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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女人開槍殺死劫匪,給她判刑的法官困惑了一輩子丨天才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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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來贖罪的陳拙。

周二我們推了新書《懸崖邊的證詞》,有人在底下嗷嗷叫:推書就沒故事了嗎?

我看見了,但我沒回應。

周三我們又推了簽售會,又有人留言:你是不是又想逃避更新?

我也看見了,但我還是沒回應。

到了今天周四,我覺得不能再裝死了,必須出來勇敢發聲。

為了表達歉意,我決定從這本書里,掏一個我自己特別喜歡的故事給你們看。你們可以把它理解成《懸崖邊的證詞》超前點映版——偷偷看可以,看完之后不許到處跟人說,不然顯得我很會選書。

好了,不開玩笑了。

這個故事我讀完之后,真的忘不掉。

一個長期遭受家暴的女人,開槍打死了自己的丈夫。

更麻煩的是,這個丈夫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受害者”。他是個劣跡斑斑的持槍劫匪,打老婆,搶別人,幾次從法律手里溜走,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值得同情的人。

可問題是,再壞的人,也不能隨便被殺。

所以這個案子一進法庭,所有人都以為它會按照某條熟悉的路往下走:她可以說自己是正當防衛,也可以說自己長期被虐待,精神崩潰,一時失控。律師也確實在努力把她往這條路上帶。

但這個女人偏偏不配合。

她站在法庭上,說了很多對自己沒好處的話。她沒有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完美受害者,也沒有完全按照律師設計好的說法去演。她誠實得有點嚇人,甚至誠實到讓人懷疑:她到底還想不想活?

真正決定她命運的,也不是法官。

而是十二個普通人。

他們不是律師,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律專家。他們只是被隨機抽中的陪審員,可能和我們一樣,上班、買菜、帶孩子、坐地鐵,然后突然有一天,被帶進法庭,聽完一個女人殺死丈夫的故事,再決定她接下來的人生該往哪里去。

最后,這十二個人只商量了四個小時,就給出了一個讓整個法院都傻掉的裁決。

這可能是那位女法官一輩子都意難平的案子。她在這座有幾百年歷史的法院里待了很多年,和十幾位法官同事一起辦過無數大案小案,但這個結果,還是讓她很久都想不明白。

接下來你們看到的這篇,是一份第一視角的法庭記錄。

它可能不像普通故事那樣一上來就哐哐砸情節,甚至會有一點案卷檔案的硬核感。但我保證,只要你沉下心看進去,就會很難停下來。

因為你會發現,這個案子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一個女人殺了丈夫。

而是當法律、證據、同情和憤怒全部擺在你面前時,你也不一定知道,自己會把票投給哪一邊。


那天下午我正和兩位同事在法官餐廳喝茶,排期官推門進來說下周有起槍擊案沒人接——女的把丈夫殺了。

我們頓時來了興致,槍擊案誰不喜歡。可一問辯護律師是沃恩,H和Q立馬都縮了。H說上回差點沒忍住殺了她,Q拍著胸口說那顆心臟再也經不起折騰。排期官無奈轉向我:“拜托,總得有人接。”

就這樣,我遇上了安吉拉。

案子不長,頂多兩個星期就能搞定。我翻了翻材料,先看了看死者。

查理·布里奇斯,四十四歲,持槍劫匪。不打老婆的時候挺有魅力——風度翩翩、出手大方、體貼周到。不過所謂“風度翩翩”,大半藏在搶劫時蒙著的頭套下面;“出手大方”,花的都是搶來的錢。三次上法庭,兩次脫身,唯一一次定罪還是二十年前,蹲了三年。

安吉拉在那之后不久嫁了他。從案卷來看,她常年遭受家暴。

法醫報告里寫得清清楚楚:左臂幾處淡淡的瘀青,左胸一道尚未愈合的劃痕,頭部一側還有一塊紅腫,看著像是最近剛挨了打。家庭醫生的記錄也列了好幾次不明傷痕,她每回都說是自己笨手笨腳磕碰的。也許是真的,但醫生顯然不信。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符合家暴案件的常見模式。

不同尋常的是那把槍。家暴案里,施暴者更多是腦袋上挨一下平底鍋,或者讓廚房刀具給捅了,很少有人死于槍擊。

沃恩律師的辯護策略是“失控”——一個男人習慣在家里放著上了膛的槍,還不斷虐待妻子,那他應該預料到這種后果。

看過材料后,我對安吉拉有些心生憐憫。但作為法官,我不能有任何預設立場。

踏進法庭那一刻,我頭一回意識到這案子遠比想象中復雜。

公訴方的芬尼曼大律師站在位子上,一臉莊嚴。皇家檢察院竟然派出這樣一位“大人物”來辦一個“受虐婦女”案,有點出人意料。

辯護方律師席空空蕩蕩,被告席上倒是熱鬧非凡。除了照例的兩名看守和被告,沃恩也不知道怎么擠了進去——沃恩的行為明顯違反法庭規定。她背對著我,壓低聲音急促地對著被告耳語,一股緊張勁兒,假發歪了,法袍也亂糟糟的。直到一名看守戳了她一下,她才猛然回過神來,趕緊扶正假發,手忙腳亂從被告席退向自己的位子。

