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長壽動物總是活在惡劣環(huán)境里？抗衰老藥應該長啥樣？抗氧化劑，補過多，太危險！

這一期，我邀請到中科院遺傳與發(fā)育生物學研究所田燁教授，從長壽動物聊到人的衰老。原來真正的抗衰，不是對抗時間，而是學會和身體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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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燁

中國科學院遺傳與發(fā)育生物學研究所

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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菠蘿：在您看來，老百姓對“長壽”最大的誤解是什么？

田燁教授：把身體比作一輛汽車，用得時間久了，難免會出現(xiàn)自然磨損，要是磨損得不到及時修復，衰老跡象就會很快顯現(xiàn)出來。所以很多人都有一個誤區(qū)：覺得車子少開、閑置放在那兒，好好供著就能延緩老化。但養(yǎng)生和衰老的邏輯根本不是這樣，保養(yǎng)絕對不是不用它，而是主動維護，身體一旦出現(xiàn)小問題，就要及時修復。

所以，最大的認知偏差就在這：不是躺著不用就能長壽，而是正確、合理地使用身體，才能延年益壽。

菠蘿：先聊聊自然界里的長壽物種。我最近看到一項研究，說格陵蘭鯊魚特別長壽，居然能活四百多歲！

田燁教授：沒錯，而且這種鯊魚成年就需要150年。它壽命之所以能拉得這么長，某種程度上就是因為慢生活、慢節(jié)奏，生長發(fā)育周期被拉得特別久；再加上它常年生活在極寒的環(huán)境里。

大家都知道食物放進冰箱低溫冷藏，變質壞掉的速度就會變慢。生物體內的蛋白質折疊和生理功能，其實也和溫度息息相關。環(huán)境溫度降低，整體生理運轉節(jié)奏會變慢，身體的自我維護機制也會具備一定優(yōu)勢。

但核心關鍵點不是寒冷本身讓它長壽，而是它為了抵御極寒環(huán)境，進化出了一套適應性生理機制，這種抗寒的代償適應機制，可能才是它長壽的原因。有相關研究發(fā)現(xiàn)，寒冷地區(qū)的人群，和長壽存在一定相關性。但環(huán)境溫度絕對不是決定長壽的唯一因素。

一方面，寒冷地區(qū)人群的生活習慣、飲食結構，本身就對健康有一定益處；另一方面熱帶高溫地區(qū)之所以人均壽命偏低，很大程度是因為傳染病高發(fā)，直接拉低了整體平均壽命。

而且人類是恒溫動物，外界環(huán)境溫度并不會直接改變我們的自身體溫。但我們體內部分組織器官可以感知冷刺激，比如能把普通脂肪轉化為棕色脂肪，進而調節(jié)、改善人體代謝。所以這是一個綜合性因素，還包含當?shù)蒯t(yī)療水平、生活條件等等，并不是住在寒冷地方就必定長壽。

菠蘿：很多長壽的動物，像大象、鯨魚這些，個頭都特別大。反過來像昆蟲的壽命就特別短；老鼠也就兩年左右壽命，個頭小的生物好像普遍都活不長，是不是有這個規(guī)律？

田燁教授：這個觀察特別準確。其實早在亞里士多德那個年代，人類剛開始探索生命科學的時候，就已經發(fā)現(xiàn)了這個現(xiàn)象：體型越大、體重越重的動物，相對壽命就越長。這里面可以用衰老理論來解釋：體型大的動物處在食物鏈頂端，天敵很少。它們就可以把大量精力和時間，投入到自身修復和機體維護上。

另外，從進化的角度來看，每個物種在殘酷的自然競爭里，核心目標不是讓某一個體活得久，而是讓整個種群延續(xù)、代代傳承下去。這里還有一個資源分配的理論：生物的能量資源是有限的，如果把大量資源投入到自身機體修復上，那繁殖能力就會受到限制。而天敵多、生存風險高的物種，首要任務就是拼命繁殖，擴大種群數(shù)量。一旦資源都傾斜投入到生殖繁衍上，分給體細胞維護、身體修復的資源自然就變少了。

