標,“是良性的,但需要手術”。
“不做手術行不行?能不能只開小洞?”丹巴的哥哥急切追問。
“微創手術,有機會。”
哥哥又連忙補充:“他還感覺沒力氣,整個人瘦了10斤。”
董院側坐起來面向兄弟倆,笑著說:“腹痛、消瘦都跟包蟲病無關,心理作用影響很大。說白了,都是嚇的。”
一句話惹得丹巴哥哥大笑起來,輕拍著弟弟的肩膀連聲說“那就好”。離開時,一名女家屬雙手合十,用藏語致謝。
接下來的門診中,董院始終用關切的語言和溫暖的動作,為患者和家屬情緒托底。
遇到一名中國臺灣患者,他親切地拍拍他的背:“一路上過來方便嗎?歡迎你,我們臺灣同胞。”
對待每個肝病患者,他都會問:喝酒多不多?頻率高嗎?酒量如何?然后詳細講解長期飲酒對肝臟的具體危害。面對合并糖尿病的肝膽疾病患者,他當即提請內分泌與代謝科、血管外科聯合會診,為后續住院治療做好血糖調控與血管條件評估的準備。
為判斷60多歲肝包蟲病女患者的手術耐受度,董院先詢問了飲食情況,隨即伸出手:“來,用力握一下我的手。”握手的動作,既是評估患者體能,又像在為患者注入一股精神力量。
病痛在前,大醫的目光能穿透病理與指標,直抵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輕癥不折騰 高齡不冒險
當天,有3名來自新加坡的大四醫學生跟診學習。董院會結合他們的知識儲備與認知水平,適時提問交流。
“師兄,我有點害怕,你幫我看看這個‘東西’性質上會不會有變化?”中年女患者景麗眉頭微蹙。她也是名醫生,3年前來過董院的門診。當時肝血管瘤最大徑約45毫米,近期復查增至55毫米,增大約1厘米。
董院靠在椅上,轉身問學生:“學過血管瘤嗎?這名患者需要治療嗎?”
一男生答:不用,因為腫瘤增長緩慢、沒有病變。
“對,而且患者沒有任何癥狀。”董院轉向景麗,“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這不是真正的腫瘤,只是胚胎組織錯構。定期做核磁觀察就行,不用做增強核磁了,避免造影劑傷腎。我們只開必要檢查,不過度醫療。”
景麗松了口氣,與丈夫對視一笑,不忘追問復診時機:“我下次什么時候再來呢?一旦出現下腔靜脈受壓之類的癥狀?”
“對。你看,你自己就會搶答嘛。”董院應著這名同行,隨后二人互相叮囑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
景麗是幸運的。但更多時候,北京清華長庚醫院肝膽胰中心里上演著一場場艱難的醫療決策與審慎權衡。醫生要綜合患者病情、科學證據、治療意愿與耐受度,在獲益和風險之間“走鋼絲”。
當天,董院印象最深的是一名高齡患者——89歲,病程7年,腫瘤從4厘米長到10厘米。他在心里默默掂量這幾個數字:腫瘤本身具備切除條件,但患者能耐受手術嗎?若不手術,腫瘤會如何發展,還能用什么方法控制?患者的自然壽命有多長?如果自然壽命就是90多歲,那么帶瘤生存幾年行不行……一系列問題,挑戰著醫生的分析判斷和經驗。
“老爺子,您自己想把它拿掉嗎?”董院說。
“98年我腎上腺長個瘤,縫了14針。這次也是大手術?”患者問。
“不小。”董院沉吟片刻,最終建議先做活檢,明確性質。腫瘤有鈣化點,可能是良性腺瘤,但也存在癌變風險。如果活檢結果顯示惡性程度高,患者身體條件尚可則積極治療;若腫瘤生長緩慢,可繼續觀察。
“同學們看到了嗎?治療選擇是很多元的。做臨床決策一定要考慮患者的健康增益與治療風險,包括患者耐受度和可能出現的副作用。”走出診室,董院對學生說,“要先想清楚治療目的,再定目標與方案。外科醫生絕不能把手術當成最終目標。”
學生紛紛點頭。一個個真實的臨床案例,正在幫助他們樹立正確的醫療價值觀。
“我們來給你找方向”
生命無常,在這個診區里,疾病時常挑戰醫學的邊界。
48歲的劉箏,是當天門診中打扮最時尚的患者。她梳一頭整齊的短發,妝容精致,紅色耳釘別致亮眼。講話時,她腰桿挺直,口齒清晰,聽起來中氣十足,只是雙手放在腿上不時攥緊。
一年前,劉箏接受了胰腺癌切除術,術后完成4周期化療。近期,復查結果顯示,術區腫瘤復發,且出現后頸疼痛。
“后頸疼是因為胰腺癌侵犯了神經和淋巴。長得快、容易轉移,這就是腫瘤的生物學特性。”董院聲音壓得很低,湊近燈箱細看CT:“腫瘤侵犯區域臨近腹主動脈,再切……”他輕嘆一聲,“沒有太大意義了。”
劉箏望著他,眼神懇切:“我知道治不好,能不能縮小腫瘤,或者長期帶瘤生存?”