我趁機打量安吉拉。她今天穿得完全符合沃恩的“標準配置”——色調柔和的衣服,發型和妝容都挺鮮亮,安安靜靜地坐在被告席上。

“抱歉法官大人,我沒注意到您已經進來了。”沃恩總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示意書記員核實被告身份。雖然這步驟聽著多余,但我確實見過搞錯人的情況。

“陪審團準備好了嗎?”我問。

“是的,法官大人。”芬尼曼答道。

“沃恩律師,你呢?”

她瞥了一眼被告席,看上去有點心神不寧,但沒提出異議。

于是我示意傳喚陪審團。


陪審團候選人魚貫入場,在經歷了慣常的篩選程序后,選出了最終的12名陪審員,包括7女5男。

芬尼曼大律師站起來,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他身上了。

“各位陪審員,”他開口道,“接下來我要把公訴方的立場跟大家說清楚。”

十二個人齊刷刷坐直了,全神貫注,那架勢像在看一場真人秀。

芬尼曼先介紹了案情——安吉拉扣動了一把上了膛的手槍的扳機,子彈打進了死者的腦袋。他說自己不會為查理說話,但這個國家的法律保護每一個人,不管好人壞人。“不管我們怎么看不上查理·布里奇斯的活法,有一個事實擺在那兒:安吉拉自己選了跟他過了二十年,而且從他搶來的錢里頭得了不少好處。”

陪審團開始認真咂摸這番話。

接著他講了兩人的生活軌跡——搬了好幾次家,一次比一次住得好,最后住進了埃平森林旁邊一棟獨門獨院的別墅。芬尼曼頓了頓,挨個掃了一眼每位陪審員,“我們不會回避一個事實:死者很可能是個暴力的人,但公訴方將向你們證明,殺了他絕不像她說的那樣是被逼無奈的自衛,而是一場想好了、算計好了的謀殺。”

陪審員們集體倒吸了口冷氣。

芬尼曼接著提出了證據——案發當天下午三點左右,幾個鄰居聽見了一聲巨響,但誰也沒當成槍聲。過了幾分鐘,被告打了報警電話,哭得稀里嘩啦,說她跟丈夫吵了架,他沖過來像是要動手打她,但這回不一樣,手里攥著一把槍。她說自己嚇壞了,抓住槍想把槍口推開,兩人扭在一起,槍就走火了。

那顆要了命的子彈取出來以后,做了DNA檢測,跟死者吻合;彈殼上驗出來的也是死者的DNA。這似乎更進一步印證了被告的說法——子彈是他自己親手裝進去的,跟被告沒關系。

聽到這兒,我一時還摸不準芬尼曼接下來要怎么出牌。他像個老道的釣魚佬,好像正在不緊不慢地收著魚線。

“這個故事聽著確實挺像那么回事,”他接著說,“但它終歸只是個故事。公訴方將證明,布里奇斯太太說的那一套,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表演,是謊話。”

芬尼曼認為,安吉拉報警時哭著喊快派救護車,明擺著是在演戲——她不可能不知道查理已經死了。他還預告將請彈道專家上庭作證,證明所謂手槍意外走火根本站不住腳。

按說到這兒,芬尼曼該跟陪審團交代一句——辯護方也有自己的專家,雙方看法不同,到時候得靠你們來判斷。但他愣是沒說。

我瞟了一眼沃恩律師,她正埋頭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難道她沒請自己的專家來對著干?這可有點不對勁。

“據我所知,布里奇斯太太的辯護說辭已經從‘意外’改口成了‘失控’。現在她說是因為丈夫以前對她的暴行導致她情緒崩潰,沒控制住自己。然而——”他猛地一拍桌子,“我們公訴方的立場是,這根本就不是什么過失殺人,這是一場赤裸裸的謀殺。”


芬尼曼大律師上來就直奔謀殺罪,一點不含糊,調子起得極高。但問題是,他到底能不能拿出足夠硬的證據撐住這個說法?