關鍵不在于單純能不能生育，而是生殖干細胞，也就是生殖前體細胞，會持續(xù)和體細胞產生信號交流、互相影響。一旦生殖干細胞缺失，身體就會接收到信號，感知到生存狀態(tài)變化，不需要再把資源供給繁育，就會把這部分資源重新分配給身體養(yǎng)護。

菠蘿：那自然界有沒有體型不算大，但壽命卻特別驚人的動物呢？

田燁教授：當然有。之前毛志勇老師也提到過一個長壽明星物種——裸鼴鼠。裸鼴鼠也是嚙齒動物，但壽命遠長于常見實驗小鼠。它還登上過Nature封面，成為年度明星生物，它最大的特點就是自帶抗腫瘤特性。

裸鼴鼠生活環(huán)境特別惡劣，雖然不用像普通老鼠到處覓食、面臨很多天敵，但它們常年棲息在地下，不見陽光、還處于缺氧環(huán)境。在這種低壓、低氧的脅迫環(huán)境中，它進化出了極強的機體修復能力。它體內會分泌大量透明質酸，能限制細胞過度增殖，從根源上抑制腫瘤生成。

這不是醫(yī)美使用的那種玻尿酸。裸鼴鼠組織中富含高分子量透明質酸，其分子量明顯高于小鼠和人類組織中常見形式，被認為與其抗腫瘤能力有關。這種物質能阻礙細胞過度接觸和異常增殖。腫瘤本質就是細胞失控、無序異常增生，而高分子玻尿酸，就像一層屏障，卡住細胞，不讓它肆意生長、堆積成腫瘤。當初這個發(fā)現(xiàn)出來的時候，大家都在暢想，能不能靠額外補充玻尿酸來防癌抗衰老。但腫瘤生物學機制特別復雜，絕不是單純抑制細胞生長這么簡單。

菠蘿：這些長壽動物，不管體型大還是體型小，大多都生活在相對惡劣的環(huán)境里。

田燁教授：沒錯。如果一直處在舒適安逸的環(huán)境，物種根本沒必要進化出長壽機制。它們不是為了“想長壽”才進化，而是為了在嚴苛環(huán)境里活下去。為了適應極端生存條件，它們體內和衰老、長壽相關的基因被激活，慢慢形成了一套特殊的適應機制。說白了，它們的長壽不是刻意追求的結果，而是熬著，等待環(huán)境變好，以此完成種群延續(xù)和生命傳承。所以對于它們而言，長壽是一個副產物。

菠蘿：我也發(fā)現(xiàn)一個規(guī)律，從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來看，個子越高的人，患腫瘤的風險反而更高。反過來有一類人，因為生長激素基因突變，患上罕見病，身高只有1.2米左右，但幾乎一輩子不得腫瘤。

田燁教授：這就讓我想到衰老研究中一個經典通路 ——胰島素/IGF-1信號通路。在線蟲中，經典長壽突變基因 daf-2對應的是胰島素/IGF-1樣受體。在多種模式生物中，降低胰島素/IGF-1信號可顯著延長壽命；在人群中，GH/IGF-1軸降低與部分疾病風險下降相關。

在線蟲實驗里，單基因突變就能把壽命直接翻一倍：原本只能活兩周，突變后甚至能活到五六十天。這個分子的發(fā)現(xiàn)，也正式打開了基因調控壽命的研究大門。

從遺傳學角度看，每個人的遺傳信息里本來就藏著長壽相關基因。只是很多時候這些基因處于沉默狀態(tài)，或是被抑制關閉了。而且這類基因本身還有其他生理功能，完成人體發(fā)育之后，很多就暫停工作了，不再參與衰老后期的調控。所以現(xiàn)在一個很重要的研究方向，就是人成年發(fā)育完成后，怎么重新激活這些長壽基因。