董院又詢問了患者腫標數據、近期使用的止疼藥,終于下了決定:放療聯合局部灌注,同時組織多學科會診,聯合放療科、介入科、腫瘤科、疼痛科、病理科共同制定具體計劃。
“我感覺現在沒有方向了。”劉箏聲音低落。
“我們來給你找方向。”董院語氣平穩。他的話,簡短,卻可靠似山。
劉箏噗嗤一下笑出來,但“謝謝院長”的聲音里分明帶著哽咽。
走出診室,董院停住腳步,轉身對跟診學生說:“這個患者屬于晚期了。你們說,任何治療最終的目的是什么?”
“減少痛苦。”一男生答。
“還有呢?”
“延長壽命。”
“對。合起來講就是延長有質量的生命。治療的目的是健康增益,讓人舒服、少痛苦,而不僅僅是為了消滅病灶。”董院總結道,因此針對不同分期的患者,應該采用不同策略:早期腫瘤力爭治愈,以手術切除病灶為主要手段,結合全身分子干預的系統治療;中期重在縮小病灶、延緩病程發展、改善生活質量;晚期可采取姑息治療等副作用較輕的方式,控制腫瘤發展及并發癥,延長壽命、減輕痛苦;終末期給予安寧療護,維護生命尊嚴。
“這正是我們醫院開設《治療學原理》課程的初衷——建立從治療目的(why)到目標(what)再到方案(how)的科學臨床思維,扣好從醫的‘第一粒扣子’。”董院說。
正當他走向隔壁診間時,一名60歲出頭的女家屬快步上前,聲音顫抖:“請您一定給我弟弟一個重生的機會!我代表全家感謝您……”話未說完,她深深鞠躬。
董院立刻伸手扶住她,微微彎腰,注視著她的眼睛,篤定地說:“肯定有辦法。最差的情況下,換肝也是辦法。”理解和寬慰的語氣,在絕望中托住希望。
診后專訪中,董院坦言,醫學能治愈的患者有限。在科學無能為力時,醫生依然要幫助關懷,盡可能地幫患者解除精神上的痛苦。
我想起那句醫學格言:“時而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
“沒錯。”他接著說,面對不可治愈的疾病,醫生要通過換位思考、巧妙溝通和肢體語言來傳遞溫暖,幫助患者和家屬正確認知病情、接受現實。同時,明確合理的治療目標與范圍,避免過度治療、無效治療,“這既考驗醫術,也考驗醫者良知。”
臨床時間是快樂心流時刻
一上午的時間,3個診間連軸轉,接診29名患者,半分鐘也不停歇。跟診的人要站得住、走得快,才能跟上董院的節奏。
“今天的患者來自全國各地,都是病情非常復雜的病例,很多都把我們肝膽胰中心當作終點站式醫療中心。”門診結束后,董院匆匆喝了口咖啡。
這個門診里,腫瘤患者人數最多,尤以中晚期肝癌為主。盡管癌癥整體防控力度加大,但肝膽胰腫瘤整體預后依然較差,肝癌5年生存率不足19%。
董院指出,肝癌診療難,一在疾病早期癥狀隱匿,二在防控滯后、主動篩查不足,因此80%患者確診時已到中晚期。如果肝癌患者早診早治,5年生存率可達70%—80%。破局關鍵在于防控前移,強化高危人群的主動篩查與管理,包括乙肝、丙肝、脂肪肝等慢性肝病患者。
在旁人眼中,董院“一天24小時里似乎有23個小時都在工作”。可他說,臨床是他“最開心的時刻,沒有之一”。
“一進診室、手術室,幫助患者解除痛苦,我就會特別快樂,煩心事全忘掉,很減壓。包括每次去西部高原給牧民診治包蟲病,只要站上手術臺,人就舒服了,立刻進入心流狀態,缺氧都忘了。”說這番話時,他眼里有光。
“醫學是一門充滿魅力的科學實踐,它復雜又精妙,能讓人深刻體會生命的價值。”在董院看來,唯有深耕臨床一線,才有管理醫院、引領學科的底氣。問診、手術、療愈疾病、修復心靈,每一次安慰與幫助,都是在探索生命、守護健康,也是醫者價值與幸福感的來源。(本報記者 陳靜文 文中患者皆為化名)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5月26日 第 09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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