那天下午叫了三四個鄰居上來作證,都說聽見了一聲巨響,但當時誰也沒想到會出人命。

每個證人都在法庭上簡短問了幾句,沃恩律師一個都沒提出反對。當天還播了報警電話的錄音,聲音清楚得跟在現場一樣。安吉拉在電話里邊哭邊跟接線員說發生了什么,我怎么聽都聽不出芬尼曼說的那種“演”的感覺。

第二天開庭,芬尼曼把彈道專家特拉弗斯請上了證人席。這人我在法庭上見過不知道多少回了,槍械方面的事兒,他基本沒有不懂的。特拉弗斯個子不高,衣領扣得嚴嚴實實,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發縫細得像拿刀刻的一樣。

他把一沓材料碼得整整齊齊放在證人席上,宣完誓,三言兩語把自己的資歷說了一遍,然后跟我們講了他參與驗尸的情況。他說病理學家叫他去了現場,解剖是病理學家做的。

芬尼曼讓特拉弗斯描述彈道情況。特拉弗斯說子彈從額頭射入,向下約30度穿過身體,從后背穿出,又彈了兩面墻。綜合驗尸結果和彈道計算,他的結論是:死者頭部位于開槍者手的下方,且頭部前傾、略偏右側。開槍時槍口距額頭大約18英寸,絕對不會更近。

“這種情況下,槍擊有可能是在兩人扭打過程中發生的嗎?”芬尼曼問。

“我認為不是。”

芬尼曼坐下后,沃恩律師慢慢站了起來,面對著特拉弗斯,既沒看陪審團,也沒看自己的當事人。

我盯著她看,心想她會不會馬上甩出個致命反駁,把特拉弗斯的專家分析打穿。她微微瞇著眼,盯了特拉弗斯一會兒,最后只是淡淡問了一句:“你當時不在現場,怎么確定這不是意外?”

說完,她就坐下了。

休庭的時候,我反反復復琢磨眼下這個局面。沃恩沒找專家來反駁特拉弗斯的證詞,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一般來說公訴方傳了專家,辯護方總會找自己的專家來對著干——前提是找得到。看來沃恩壓根找不到一個愿意站出來說“這槍是意外走火”的專家。

我在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辯護方可能走的路。既然毫無疑問是被告自己扣的扳機,那可選的無非就這么幾條:

意外。

正當防衛。

沒有殺人或造成嚴重傷害的意圖。

精神狀況導致責任減輕。

情緒失控。

只有前兩條能讓被告完全脫罪,但這兩條明擺著不可能同時成立。你說是意外不小心扣了扳機,又說是為了自保故意開的槍——這倆說法完全是打架的。再說了,槍已經到她手里了,當時查理兩手空空,安吉拉憑什么說為了自衛非得對著丈夫腦袋開槍?正當防衛這條路,徹底走不通。

至于“意外”,聽了特拉弗斯的證詞,沃恩自己顯然也覺得沒戲了。

剩下那幾條,不管是“精神狀況減輕責任”還是“沒有殺人意圖”,頂多也就是讓陪審團判個“過失殺人”而不是謀殺。

“精神狀況減輕責任”得有精神科醫生出來作證,辯護方明顯連這個都沒準備。

至于“沒有殺人意圖”嘛,要是只朝人胳膊腿開槍,也許還能說一句“我沒打算弄死他”,可你對準一個人的額頭開槍,然后說自己沒想到會出事?這話鬼都不信。

那就只剩最后一條了——“情緒失控”,被家暴妻子的經典辯護路子。

一個女人長年累月被丈夫打,最后忍到了極限,精神徹底崩了,失去理智才走到了這一步。換我是安吉拉的律師,肯定也會走這條路。看樣子沃恩也是這么打算的。可問題是,安吉拉本人認不認這套說法?

我突然想起開庭第一天看到的那一幕,安吉拉就那么靜靜地坐在被告席上,沃恩在旁邊一個勁兒跟她說話,她壓根不搭理,一副不想摻和的樣子。現在回頭一想,兩個人之間那股別扭勁兒,很可能就是因為辯護策略談不攏。

難道是這么個情況?芬尼曼非常篤定“意外”這套說辭根本撐不住,漏洞一堆,注定得栽。沃恩顯然也看明白了這一點,準備轉打“失控”牌。

可安吉拉呢?是不是還在死咬她最初那套說法不松口?特拉弗斯的證詞都出來了,她要是還覺得自己能全身而退、無罪釋放,那也太天真了點。我猜沃恩心里清楚,能爭到的最好結果,撐死了也就是個“過失殺人”。

話說回來,過失殺人也不算太壞的結果。持槍謀殺一般意味著終身監禁,至少得蹲30年才有機會假釋。

可要是判過失殺人,刑期可能不超過12年,實際上關個8年就能出來。誰會拿30年牢獄去賭,而不選一個可能只蹲8年的過失殺人?除非她打心眼里覺得這就是意外,同時也堅信陪審團鐵定會站在她這邊。

回到法庭之后,我又看了安吉拉一眼,想從她臉上找出點什么線索。可她那張臉還是波瀾不驚,讓人完全讀不懂,就像看著一個謎。


“如果是您扣的扳機,槍肯定在您手里,對吧?”