菠蘿：我最近剛好看到一篇雙胞胎對照研究，說人的壽命大概50%由先天基因決定，比以前預估的高多了。

田燁教授：其實壽命的遺傳占比，目前學術界還挺有爭議。早期丹麥做過經典的同卵、異卵雙胞胎研究，結論是遺傳因素大概只占25%，也就是常說的三分天注定、七分靠后天，剩下 75%都看生活習慣。但經過這十幾年更多大數(shù)據(jù)研究，又有人認為遺傳占比能到50%。

還有另一種觀點認為，遺傳占比其實更低，甚至不足10%。原因是大家容易忽略非遺傳因素：人擇偶往往會找生活習慣、學歷、性格愛好相近的人，組成家庭后，整個家族生活方式趨同，壽命自然也相近。這種明明是生活習慣帶來的相似度，卻被誤算成了遺傳作用。但不管遺傳比例高低，對群體是概率，落到我們個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既定底子。

既然先天改不了，那我們就好好把握后天可以改變的那部分，努力做好健康管理就行。

菠蘿：那我們假設未來不做人體基因改造，單從進化和社會發(fā)展角度來看，人類會不會慢慢進化得越來越長壽？還是說現(xiàn)在人均壽命已經進入穩(wěn)定狀態(tài)了？

田燁教授：我覺得人類平均壽命大概率還會繼續(xù)提升，只是大家都很好奇壽命的生理上限到底在哪。雖然各種專家給出過不同上限數(shù)值，但我認為隨著醫(yī)療水平持續(xù)進步，平均壽命一定還會往上走。但現(xiàn)在社會壓力這么大，我反而不敢對壽命長度抱太高期待。我一直覺得，把每一天過好、過得有質量，遠比單純追求壽命長度更有意義。

如果人均壽命真拉到120歲，現(xiàn)實社會問題會特別多。如果是健康衰老，身體機能完好、生活能自理，那完全沒問題。但如果年紀大了之后生活質量大幅下降，全程要靠醫(yī)療維持、需要專人伺候，不僅是巨大的社會負擔，對個人本身也沒有幸福感可言。

衰老和老齡化帶來的挑戰(zhàn)是分階段的：60歲左右是心血管疾病高發(fā)期，70歲前后腫瘤風險大幅上升，躲過這兩關，后面又要面臨神經退行性疾病的考驗。如果未來我們能攻克老年癡呆這類神經退行性問題，人類預期壽命穩(wěn)穩(wěn)突破100歲完全沒問題。但如果老年期失憶失能，自己痛苦、家人也跟著受累，沒人會愿意這樣再多熬十年。

所以說回到我們的研究，目標并不是讓個體或者物種活得越久越好，而是我們相信，許多有效的延壽策略往往伴隨健康壽命改善，并可能延緩部分衰老相關疾病的發(fā)生或進展。這對健康衰老是非常有益的。在還沒有研發(fā)出根治衰老相關疾病的特效藥之前，先想辦法延緩自身衰老，等待更有效的治療方案出現(xiàn)，我覺得是一個非常好的策略。

菠蘿：您能不能用老百姓都能聽懂的話，簡單說說您到底在研究什么？

田燁教授：從大方向說，我們就是在尋找能夠延緩衰老的方法。從生物學角度說，我們想通過靶向細胞里一個非常重要的細胞器——線粒體，去打開延壽的開關，最終實現(xiàn)抗衰老。

大家都知道線粒體是細胞的能量工廠，根據(jù)內共生假說，線粒體最早期是被另一個細胞吞噬進去的，后來變成了專門給細胞供能的細胞器，這是我們生命存在的基礎。同時，線粒體還掌控著細胞的死亡——它內部含有啟動細胞凋亡的信號，比如釋放細胞色素C。如果線粒體功能變差，這個細胞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為了不影響其他細胞，線粒體會啟動信號，讓這個細胞有序消亡。

你看，一個細胞器，既掌控細胞的“生”（提供能量），又掌控細胞的“死”（啟動凋亡）。所以監(jiān)控線粒體的質量，對維持細胞正常運轉至關重要。一旦它失控、監(jiān)管失效，細胞內很多信號就會紊亂。為了監(jiān)管線粒體質量，細胞進化出了多層級的修復機制：輕微損傷用哪套方案，嚴重損傷怎么處理，實在救不活了怎么清理。這也是我們重點研究線粒體的核心原因。

