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春天，日軍第五師團一路南下時，很少有人認為它會在臨沂停下來。

這支被稱作“鋼軍”的部隊，參加過南口作戰、平型關戰斗和忻口會戰，裝備、訓練和作戰經驗都遠在中國守軍之上，而擋在它面前的，卻是一支長期被稱作“雜牌軍”的部隊。

兵力不多，武器陳舊，補給也談不上充足。

按當時很多人的判斷，這場仗不會打太久，可結果卻出乎意料，第五師團不僅沒能迅速突破，反而被拖進了一場消耗戰。

臨沂外圍的村莊反復爭奪，夜戰越來越多，日軍推進速度也開始慢下來，以至于后來不少人都在問，到底是誰擋住了坂垣師團？

1938年初，華北戰場的局勢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北平、天津失守后，日軍沿平漢、津浦鐵路持續南下。

南京失陷后，日本軍部認為中國軍隊主力已經受到重創，于是決定繼續推進，準備在華北與華東之間完成一次大規模合圍，而徐州就是整個計劃的中心。

當時的徐州，是隴海鐵路與津浦鐵路的交匯點，也是連接華北與華中的重要交通樞紐。

對日軍來說，只要拿下徐州，就能把南北占領區連接起來；對中國軍隊來說，徐州一旦失守，中原方向就會直接暴露，徐州會戰也因此全面展開。

日軍的部署很明確，北線由華北方面軍沿津浦鐵路南下，南線則從南京方向向北推進，兩路部隊準備在徐州附近會合，對中國軍隊形成包圍。

從地圖上看，臨沂位于魯南與蘇北之間，西面連接臺兒莊，南面通向徐州，東面又靠近膠濟鐵路沿線，它既是魯南的重要節點，也是日軍東線向臺兒莊推進時必須穩住的側翼。

如果臨沂被迅速攻下，日軍東線部隊就能更順利地向臺兒莊方向推進，如果這里遲遲打不開，整個東線節奏都會受到影響，甚至可能拖慢南北兩路的配合，因此日軍把第五師團投入了臨沂方向。

第五師團是日本陸軍最早建立的常備師團之一，長期駐扎廣島，也被稱作“廣島師團”，它并不是戰時臨時拼湊的部隊，而是一支參加過長期戰爭的老牌師團。

從甲午戰爭、日俄戰爭，到全面侵華后的華北作戰，第五師團一直都是日軍的重要主力。

全面侵華戰爭爆發后，第五師團參加過平津作戰、南口戰役、平型關戰斗和忻口會戰，在華北戰場推進很快，由于作戰經驗豐富、攻擊能力強，它在日軍內部一直有“鋼軍”的稱號，率領這支部隊的，是坂垣征四郎。