“應該是。”

“那扣扳機那一刻,槍口肯定對著查理的頭。”

“應該是。”

“您經常用槍嗎?會瞄準嗎?算得上好槍手嗎?”

“不不不,”安吉拉低聲說,“也許只是他運氣太背了。”

“對您丈夫來說確實太倒霉了,”芬尼曼冷冷地說,“畢竟正好打中了他眉心。這到底是運氣不好呢,還是瞄得準呢,布里奇斯太太?”

“就是運氣不好。”安吉拉語氣很堅定。

“那我們再看看特拉弗斯先生提到的另一個關鍵點。您不僅精準命中了他最脆弱的部位,而且開槍的時候還居高臨下,完全占據著主動。”

沃恩律師立馬站了起來。“這種說法太不公平了,”她厲聲抗議,“特拉弗斯先生只是說開槍者的手在頭部上方。完全可能有別的解釋——"

“那我換個問法,”芬尼曼接過話,“布里奇斯太太,您比您丈夫高還是矮?”

她猶豫了一下。“矮一些,”緊跟著補了句,“大概矮6英寸。”

“也就是說,您拿著槍,手在他上面,槍口對著他。我想您總不會是站在椅子上開的槍吧?”

“當然沒有。”

“那該怎么理解呢?是他在您面前縮著身子?”

“隨你怎么想,”安吉拉沖口而出,隨即恢復冷靜,“因為事實根本不是那樣。”

芬尼曼留了一會兒,讓陪審團在腦子里把那個畫面勾勒出來,然后繼續追:“您說當時害怕他會動手,可既然槍都已經在您手里了,他還怎么傷害您?”

她搖了搖頭,目光轉向自己的律師,像是在質問:這就是你們說的什么“失控”辯護?

隨后她轉向陪審團,平靜地說:“各位,我知道有些女人跟我一樣,長年累月被打,最后走向崩潰,做出很可怕的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其中之一,因為我真的不記得特拉弗斯先生說的那些細節。我一直記得的是,我們在搶槍,然后槍走火了。”

“行吧,”芬尼曼繼續道,“那咱們來看看您說的這個‘意外’到底有沒有可能。”他的語氣異常冷靜理智,每當律師用這種腔調說話,往往暗藏殺招。

“您去了餐廳,因為覺得丈夫想跟您一起喝杯酒,就像他每次打了您之后那樣,想向您道歉?”

“是的。”

“從犯罪現場的證據來看確實有這種可能,因為事后工作人員在地板上發現了兩只酒杯,一只是碎了的威士忌杯,另一只是完好的酒杯。所以,您丈夫進了餐廳,拿出了一杯威士忌——"

“是瓶子。”她打斷了他。

“他拿出酒瓶,倒了杯威士忌,又拿了瓶葡萄酒和一個酒杯,給您倒了一杯。擺明了是想跟您一起喝。這兩只杯子證明了他想跟您和好。”

安吉拉的臉色猛地一沉,她已經明白芬尼曼要干什么了。我也看出來了,沃恩同樣心知肚明。陪審團暫時還沒反應過來,但很快也會恍然大悟。

“想象一下這個場景,您丈夫發了火,打了您。然后他離開房間,冷靜下來,倒了兩杯酒,等著您過去。您走進餐廳,他遞給您酒杯,請您一起喝。如果他一只手端著威士忌杯,另一只手拿著葡萄酒杯,那么,布里奇斯太太——他拿什么拿槍?”

安吉拉沒有崩潰。相反,她挺直了背脊,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直視陪審團,沉著地迎接他們的注視。

停了一下之后,她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慢慢開口:“我的未來現在攥在你們手里。你們會做出你們覺得對的決定。但我就想讓你們知道一件事——我把一輩子都給了查理。他是個壞人,干了很多壞事,我想我也一定不是什么好女人,不然不會跟他一路走到今天。他傷害我,我選擇留下來,我承認,這是我自己選的。”

她皺起眉頭,好像連自己都想不明白當初為什么會那樣選,“但我從來沒支持過他去傷害別人。我知道他的好運早晚會用完。遲早有一天,他會拿那把槍打死一個人。我知道那天一定會來,而到了那天,不光我會失去一切,那個無辜的人也會失去一切——失去家人,失去孩子。所以查理他該死。就這么簡單。”

這番話一字一句砸在陪審團心上,連芬尼曼一時都接不上話。他審訊過無數被告,激烈交鋒過無數次,卻從沒聽過如此真誠、坦率、強硬的陳詞。

“布里奇斯太太,”他緩緩開口,“您是在說您殺了丈夫,因為他該死?您這是在認謀殺?”