菠蘿：那能不能簡單理解：人類和所有生物的衰老過程，都伴隨著線粒體功能下降或紊亂？

田燁教授：我覺得至少是核心標志之一。隨著研究深入，衰老的生物學標志物從最早的9種，增加到了現(xiàn)在的13種，線粒體功能紊亂一直是其中之一。當然還有DNA損傷、蛋白質穩(wěn)態(tài)失衡、營養(yǎng)代謝紊亂等等。這些指標的變化，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衰老的程度。

菠蘿：那回到我們最開始聊的那些長壽動物，比如格陵蘭鯊魚、裸鼴鼠，它們的線粒體是不是更抗造？

田燁教授：這個我真的特別想研究，但怎么獲取它們的樣本，是個很大的難題。現(xiàn)在隨著測序和生物技術進步，很多科學家已經開始關注這些有特異功能的長壽明星物種，取它們的細胞做研究。我相信它們的線粒體一定具有較強的抗應激能力。如果我們能破解它們的密碼，把這種能力用到人體，我們說不定都能變成“超人”。

菠蘿：您剛才講到線粒體和長壽的關系，接下來要聊您另一個研究重點：壓力。我知道您平時很喜歡跑步，也會做輕斷食，這些都是公認對長壽有好處的習慣。我記得您跟我說過，這些方式背后有個共同邏輯，叫微壓力或者溫和脅迫，能不能給大家解釋一下這是什么意思？

田燁教授：這就要回到最開始聊的，大家對衰老的誤解。我說過，身體、機器、汽車，都不是放著不動、完全不使用才最好，而是要在正常運轉中，出現(xiàn)磨損就及時修復。我們不是溫室里的花朵，不能永遠不經歷風雨。我們的生活環(huán)境每天都在變，接觸的人、事、食物、甚至病毒感染，都充滿不確定性。我們的研究就是想弄明白：機體如何響應環(huán)境中的各種脅迫壓力？尤其是線粒體如何響應這些壓力？輕斷食、運動，本質上都是在調動體內的能量，給身體施加溫和的壓力。

輕斷食會給身體傳遞一個饑餓信號。身體接收到 “食物不足、環(huán)境惡劣” 的信號，就會主動進入節(jié)能+修復模式——這就是一種典型的脅迫信號。并不是說你偶爾一頓不吃，就能達到延壽效果，沒那么簡單。必須在一定程度上，讓細胞處于應激狀態(tài)才行。不然身體很聰明，很快會調動儲備能源（比如脂肪、糖原）補上，達不到激活修復通路的效果。有效的熱量限制，在小鼠實驗中往往需要持續(xù)數(shù)月；對于壽命更長的人類而言，更強調長期、規(guī)律的生活方式管理。

菠蘿：所以本質上，您覺得現(xiàn)在各種公認健康、有利于長壽的飲食方式，原理都是一樣的：通過適度限制，給細胞制造壓力。

田燁教授：對，激活細胞的健康通路。讓細胞感知到壓力，主動提升自身的抵抗和修復能力。當能源緊張時，細胞會主動清理、拆解老舊和損傷的部件，精細化管理現(xiàn)有資源，把能用的物資用到最關鍵的地方。這種情況下，細胞的監(jiān)控和修復能力會變得更強。衰老本身，就是時間積累帶來的慢性損傷；而這些應激通路的激活，正好能對抗衰老帶來的損傷。不管是運動還是輕斷食，都不是做一次就有用，而是要變成長期生活習慣。

菠蘿：線粒體到底是怎么感知外界壓力的？比如我今天輕斷食，吃得少，感覺能量不夠，這個信號是怎么傳遞給線粒體的？

田燁教授：很簡單。我們吃進去的糖、蛋白質、脂肪，這三大營養(yǎng)素進入細胞后，都會以不同形式進入線粒體，作為原料發(fā)電。所以只要攝入減少、原料不足，線粒體第一時間就能感知到“缺東西了”。

