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維明
一把銹跡斑斑、掛在老家閑屋木橛子上的舊鐮刀,早就被遺忘了。但那被繭手打磨光滑的木鐮把,卻多了層溫潤的包漿。那天,只是不經意間一瞥,卻讓我心底泛起了一絲波瀾。
在鋤鐮锨镢、犁耙耩耠等眾多農具中,我對鐮刀懷有一種特別的敬畏之心。因為鐮刀雖然只是一種農具,卻衍生出多重意義,其歷史底蘊、地位與其他農具相比,明顯不同。
考古發現,鐮刀比鋤頭等的歷史更悠久。新石器時期就有了石鐮、蚌鐮,商周時期有了青銅鐮刀,戰國出現了鐵鐮,漢代木柄鐵鐮就已定型,現在還在使用。
鐮刀代表收獲,是豐收和農耕文明的標志。收獲,無論在古今中外,都是值得慶祝的。雖然文明的進步已經讓那些神秘的儀式大都消失了,但該有的儀式還在上演著。
詩人張中海的詩集《農事詩》中,有一首詩《淹鐮》,說的就是小麥開鐮前農家的儀式:“趕集上店,多是女人的活/這一次,卻是男人。鐮刀/三把,新笠兩個,架子筐的披肩下/三根黃瓜,一斤小咸魚……/明日就開鐮了——這重大農事來前的/儀式,早已讓他/磨刀石也蹭蹭……”
這“淹鐮”不僅僅是一種儀式,新買的鐮刀開刃后或舊鐮刀磨快后,常規操作還真的就是打一桶井拔涼水,把鐮刀放到水里泡一夜,第二天割麥子時,鐮刀不僅特別脆生,還不容易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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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小時候,村里的男人們在地里割麥子,捆成麥個子挑回場院里,軋麥子的活就交給婦女們了。生產隊的場院里,婦女們圍坐成一圈,每人面前都有一把用木板立住的鐮刀,刀口朝前。先把麥穗沖齊,用鐵梳子把麥秸上的葉子梳掉,然后用鐮刀把麥穗割下來扔到麥場的麥穗堆里,麥秸則留在身旁,攢夠一個麥秸個兒就捆起來。
干這種活,生產隊一般是不記工分的,誰家軋的麥秸誰家要,頂工分了。那麥秸,是過去和泥抹墻、打苫子等不可或缺的,所以雖然沒工分,大家也干得十分踴躍,起早摸黑,飯都顧不得吃。
光光亮亮的麥場,是孩子們戲耍、瘋跑的好去處,但隨即惹來看場老爺爺的呵斥:別亂跑,小心軋麥子的鐮頭把腳指頭割掉!瘋跑的孩子猛然覺悟,乖乖躲開。
老家一帶,用鐮刀收獲莊稼,一般都叫“割”,如割麥子、割谷子、割豆子……但唯獨收獲高粱不叫“割”,而叫“殺”。高粱,老家方言叫做“秫黍”,所以收獲高粱叫作“殺秫黍”。高粱秸叫“秫秸”。秫黍“殺”倒后,不會像麥子、谷子、豆子等一樣連秸稈一塊運回場院里去,而是用鐮頭把秫黍穗割下來,捆成個兒,先運回場院。秫秸則晾曬在地里,等干得差不多才運回家去。割秫黍穗,也不叫“割”,叫“釬秫黍頭”。
為什么高粱有此特殊待遇?我至今也不明白。也許是因為它是莊稼中的“長子”吧?
上世紀70年代有一首很流行的和鐮刀有關的兒童歌曲,開頭的幾段歌詞是:“我是公社小社員來,手拿小鐮刀呀身背小竹籃,放學以后去勞動,割草積肥拾麥穗,越干越喜歡。”放學以后去干“割草積肥拾麥穗”等各種農活,是我們這代人的集體記憶。
記得上小學時,放學后的一般任務就是手拿小鐮刀上坡拾柴火、割驢草。學校搞勤工儉學,最簡單的項目就是同學們拿了鐮刀、繩子上山割草,下午回校后老師挨個過秤。然后一段時間滿校園都是攤曬的青草。一旦來了雨天,師生便手忙腳亂地垛草,防止雨淋腐爛……等到賣了干草,大部分錢留作班費,每人發一個演草本作為獎勵,讓我們高興好多天。
記得有一次我和同學背著筐子、拿著鐮刀上坡時,愛開玩笑的三大爺發話了:“小心啊!鋤地鋤破額兒蓋,割草割傷脊梁骨!”這怎么可能?起初只當他是開玩笑,后來聽他一解釋,還真有這種事。有人鋤地時,把鋤頭倒豎起來刮拭鋤刃上粘著的土和草,一不小心,把額頭割破了;還有人割草時,免不了招引一些蚊蟲叮咬,忽然覺得背上疼癢,不經意隨手一揮,本意是驅趕蚊蟲,卻忘記了手中的鐮刀,一下子把脊背割傷了。
鐮刀也是刀啊!從此,我對“神槍鬼刀”這句老話有了更深刻的認知。使用鐮刀時,也更多了一份敬畏之心。
時代進步,大田里的收獲基本上由收割機代替了木把鐮刀,那進化了的“鐮刀”轟隆隆開進麥田,論工時收費,一天之內轉戰多個地塊。和使用了千年的鐮刀相比,機器收割的效率大大提高了。曾經對鐮刀的敬畏變作了對機器的崇拜。但在飛速發展的信息化時代,而今,我對機械的崇拜也逐漸淡薄了。不時想起的,竟是掛在閑屋里的那把留有手溫的舊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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