安吉拉轉過身來,冷冷地看著芬尼曼。“我沒那么蠢,芬尼曼先生。這是一次爭搶中的意外,查理在爭搶中因為槍走火不小心中了彈。這只是個意外。”


我覺得沃恩律師挺可憐的。這種事有時候真沒辦法,證人失了控,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話一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已經是周五下午三點了。雖然審判才進行了五天,卻讓人感覺特別漫長。我宣布休庭,案子周一上午接著來。到時候律師和我會一起把相關法律捋一捋,看看這場辯護的殘局里還有什么能撈回來的。

整個周末,我腦子里一直在翻來覆去地琢磨剩下的辯護空間。法律要求我向陪審團說明任何有可能成立的辯護。不管看著多不靠譜,只要有證據撐著,陪審團就有權去衡量,有權自己決定信哪些、不信哪些。想來想去,我開始動筆起草一份陪審團判決步驟指引。

謀殺罪

在判斷布里奇斯太太是否構成謀殺罪之前,你們必須先回答以下問題:

步驟1:

你們是否確信是布里奇斯太太殺害了查理·布里奇斯?

? 她承認槍是自己開的,這一槍導致了查理的死亡。

? 如確信,請進入步驟2。

這一步比較簡單,基本沒什么爭議。但第二步就涉及“意外”辯護了。雖然沃恩律師更想走別的路,但安吉拉自己一直咬死“意外”這套說法不松口。

沃恩對這條路不抱希望,因為一旦陪審團認可了特拉弗斯的專家證詞,安吉拉描述的那種“意外”走火就站不住了。

不過話說回來,陪審團不能光看專家怎么說,還得把所有證據放在一起看,包括安吉拉自己的供述。她的說法到底信不信、成不成立,得由陪審團來定。所以我設計了步驟2。

步驟2: 你們是否確信槍擊行為是故意的,而非意外?

? 這是整個案子最核心的爭議點。布里奇斯太太聲稱是在跟查理搶槍的時候不小心扣了扳機。公訴方根據特拉弗斯的專家證詞,認為不可能是她說的那樣。

? 如果你們覺得槍擊有可能是意外,那她就是無罪的,討論到此結束。如確信槍擊不是意外,請進入步驟3。

步驟3: 你們是否確信布里奇斯太太開槍時有意圖殺死查理·布里奇斯,或至少打算對他造成嚴重傷害?

? 如果你們拿不準她是否有這種意圖,但確信她打算對查理造成某種傷害(哪怕不是致命的),那她不構成謀殺罪,而是“過失殺人罪”,討論到此結束。

? 如確信她是故意開槍、意圖殺死或至少嚴重傷害查理·布里奇斯,請繼續。

走到這一步,我得決定要不要讓陪審團考慮“失控”辯護。

如果不考慮,判決就直接是“謀殺罪名成立”。

如果要考慮,我就得跟陪審團講清楚什么叫“失控”。

每一個辯護成不成立都得有事實證據撐著,“失控”辯護的依據是什么?這不能光憑沃恩大律師一廂情愿,它要么有,要么沒有。

最終我決定起草一份關于“失控”辯護的指引,周一早上拿出來跟雙方律師商量。于是我設計了下面這些步驟:

你們現在應當考慮“失控”的辯護。這一辯護適用于以下情況:

1. 被告失去了自我控制——也就是說,失去了按理性判斷行動的能力,或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 這是個主觀性問題,涉及被告當時的心理狀態。

? 在考慮這一點時,你們有權考慮:

她跟查理·布里奇斯長期關系中發生的一切,特別是案發當天的經歷。

從沖突到槍擊發生之間隔了多長時間。

其他所有相關情況。

? 如確信她沒有失去自我控制,則構成謀殺罪,討論到此結束。如認為她可能失去了自我控制,請進入步驟2。

2. 考慮她失控的原因——是否出于對查理·布里奇斯施暴的恐懼。

? 在評估這一點時,應綜合考慮她的心理狀態,以及槍擊發生時的所有相關情況,包括事件的前因后果。

? 你們需要問自己:她的恐懼是不是真實的,哪怕是基于誤解。她說查理拿上了膛的槍指著她,公訴方說沒有這回事。

? 如確信這不是她失控的原因,則構成謀殺罪,討論到此結束。如認為她可能因此失控,請進入步驟3。

3. 考慮一個跟她同齡、同性別、具有正常自我約束能力的人,在相同情況下是否也會做出類似反應。

? 你們需要把她的主觀處境和客觀標準結合起來,問自己:一個處于相同情況下的普通人,是不是也會有類似反應。

? 應當考慮她的所有處境,除非這些處境的唯一作用是削弱她的自我約束能力。法律不允許任何人拿“我脾氣暴”或“我容易上頭”當借口來逃脫謀殺指控。

? 如確信,處于與被告相同年齡、性別及情境下(排除那些僅僅降低自我控制能力的因素),一個具有正常容忍度和自控力的人不會做出相同或類似反應,則該辯護不成立,被告應認定為謀殺罪。若你們對此不確定,則被告不構成謀殺罪,但構成“因失去控制而致的過失殺人罪”。