糖、蛋白質、脂肪這三類營養(yǎng)素，在體內被利用的優(yōu)先層級是不一樣的。細胞質里可以消耗糖，線粒體也能代謝糖；氨基酸動用得比較少，身體不會輕易消耗它，但線粒體也能代謝一部分氨基酸。正常情況下，身體會根據(jù)營養(yǎng)狀態(tài)和組織需求動態(tài)選擇糖、脂肪和氨基酸。在禁食或長時間運動時，脂肪動員和脂肪酸氧化會明顯增強。脂肪酸被動員后進入線粒體，經過β-氧化生成乙酰輔酶A，為細胞供能。

而且線粒體數(shù)量很多，還一直在動態(tài)變化，主動配合細胞的能量需求。比如經常健身練肌肉，肌肉需要更多能量，線粒體就會增多、變強；如果長時間不運動，不需要那么多能耗，身體就會把多余的線粒體自行分解掉。線粒體一直在不斷融合、分裂，動態(tài)感知身體的各種變化。

菠蘿：那當線粒體發(fā)現(xiàn)身體能量不夠、吃得偏少的時候，它會做什么？

田燁教授：它會立刻啟動適應性調節(jié)機制。一方面缺什么補什么，用其他營養(yǎng)物質替代供能；另一方面給其他細胞器發(fā)信號：現(xiàn)在能量緊缺，大家都要省著用。它還會把信號傳遞到細胞核指揮中心，通過代謝產物修飾表觀調控因子，影響基因轉錄，讓整個細胞全面進入適應狀態(tài)，不是只有線粒體自己在單獨調整。

細胞本身就設置了很多層信號感知系統(tǒng)，線粒體只是其中之一。如果把細胞比作一間房子，細胞膜上還有很多像 “守門哨兵” 一樣的受體蛋白，也能感知外界信號。等于細胞布滿了各種 “天線”，全方位接收外界變化。

菠蘿：線粒體在不同器官里的分布密度不一樣。既然它這么關鍵，是不是我們身體不同器官的衰老速度不一樣，也和線粒體有關？

田燁教授：你問到了一個特別核心的問題。大家平時看壽命，只看一個人整體能活多久；但如果把衰老拆解開來看，我們身上這么多組織器官，皮膚、肌肉、心臟、大腦，衰老速度差別非常大。

至于哪個器官衰老得最快？要看用什么指標來評判。從線粒體角度和細胞特性來看：一類是干細胞，能不斷更新再生；還有一類細胞，成年之后就不再分裂更新，一輩子跟著人體幾十年不變，比如神經細胞。能不斷更新的細胞，里面的線粒體狀態(tài)能一直維持得比較好；但像神經細胞這種終身不替換的，隨著年齡增長，線粒體功能會一點點變差。

肉眼最容易看出來的就是皮膚衰老，年紀一大變化特別明顯；還有肌肉力量、運動能力也會明顯下降。大腦中許多神經元可以伴隨個體終身存在，但其功能仍會隨年齡發(fā)生改變；不同腦區(qū)和不同細胞類型的衰老速度也不一樣。很多老年人思維依舊很清晰。所以保護好大腦這個指揮中樞特別重要。另外免疫力也不是越年輕就一定越好，很多年輕人作息混亂、晝夜顛倒、煙酒不忌，體檢指標還不如一些生活規(guī)律的老年人。

菠蘿：線粒體有沒有能在實驗室檢測的指標？能不能把線粒體當成評估衰老的生物標志物？

田燁教授：只靠肉眼看形態(tài)的話，差異要非常大才能看得出來，很難量化。線粒體本身有線狀、顆粒狀兩種形態(tài)，科研上要統(tǒng)計兩者比例。經驗來看，線粒體碎片化程度越高，說明身體和細胞正處在應激狀態(tài)；狀態(tài)好的時候，線狀、網絡狀的線粒體占比會更高。但這種形態(tài)統(tǒng)計只能做輔助參考，不算精準量化指標。

