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蘇青，今年三十一，在一家廣告公司干了六年，上個月剛升了創意總監。

升職那天我請部門的人吃飯，十幾個人坐了一大桌。我上司老周端著酒杯說，蘇青啊，你是咱們公司第一個從文案做到總監的女人，厲害。

我笑著說謝謝周總，心里想的卻是，我熬了多少夜改了多少稿子，只有我自己知道。

飯吃到一半，我手機震了。低頭一看，是我老公陳遠發來的微信。

他說祝賀你蘇總監，然后配了個笑臉表情。第二條接著蹦出來，說我媽剛才打電話了，說咱倆結婚四年了怎么還沒動靜，問我是不是你工作太忙了。

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旁邊同事跟我說話，我嗯嗯啊啊應付了兩句，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回家，陳遠躺沙發上刷手機，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子沒收拾。我把包掛好，換了拖鞋，說陳遠，你能不能別老讓你媽在中間傳話，有啥事直接跟我說。

他眼睛沒離開手機，說那不是老人關心嘛，你至于嗎。

我說關心可以，但不要每次都在我工作上有好消息的時候來潑冷水。今天我剛升職，你上來就問孩子的事，你說這叫什么。

他把手機放下了，看著我，說蘇青，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升了個總監就了不起了。我媽說得沒錯，咱倆是該要個孩子了，你都三十一了。

我當時站在玄關那，鞋柜的角正頂著我的腰。我說我不是不要孩子，我是想先把今年這個項目做完。公司明年要上市，我這個節骨眼上懷孕，就等于自動退出。

陳遠站起來，聲音高了一截。他說那你打算拖到什么時候，三十五還是四十。我媽說了，你要是今年還懷不上，讓我帶你去檢查檢查。

客廳里很安靜，電視關著，墻上的鐘咔嗒咔嗒走得特別響。我看著陳遠那張臉，忽然覺得有點陌生。結婚四年，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加班到半夜，他會來接我，給我帶件外套。現在他只會躺在沙發上等他媽打電話來問我們怎么還沒生孩子。

我說陳遠，你媽你媽你媽，你一天到晚都是你媽。你是跟我結婚還是跟你媽結婚。

這句話說出來我就知道壞了。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嘴皮抖了兩下，然后他抓起茶幾上的車鑰匙就往門口走。他說我懶得跟你說，你自己想想吧。

門砰一聲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燈光白花花的照在地板上，有點刺眼。

我慢慢蹲下來把茶幾上的外賣盒子收拾了，扔進廚房垃圾桶。洗了手，打開冰箱想倒杯水喝，發現冰箱里只剩半瓶牛奶，還是前天我買的。

第二天上班，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去開會。老周說有個大客戶要來，讓我準備方案。我說行，給我三天。他說不行，就一天，明天下午客戶到。

我說行。

那天我從早忙到晚，午飯沒吃，下午喝了兩杯咖啡頂著。到了晚上八點多，方案終于弄得差不多了，我靠在椅子上揉眼睛，手機響了。

是我婆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她聲音很大，蘇青啊，陳遠昨天晚上是不是跟你吵架了。他半夜跑回我這兒來，你說你們兩口子有啥事不能好好說。

我說媽，沒事，就是拌了幾句嘴。

她說我聽陳遠說，你不想要孩子，想把工作干好了再說。蘇青，不是媽說你，女人到了你這個歲數，再拖就真不好懷了。工作有啥用，你掙再多錢，回家還不是得有人。

我握著手機，握手機的手攥的緊緊地。窗外寫字樓的燈一串一串亮著，對面那棟樓里還有人趴在工位上加班。

我說媽，我這邊還要開會，回頭再跟你說。

掛了電話，我坐那發呆了兩分鐘。然后我打開微信，給陳遠發了一條消息。我說陳遠，咱倆談談。

他回得很快，說行，你來我媽家。

我打了個車過去。他們家住那種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我踩著高跟鞋爬上去，氣喘吁吁的。門開著，陳遠坐客廳里，他爸坐旁邊看報紙，我婆婆站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

我說媽，爸，我跟陳遠說兩句話。

我婆婆說就在這說唄，一家人有啥不能當面說的。

我看了陳遠一眼，他沒吭聲。

我吸了一口氣，說行，那就在這說。陳遠，我嫁給你四年，洗衣做飯收拾屋子，我哪樣少干了。你媽上次住院，我請了五天假在醫院伺候。你爸過生日，是我訂的飯店挑的蛋糕。

我不是不想生孩子，我是想等我手里這個項目做完，年底前就能定下來。咱倆不是商量好的嗎。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陳遠還沒開口，我婆婆先說了，她說蘇青，你這話說得好像咱家虧待你了似的。你工作忙我們不攔著，但是你不能把生兒育女這事一拖再拖。

我轉頭看著她，說媽，我在跟陳遠說。

我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回她。

陳遠這時候開口了，他皺著眉頭，說你什么態度跟我媽說話呢。

我看著他的臉，心里忽然特別平靜。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就好像有什么東西一直在那懸著，懸了好幾年，然后突然落下來了，穩穩當當的，一點都不晃。

我說陳遠，我不是來吵架的。我就是想告訴你，孩子我會生，但不是現在。你媽要是再拿這個事三天兩頭給你打電話，你覺得煩，我也煩。你要是覺得等不了，咱倆也可以離。

這話一出來，連他爸都把報紙放下了。

陳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我婆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氣還是蒙，圍裙拿在手里，忘了放下。

我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是我下午趁空打印的。上面是我做的家庭計劃表，什么時候要孩子，這段時間需要準備什么，經濟上怎么安排，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我把紙放在茶幾上。

我說媽，你看看。不是不要，是有計劃。你也是女人，你應該明白，一個女人為了一份工作熬了多少年，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婆婆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她的表情從剛才的緊繃慢慢松了一點，然后她把紙遞給陳遠，說你也看看。

我轉身走了。

下樓的時候我的腿在打顫。高跟鞋踩在那種老式的水泥樓梯上，咯噔咯噔響，每一聲都特別脆。出了樓道，外面天全黑了，路燈黃黃的，有蛾子繞著燈飛。

手機震了一下。陳遠發了一條微信，三個字：對不起。

我沒回。我把手機揣進口袋里，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路燈。風從巷子口吹過來，涼颼颼的，我忽然覺得特別清醒。

這么多年，我第一次站在他家那個客廳里，沒有低頭，沒有忍著，沒有算了算了。

我攏了攏外套領子，往巷子口走。明天還得早起改方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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