如果按這套方式給陪審團做指引,那謀殺罪的定罪路徑就只有一條——得一步一步走完所有復雜冗長的環節。過失殺人則有兩條不同的路:一條是“無意圖導致的過失殺人”,另一條是“因失控導致的過失殺人”。

帶著這些思路,周一我重新回到了法庭。

“那么,”我問兩位律師,“‘意外’和‘失控’是不是都得交給陪審團審議?”

“意外您必須交給陪審團,這是被告的主要辯護。盡管在科學證據面前看著不太可能成立,但公訴方承認,判斷權歸陪審團。”芬尼曼說,

芬尼曼這態度不是因為他大度,純粹是嚴格遵守法律原則。再說他心里也有底,不怕這條辯護,因為特拉弗斯的科學證詞根本沒受到任何質疑。沃恩律師也同意把“意外”交給陪審團,但她強調,真正的辯護核心應該放在“失控”上。

“那失控的證據在哪兒?”我問,“被告從頭到尾都沒有明確說過自己失去了自控力。”

“她說她可能失控了,”沃恩解釋道,“這就足以提出這個辯護了。接下來應該由公訴方來證明她沒有失控。”

她說得沒錯,但她沒就此打住。

“法官大人,您問證據在哪里!”她聲調一下子拔高,響徹整個法庭,像是在大聲宣告正義似的。她慷慨激昂地說:“難道我們沒有聽到她長期遭受家暴的證據?難道沒看到她頭上、胸口、胳膊上的傷?這些加上她的醫生報告,難道還不夠讓陪審團想一想:在這種年復一年積壓的壓力下,當眼前有一把槍對著她的時候,她崩潰失控,做出了平時根本不可能做出的事?”

我轉向芬尼曼。他想了一會兒,慢慢說:“公訴方的立場是,死者并沒有像被告描述的那樣拿槍威脅她。但如果陪審團認為他可能確實這么干了,我同意把‘失控’辯護交由陪審團審議。”

我點了點頭。雖然兩條辯護看上去都挺單薄,但根據現有證據,陪審團有權考慮這兩條路。至少,安吉拉有權得到這個機會。

下午兩點,陪審團回到法庭,芬尼曼開始做結案陳詞。他用冷靜的邏輯,條理分明地一步步搭起了有力的論據。

他說完之后,沃恩律師立馬昂著頭站了起來,激情澎湃地為所有受虐的婦女發聲,描繪了那些年復一年積攢的恐懼——積攢到再也扛不住,最終讓受害者崩潰、轉而反抗施暴者的那種可怕畫面。她的辯護情真意切,打動人心,已經做到了她能做的極致。

接下來輪到我做總結。我開始回顧起草的那份判決步驟指引。陪審團聽得眉頭緊皺,這些彎彎繞繞的法律概念對他們來說顯然不太好消化。我跟陪審團解釋說,謀殺定罪只有一條路徑,而過失殺人有兩種可能——“無意圖導致”和“失控導致”。

我進一步說明,如果最終判的是過失殺人,不需要在具體原因上達成一致,不管是哪種過失殺人,只要全體一致認定犯了過失殺人罪就行。

最后我提醒他們,最終決定權在他們手里。真正重要的是他們對證據怎么看,而不是我這個法官的意見。

到了周二上午,我的活兒算是干完了,接下來該陪審團拿主意了。我建議他們推選一位陪審團團長,負責主持討論和最后宣布判決結果。

我特別強調,團長的意見并不比任何人更有分量,但有責任確保每個人都能說上話,讓討論有條有理地進行。“你們的責任是確認事實,并把你們得出的事實套進我給出的法律框架里。只有這樣,你們才能對得起審判開始時立下的誓言——根據證據作出公正的裁決。”

然后,陪審團離開法庭,開始討論。


接下來這幾天,陪審團會待在陪審室里,一條一條地過證據,琢磨每條證據背后的意思,最后決定這些證據把他們指向什么結論。也許中間會遞幾張紙條出來,問問法律上的事兒,或者要求重新看某段證據,除此之外,審判的這一階段完全是他們的主場。