科研上更常用、也更敏感的方式，是看細胞核對線粒體應激的響應程度，以此判斷線粒體是不是受到了損傷和壓力。普通人沒法自己測。但我們很清楚，怎么在日常生活里保護線粒體。核心就兩點：適度刺激、及時休息恢復。所謂微壓力，適度刺激是好事，但一定要把握分寸。如果損傷過度，就會進入不可逆的衰敗狀態(tài)，反而傷身減壽。

任何事情，都講究一個度。

菠蘿：說到適度有度，那跑馬拉松對身體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田燁教授：一定要量力而行。有些人天生基因底子好，祖輩經歷過自然篩選，本身就有很強的修復和抗壓體質，天生適合長跑。但普通人千萬別平時不運動，突然就去報名馬拉松。

身體要適應高強度運動，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適應過程。馬拉松四小時不吃不喝、高強度持續(xù)運動，身體代謝負荷極大，相當于內部 “超負荷燃燒”。我有同事專門做過奧森晨跑人群的追蹤測試，結果很有參考意義：短期高強度運動后，身體抽血指標會出現(xiàn)明顯紊亂；但長期規(guī)律適度運動，反而會帶來長遠健康收益。關鍵就兩點：適度、規(guī)律。

菠蘿：我有個暢想：未來能不能根據(jù)每個人的身體反應、基因檢測結果，做到個性化定制運動建議，告訴你最適合哪種運動、多大強度，剛好給到恰到好處的微壓力，不多也不少。

田燁教授：這絕對是未來個性化醫(yī)療、健康管理的大方向。從來沒有一套健康方案適合所有人。比如本身BMI很低、體型偏瘦的女生，盲目跟風做輕斷食延壽，反而會嚴重損傷基礎身體機能。還有人為了所謂健康刻意抑制生殖相關機能，也不可取。雌激素、雄激素不只是管生育，還維持情緒、心態(tài)和全身代謝，作用很復雜。所以有人問怎么延緩衰老，根本沒法給統(tǒng)一答案，必須看個人體質、營養(yǎng)平衡、身體狀態(tài)，做個性化評估。

菠蘿：我記得您有一個觀點：大腦是調控全身壽命的中樞。這句話怎么理解？是不是全身器官，都受大腦神經信號的調控？

田燁教授：沒錯。復雜生命演化出大腦，本身就有深層意義。大腦不只是管認知、行為，對全身壽命的調控作用至關重要。拿我研究的模式動物線蟲舉例：我們只干預線蟲神經元里的線粒體功能，就能實現(xiàn)延壽。而且這種延壽不只是神經元自己變好，它的腸道、表皮、肌肉細胞，都能感知到神經元線粒體的變化，主動上調自身的應激修復通路。我們只調控一對神經元，就能達到明顯的長壽效果。

菠蘿：也就是說，神經元感知到壓力、自身線粒體發(fā)生變化后，信號能傳遍全身，調動所有組織配合。

田燁教授：是的，主要靠神經分泌信號。神經細胞本身就是接收信號、處理信號、傳遞信號的指揮中心。它能感知外周組織的損傷和脅迫，處理信息后，再給相關器官下發(fā)指令，做適應性調配。我們現(xiàn)在的研究目標，就是找到到底靶向哪些神經元、需要什么樣的溫和壓力、又會釋放什么關鍵信號分子——找到這個 “長壽開關”。將來說不定不用刻意損傷線粒體，只要打開這個開關，就能直接獲得長壽健康的紅利，當然現(xiàn)在還處在理論研究階段。

菠蘿：我特別期待您說的這個未來愿景：搞清楚身體受應激后大腦釋放的關鍵神經信號，直接開發(fā)針對性藥物，模擬輕斷食、模擬適度運動的微壓力，不用真的挨餓、不用刻意高強度運動，靠藥物就能“欺騙”身體，激活長壽修復通路。

田燁教授：你說的正是未來抗衰老藥物的研發(fā)思路 ——壓力模擬劑。不用節(jié)食、不用承受脅迫，未來可能可以通過藥物部分模擬這些應激信號，騙過身體啟動應激修復、獲得長壽健康紅利，享受應激帶來的好處，不用承受過程的辛苦。