坂垣長期參與日本對華政策制定，在日本陸軍內部資歷很深，全面侵華后，他率領第五師團一路南下，多次擔任主攻任務。

當第五師團向臨沂推進時，很多人首先考慮的并不是“守不守得住”，而是“能守多久”。

此時負責臨沂防務的龐炳勛第三軍團，處境并不好，龐炳勛手里的部隊總數不過一萬三千余人，還要分散在臨沂外圍多個方向設防。部隊長期在華北活動，裝備原本就有限。

許多士兵使用的仍是舊式步槍，機槍數量不足，重炮更少。面對第五師團這種擁有炮兵、裝甲力量和航空兵協同能力的日軍主力，雙方火力差距十分明顯。

更困難的是補給，臨沂并不是第五戰區最優先的補給方向，大量裝備和資源首先供應徐州、臺兒莊等正面戰場，龐炳勛部無論彈藥還是醫療條件，都談不上充足。

很多部隊進入陣地時，工事甚至還沒有修完，只能邊打邊補。前線軍官后來回憶，有的陣地白天剛挖出戰壕，晚上日軍炮火就已經壓了上來。

3月初，日軍坂本支隊沿莒縣、湯頭方向不斷南壓，試圖迅速突破臨沂外圍防線。

莒縣最先承受壓力，日軍先以炮兵轟擊外圍陣地，隨后步兵向前推進，守軍兵力有限，在持續炮火和反復沖擊下，外圍據點逐漸失守。

中國軍隊雖然多次組織反擊，但在火力劣勢下，很難長期守住開闊地帶。

莒縣失守后，臨沂北面的壓力迅速加重，日軍繼續沿道路向南推進，試圖直接壓向臨沂外圍，負責阻擊的中國軍隊不斷后撤，但這種后撤并不是潰散，而是一邊打、一邊收縮陣地。

很多村莊、橋梁和路口都被臨時改成阻擊點，白天丟掉的陣地，夜里再組織兵力反擊奪回，雙方在魯南一帶不斷拉鋸，推進速度并不像日軍原先預計得那樣順利。

真正讓臨沂局勢開始緊張的，是湯頭方向的壓力，湯頭位于臨沂北側，是進入臨沂的重要通道之一。

日軍炮火首先對外圍陣地持續覆蓋，隨后步兵在坦克和裝甲車掩護下向前推進。

由于守軍缺少反坦克火力，很多時候只能依靠機槍和近距離射擊硬頂，部分士兵此前甚至很少真正見過日軍裝甲部隊，更談不上有成熟的應對經驗，在這種情況下，臨沂外圍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傷亡。

負責守城的劉震東部在戰斗中損失嚴重，面對日軍連續攻擊，他始終沒有后撤。

后來劉震東在守城過程中陣亡，消息傳回城內后，對守軍影響很大，當時不少部隊已經連續作戰數日，缺糧、缺藥、缺彈藥，很多士兵幾天沒有睡過整覺，但前線并沒有因此停下來。

龐炳勛這時已經把能夠調動的兵力幾乎全部壓了上去，最開始，他手里還保留少量預備隊，希望關鍵時候堵住缺口，但隨著戰斗越來越激烈，這些兵力很快也被投入前線。

后來連司令部警衛都被抽調出去守陣地，哪個方向吃緊，就往哪里補人，很多部隊上午剛從陣地撤下來，下午又重新回到火線，而守軍最缺的，始終還是火力。

面對日軍炮兵壓制，臨沂守軍很難進行有效對轟，很多時候，日軍先以火炮覆蓋，再組織步兵推進，守軍只能盡量等對方靠近后再開火，把交戰距離拉近，以減輕炮火帶來的壓力。

陣地缺口越來越多，守軍只能用最直接的辦法去堵，有些地方沙袋不夠，就拆門板、裝泥土；有些陣地被炸塌后，士兵夜里再重新填土修補。

由于缺少足夠地雷，部分部隊甚至開始拆廢舊子彈殼，自制簡易爆炸物埋在道路附近，威力雖然有限，但至少能拖慢日軍推進速度，這種戰斗，很難談得上什么漂亮戰術，更多時候，就是硬頂。

臨沂外圍很多陣地，并不是一直守住，而是在不斷后退中維持底線。

今天丟掉一個村子，明天再守下一道土坡；北面的陣地被壓下來，就在后方重新組織防線，守軍很少有真正穩定的時候，很多士兵連完整睡一覺都做不到。

但也正因為這種層層阻滯，第五師團始終沒能打出原先計劃中的快速突破。

日軍原本希望依靠火力和機動能力迅速壓垮守軍，可真正進入臨沂外圍后，卻發現中國軍隊并沒有像過去一些戰斗中那樣迅速崩潰。

即便一處陣地被突破，后面往往還有新的阻擊點；即便一支部隊被打散，很快又會有新的兵力補上來。

到了3月中旬，戰況已經越來越危險，坂垣師團一度逼近臨沂城郊，外圍槍炮聲幾乎整日不停。

城內開始不斷后送傷兵，部分百姓也開始向南撤離，有些陣地距離城墻已經不遠，日軍炮火甚至能夠直接覆蓋部分城區。

從局面上看，臨沂似乎隨時可能被突破，但真正的問題在于，第五師團始終沒能徹底打垮守軍。

龐炳勛部雖然不斷后撤，卻始終沒有出現全面潰散，每一次日軍以為防線已經松動時，中國軍隊總還能重新組織抵抗。

很多基層軍官陣亡后，副官繼續帶隊；一個連打光了，剩下的人就并進別的部隊繼續守。

所謂“雜牌軍”，裝備不統一、編制不完整、補給長期不足，也很難像中央軍那樣獲得穩定補充，但另一方面，這些長期在混戰中生存下來的部隊，也比很多人想象得更能硬扛。

他們沒有太多退路，因為一旦撤穿了，后面就空了。

臨沂戰場真正出現轉折，是在張自忠率第59軍趕到之后，那時候，龐炳勛部已經連續苦戰多日。

日軍炮火不斷壓過來，外圍陣地反復失守又反復爭奪，很多部隊白天剛補進陣地，夜里就又被拉上去堵缺口。

坂垣師團想趁援軍到來之前，一口氣壓垮臨沂防線，也就在這個時候，張自忠率部北上。

張自忠當時的處境其實很特殊，七七事變后，因為北平失守以及留駐北平處理交涉事務，他背負了不少爭議，外界有人罵他“失地”，也有人懷疑他，對此他幾乎沒有公開解釋，只是一再請求上前線。