我安安靜靜地等著,同時開始在腦子里盤算可能的量刑。

謀殺罪的量刑比過失殺人簡單多了。因為謀殺罪就一種判法:終身監禁。

而我要做的,是定一個最短刑期,坐滿了之后犯人才能申請假釋。如果布里奇斯太太是拿平底鍋把丈夫打死的,起點是15年,但因為用了槍,起點直接蹦到30年。

要是陪審團判的是過失殺人,那刑期又得看具體是哪種類型的過失殺人了。

快到下午收工的時候,法庭引導員敲響了我辦公室的門,我還在那兒翻來覆去地琢磨各種量刑方案。

“法官大人,陪審團送了張紙條過來。”她遞過來一張折好的紙。

我接過來,心想大概是問個法律問題,或者要求重聽某段證據,再不然就是請求早點下班,甚至可能是嫌空調太冷。可打開一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反復確認了兩遍才敢信自己沒看花眼。

紙條上就簡簡單單一句話:“我們已經達成了一致裁決。”

才四個小時就出結果了?這案子步驟那么繞,有點不可思議。可法律明令禁止任何人打聽陪審團的討論過程,更沒人會去質疑他們的決定。

“召集開庭,”我對法庭引導員說,“通知兩位律師,讓被告上庭。有裁決了。”

不到十分鐘,我就回到了法庭。兩位律師端端正正坐在面前,安吉拉也已經站在了被告席上。記者堵在門口,其他得到風聲的人紛紛往旁聽席里擠。

法庭里彌漫著一陣低低的嗡嗡聲,像燈泡發出的那種微弱噪聲,等到陪審團一進場,所有聲音瞬間消失。

陪審團團長是那位戴眼鏡的女士,照規矩坐在離法官最近的位子上。書記員站起身,要求被告和陪審團團長同時起立。

“陪審團團長女士,”書記員開口,“對于本案的指控,你們是否已達成一致裁決?”

“是的,已經達成一致。”

“陪審團團長女士,關于謀殺罪的指控,你們的裁決是?”

這一刻,被告席上的安吉拉死死盯著陪審團,臉上一絲波瀾都沒有。

芬尼曼微微垂著眼皮,平靜地望著前方,好像這事兒跟他沒關系似的。

沃恩律師低著頭,像是在給自己做最壞的心理建設。陪審團出結果出得這么快,她恐怕不得不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認真考慮過自己的辯護理由,這會兒心里八成滿是失望。

“你們認為被告安吉拉犯有謀殺罪嗎?”

“沒有。”陪審團團長干脆利落地回答。

芬尼曼大律師努力繃著臉不動聲色,但看得出來在硬壓失望。

沃恩律師一下子挺直了腰板,抬起頭輕輕點了一下,眼睛里滿是欣喜和釋然,仿佛一瞬間把自信全找回來了。至少當事人不是謀殺,陪審團做出了她期望的判決。

安吉拉依然盯著陪審團,臉上什么變化都沒有。

接下來,書記員問出了第二個問題:“陪審團成員們,你們認為被告犯有過失殺人罪嗎?”

這回,戴眼鏡的陪審團團長轉向被告席,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無罪。”

“你們確認被告無罪?”書記員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陪審團團長的回答斬釘截鐵。

“這是你們所有人的一致裁決?”

“是的。”

這一刻,法庭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唯一沒表現出任何驚訝的,只有被告席上孤零零站著的安吉拉。


我回到辦公室,桌上還亂七八糟地堆著各種文件:《2020年量刑法》第二十一條關于持槍謀殺的量刑標準、《量刑委員會的過失殺人罪指導意見》和《2009年驗尸官和司法法》第五十四條規定的“失控”辯護……它們像是在無聲地嘲笑我。

我不知道自己該沮喪,還是該松口氣。對安吉拉來說,這無疑是個奇跡般的結果,可對正義來說,這又算怎么回事呢?

陪審團得出這個裁決,唯一說得通的解釋是:他們接受了“意外”辯護。要得出“意外”這個結論,就意味著他們得認為特拉弗斯先生那套無懈可擊的證據不靠譜。可我壓根不信陪審團真會這么想。幾乎可以肯定,陪審團心里想的不過是:“管他什么意圖、失控、法律條文……這個男人就是該死,這個女人就是該重獲自由。”

如果這是小說里的情節,我也許會拍手叫好。可在現實中,如果人們開始無視法律,光憑自己的主觀判斷來決定什么是正義,那會怎么樣?看起來,安吉拉和她的陪審團正是這么干的。

干了幾十年律師和法官,我一輩子信賴的那個司法體系,如今似乎正暴露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我心里亂糟糟地下樓去喝茶。走進法官餐廳時,四周立刻有人關切地問這問那,我說了結果,餐桌上馬上就討論開了。