菠蘿：從您的研究直覺來看，這種神經長壽信號，是單一某種物質，還是特別復雜的復合信號網絡？

田燁教授：不同神經元會釋放不同信號，最后交織成復雜的調控網絡，互相疊加、制衡，最終決定整體的衰老和壽命走向。

菠蘿：從制藥角度我很好奇，未來能不能靠單一蛋白或藥物，就解決所有問題？但生物體一般沒這么簡單，單一物質就能撬動全身壽命，想想也不太現(xiàn)實。

田燁教授：而且太危險了。生命演化本身就自帶自我保護機制，不會留這么簡單的漏洞。做研發(fā)寧愿追求精準特異，不求效果最大化，首先要保證無副作用。如果一種藥強行改變全身通用機制，很難排查對各個器官的潛在傷害；但如果只靶向一小部分關鍵神經元和細胞，副作用更容易把控、風險也更低。

菠蘿：您的研究里還提到了過氧化物，說它既能傳遞壓力信號，也能傳遞長壽信號？

田燁教授：過氧化物其實是線粒體這個“能量工廠”工作時產生的天然副產物。線粒體產能會形成電勢差，就像攔河大壩一樣，利用勢能差生成ATP。這個過程里難免會有電子泄露，進而產生線粒體過氧化物、超氧化物這類物質。這類物質過量時，會損傷蛋白質、破壞細胞功能，算是壞信號；但有意思的是，輕度的過氧化物，反而能充當信號分子，調控下游通路，并不是絕對的有毒有害物質。

我們研究還發(fā)現(xiàn)一個很有趣的現(xiàn)象：刻意輕微損傷線粒體，即便它產能下降，這件事本身和能量無關，但它會產生線粒體 ROS 信號，能讓細胞核的核膜變得更光滑（核膜狀態(tài)本身就是重要的衰老生物指標。衰老程度越高，核膜就越褶皺；年輕狀態(tài)下的核膜是圓潤光滑的），這個結果我們當初看到也特別意外，但實驗數(shù)據(jù)確實反復驗證了這一點。

菠蘿：科研和臨床上還有個很奇怪的現(xiàn)象：長期抽煙的人如果天天吃抗氧化劑，癌癥發(fā)病風險反而更高？

田燁教授：從常規(guī)認知看，過氧化物會氧化損傷蛋白、導致變性，聽起來補充抗氧化劑中和掉就好。但問題在于，長期、大量盲目吃抗氧化劑，會打亂細胞內部正常的信號交流。凡事不能走極端，要給細胞留出自我修復、自我調節(jié)的空間，不要過度人為干預身體的天然機制。

抗氧化效果越極致，其實越讓人擔心。當然現(xiàn)代人很多飲食不均衡，適量針對性補充營養(yǎng)沒問題，最好結合體檢缺什么補什么。比如常年不曬太陽的女生，普遍維生素D偏低，這類針對性補充是合理的。但單純?yōu)榱搜訅郏L期大量吃抗氧化劑完全沒必要。不管是動物實驗還是部分人體數(shù)據(jù)，額外補充抗氧化物質，對健康人群并沒有明顯延壽作用。

菠蘿：現(xiàn)在還很流行精準營養(yǎng)學，這也是未來的大趨勢吧？

田燁教授：我覺得核心還是均衡營養(yǎng)、不走極端。給身體留出自我調節(jié)的空間，讓細胞能信任自身的運轉機制。包括人持續(xù)學習新東西、老年人學畫畫、學唱歌，本質都是給大腦全新刺激，激活平時用不到的神經環(huán)路，也是一種良性微壓力。

菠蘿：您本身科研工作特別忙，平時怎么應對壓力，把生活壓力轉化成良性微壓力？有沒有什么秘訣？

田燁教授：其實很多壓力沒法完全掌控，只能盡量放平心態(tài)。第一，身體本身有自我保護機制，心態(tài)樂觀很重要；第二，學會聽從身體的信號，累了就及時休息；運動循序漸進、適度為主，飲食保持均衡。這些道理幾十年沒變過，關鍵看能不能自律堅持、落到實處。