對張自忠來說，臨沂不僅是一場戰斗，也是一次必須打出來的證明，更復雜的是，他和龐炳勛過去還有舊矛盾。

兩人同出西北軍系統，但關系一直談不上融洽，不過到了臨沂前線，這些舊事已經沒人再提，因為城外就是第五師團。

對此李宗仁在回憶錄里寫道：“若非張氏大義凜然，捐棄前嫌，及時赴援，則龐氏所部必至全軍覆沒。其感激張氏自不待言，從此，龐張二人竟成莫逆，為抗戰過程中一段佳話。”

第59軍到達后，雙方很快開始協同部署，張自忠沒有繼續一味固守，他很清楚，如果只是縮在陣地里硬扛，遲早會被第五師團一點點壓垮，想穩住臨沂，必須把日軍拖進不習慣的節奏里

很快臨沂外圍的打法開始變化，3月中旬，第59軍在沂河一線展開行動，部分部隊趁夜渡河，對日軍側翼和前沿陣地發起突擊。

夜戰越來越多，很多戰斗都發生在村莊、土墻和溝渠之間，劉家湖、茶葉山、苗家莊這些地方，很快成了雙方反復爭奪的焦點。

白天，日軍用炮火轟開缺口，再組織步兵推進；到了晚上，中國軍隊又摸回來反擊，很多陣地白天丟了，夜里又搶回來，一處村子一天之內幾次易手并不稀奇。

有些地方最后甚至打成了肉搏，這并不是因為中國軍隊喜歡拼刺刀，而是彈藥越來越緊，很多部隊連續作戰后，火力根本維持不住，夜里雙方距離越來越近，最后只能短兵相接。

而第五師團原本依賴的炮火協同和快速推進，在這種混戰里也開始受到影響。

按照日軍原來的設想，臨沂方向應該迅速突破，然后繼續南下配合磯谷師團行動，但張自忠部加入后，戰場逐漸變成了拉鋸，第五師團雖然火力仍占優勢，卻始終打不出決定性突破。

每向前推進一步，都要反復清理陣地；而中國軍隊又不斷趁夜反擊，把防線重新接上。

對于第五師團來說，這種仗并不好打，它最擅長的是高速推進和連續攻擊，一旦被拖進長期消耗，兵力、補給和士氣都會被一點點磨掉。

張自忠在前線時曾對部隊說：“敵人亦到最后關頭。”這句話并不是喊口號，而是在提醒士兵，日軍也會疲勞，也會減員，也不是永遠壓不垮。

后來戰局的發展，確實如此，隨著戰斗持續，第五師團推進速度開始明顯下降，臨沂外圍雖然多次告急，但始終沒有徹底崩潰。

龐炳勛負責守，張自忠不斷組織反擊，兩支原本并不算精銳的部隊，硬是把坂垣師團拖在了臨沂外圍，最終，日軍東線攻勢被迫停了下來，這一結果，對整個徐州會戰影響很大。

臨沂守住之后，日軍東線無法及時南下策應，臺兒莊側翼壓力因此減輕，中國軍隊得以集中力量對付磯谷師團，并最終取得臺兒莊大捷。

很多人后來記住了臺兒莊，卻很少再提臨沂，但如果沒有臨沂方向這場硬拖，第五師團一旦提前南下，臺兒莊戰場的局面很可能會變得完全不同。

臨沂也讓不少中國軍隊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第五師團并不是打不動，它依舊是日軍精銳，裝備、訓練和經驗都占優勢，但臨沂證明了一件事：再強的部隊，只要被拖進不適合自己的節奏，同樣會被消耗。

回頭再看臨沂守軍，他們并不算什么“標準精銳”，很多士兵裝備雜亂，補給不足，甚至連棉衣都湊不齊，可也正是這些人，在魯南的村莊和土墻之間，把第五師團硬生生拖了下來。

擋住“鋼軍”的，并不是另一支更強的精銳，而是一群已經沒有多少退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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