S法官想了想,說:“換個角度看,如果一個婦女因為長年受虐崩潰失控了,可以拿來做謀殺辯護。但如果她同樣受虐,卻沒有失控呢?那她就沒有辯護了。也許有問題的是法律本身,不是陪審團。”

H法官說得更直白:“如果意外和謀殺的區別就只有18英寸,那也許這個區別壓根就不重要。”

話雖這么說,可我們心里都清楚,我們并不真的信這些。人不能僅僅因為自己覺得某個人不配活著,就私自決定把他殺了。真要這樣,整個司法體系就得塌,社會也會亂套。這是我們法官一直守著的信念,而這個信念的核心,就是相信陪審團能遵循法律指引,依據證據做出公正的裁決。

“你怎么看?”我問S,他一向是我們當中腦子最清醒的。

S想了想,讓我們跟他走。

他領著我們下了樓,穿過那扇把法官專屬區域和公眾區域隔開的門,把我們從中央刑事法院明亮現代的部分,帶到了二十世紀初建成的那片幽暗安靜的區域。地面層的大理石大廳連通十七號、十八號和十九號法庭,拱頂壓得很低,石柱和柱廊讓這里透著一股修道院的肅穆。

S領著我們走到大廳盡頭,墻上掛著一塊紀念牌,記的是1670年在老貝利法庭發生的一場著名審判。

威廉·佩恩——后來賓夕法尼亞州的創建者,和他的同伴威廉·米德因在街頭非法傳教、聚了一大幫人而受審。

可這塊紀念牌不是為他們倆立的,而是向當年那個陪審團的勇氣和韌勁致敬。當時法官覺得,這種案子判無罪簡直天方夜譚。

但陪審團認為,人家跑去街頭傳教是因為士兵把教堂門鎖了,硬要給這群虔誠的信徒扣一頂“煽動暴亂”的帽子,他們不干。

陪審團第一次判了“無罪”,法官不認,把他們轟回陪審室重新想。陪審團又堅持原判,法官索性把他們關進了沒吃沒喝的牢房,整整關了兩天。陪審團照樣不松口。最后法官打算罰他們的錢,直到首席大法官出面拍板,確認了陪審團有權按照自己的信念做出裁決,這事兒才算了。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S輕聲說。

我們心里都清楚,陪審團做出的無罪裁決是不能上訴的,因為陪審團本身具有神圣的地位,也握著最終裁決的權力。

“這只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問題的開頭而已。”H嘟囔著,說出了我們心里共同的困惑。

S聳了聳肩,露出一絲無奈的笑:“陪審團濫用這種權力的情況屈指可數,但他們確實有權在證據面前堅持自己的裁決。想想克萊夫·龐廷,想想邁克爾·蘭德爾和帕特·波特爾。”

他提到的這幾個人,我們當然都知道。

1985年,公務員克萊夫·龐廷因泄露馬島戰爭期間阿根廷戰艦“貝爾格拉諾將軍號”被擊沉的機密文件而被告上了法庭。他認了泄密,但說自己是為了公眾利益,因為這些文件顯示當局撒了謊——“貝爾格拉諾將軍號”被打中的時候,實際上正在駛離英國海軍戰斗群。盡管法官裁定龐廷在法律上根本沒有辯護余地,陪審團還是判了無罪。

1966年,蘭德爾和波特爾幫布萊克從斯克魯布斯監獄越了獄——布萊克因給敵國賣情報被判了42年。

1991年這兩人因此被送上了老貝利法庭,他們替自己辯解說,雖然不贊成布萊克干間諜的事兒,但42年的刑期既不人道也不合理,所以他們有理由違法。盡管法官不允許拿“布萊克判得太重”當辯護理由,陪審團還是宣布他們無罪。

“所以你看,”S接著說,“這種“出人意料的判決’,有著悠久而光輝的歷史。”

2001年,奧爾德御用大法官在他對刑事法庭的審查報告中指出,盡管這類出人意料的判決長期以來被視為陪審制度的一部分,甚至被當成是抵抗國家壓迫的最后一道防線,但他認為這種做法完全錯誤。

選擇這么干的陪審員,實際上違背了根據證據做出真實裁決的誓言。他管這種裁決叫“對法律程序的公然侮辱”。他認為陪審員無權把自己的想法凌駕于法律或議會之上——他們的活兒不是替議會改法律,也不是替政府執法。他建議立法把規矩寫死:陪審團不能在無視法律或證據的情況下做出裁決。

奧爾德大法官早已不在了,而這些出人意料的判決依然活著。由這個國家的普通公民隨機抽選組成的陪審團,仍然握著最終的權力,來做出他們認為正確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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