菠蘿：您怎么看干細胞、換血這類抗衰老方式？

田燁教授：干細胞療法目前風險還比較高，雖然有商業(yè)公司在做，但可靠的人體長期數(shù)據(jù)還遠遠不夠，需要時間驗證。換血在動物實驗里確實有明確效果，不過并不是簡單輸一兩管血那么簡單。實驗室做的是小鼠異體共生實驗，把老年鼠和年輕鼠的循環(huán)系統(tǒng)連通，共同生活兩個月以上，再分開觀察，結果確實是老年鼠狀態(tài)變年輕，年輕鼠反而出現(xiàn)衰老特征。

菠蘿：說明血液里肯定藏著某種關鍵活性因子。

田燁教授：對，這類因子可能來自免疫系統(tǒng)、神經元，也可能來自其他組織分泌。未來科研的目標，就是精準找到這種信號分子，直接提純或人工合成，根本不需要靠換血這種有風險的方式。相關研究正在推進，但距離安全、可驗證、可推廣的人體應用仍需要嚴格臨床證據(jù)。

菠蘿：現(xiàn)在市面上很火的長壽相關補劑，比如NMN、二甲雙胍、雷帕霉素，您怎么看？自己會吃嗎？

田燁教授：我目前沒有服用。從原理上來說，老年人身體產能指標本身會下降，適度補充這類物質理論上有一定益處。如果是正規(guī)靠譜、無雜質的產品，對于體質虛弱的人，不管是心理安慰劑效應還是實際生理作用，適度補充沒問題。但本身年輕、飲食作息正常、身體健壯的人，完全沒必要額外補充，細胞自身的代謝運轉就足夠好了。

二甲雙胍原本是降糖代謝類藥物。一些觀察性研究發(fā)現(xiàn)，使用二甲雙胍的2型糖尿病患者死亡風險較低，甚至在部分分析中優(yōu)于匹配的非糖尿病人群。但這類結果受研究設計和人群選擇影響，不能簡單理解為二甲雙胍能讓健康人延壽。

雷帕霉素的延壽效果確實很強，但它有免疫抑制副作用，一般多用于器官移植、腫瘤相關治療中，普通人隨便吃風險很大。它的作用機制剛好也卡在細胞營養(yǎng)代謝的關鍵通路上，所以延壽效果突出，但副作用不可忽視。

不管是補劑還是抗衰老藥物，未來最好的方向是數(shù)據(jù)化監(jiān)測管理。吃下去之后，能清晰看到哪些健康指標提升、哪些風險指標變化，才有實際參考意義。現(xiàn)在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足夠的人體臨床數(shù)據(jù)，各說各話，沒法客觀評判效果。

人要學會相信自己的身體，適度正向心理暗示，也能潛移默化訓練細胞抗壓、適應壓力。當然如果真的深陷焦慮、情緒內耗，也要主動尋求幫助，不要硬扛。

菠蘿：那請您暢想一下，未來10-20年，普通人會用什么方式實現(xiàn)健康長壽？哪些方式會成為主流？

田燁教授：衰老領域最大的世界性難題，就是神經退行性疾病。如果未來這類疾病的診療能取得重大突破，人類的健康預期壽命、老齡化生活質量都會整體上一個大臺階，這是我最期待的突破。

從主動健康角度來說，個人健康大數(shù)據(jù)管理一定會普及。從二三十歲就開始關注衰老、管理健康數(shù)據(jù)，提前規(guī)劃作息、飲食、運動，不再過度透支身體。抗衰老和延壽的核心是早干預，就像給人生健康儲值，日積月累都會有紅利；等到已經明顯衰老、機能退化再去補救，想要逆轉太難了，成本也極高。

菠蘿：最后，成長過程中，對您人生幫助最大的一句建議是什么？

田燁教授：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今天再難過、再失敗，太陽明天照樣升起。凡事樂觀一點，怎么過都是一天，不如滿懷希望迎接每一天。

*特別感謝本期文字整理伙伴：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