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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在一個沒有規則的地方,人們會用什么做決定?
我問邊水往事的作者沈星星,他說:越是沒有規則的地方,人們越會用原始的東西做決定——拳頭、賭注、代價,或者一場勝負。
我說,那不就是比賽嗎?
沈星星說,是比賽,但你最好祈禱,搭上去的不是自己的命。
在今天推送的故事里,沈星星和猜叔就遇到了一場這樣的怪比賽——在金三角森林里舉辦,最奇怪的運動會,唯一的規則是不能殺人。
有人要用比賽結果做一個重要決定,而且押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結果,難度差不多相當于國足拿世界杯冠軍。
沈星星明知道贏不了,但他也不能輸。
我問他,那你最后怎么辦?
他說:那就別再當賭徒了。想辦法把牌桌掀翻,當發明游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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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還躲在森林背面,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哥,猜叔叫你起來了。”孟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當我揉著眼睛下樓的時候,發現猜叔已經坐在桌邊。
“換上試試。”猜叔見到我的第一眼,就指著桌子上全新的隆基說道。
“猜叔,我喜歡這條藍色的腰帶。”我勒緊褲腰,隆基稍微有點松,回金三角的日子,我瘦了不少。
穿戴整齊,我問道:“猜叔,怎么突然給我買衣服啊?”
猜叔微笑著看我,反問著回答:“你們中國人不是講究新年穿新衣嗎?”
我這才想起來,馬上就到元旦了。“謝謝猜叔。”我趕緊說了句。
猜叔哈哈笑了聲,遞給我一把看著有些年歲的黑星手槍:“今天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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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上車,孟連當司機,我坐副駕。猜叔在后座一路無話,似乎有心事。
車子行駛到大其力的主干線,這是來往仰光的必經之路,我們停在路邊等了小半個小時,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迎著塵土出現。
商務車停好后,司機先下,快速繞到后座開門。
見到這一幕,猜叔瞟了前排一眼。我見孟連完全沒反應,趕緊拉開車把手,復制對面這個流程。
商務車里鉆出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年輕消瘦,帶著笑意。
猜叔下車走過去和男人擁抱,笑道:“歡迎來到我的家鄉。”
男人跟著笑,調侃道:“猜,你穿自己國家的衣服,可比你穿西裝Natrue多了。”
猜叔回答男人:“畢竟那是第一次見到你,我總要穿著正式一些。”
男人指了指猜叔的隆基,笑道:“那看來現在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猜叔露出更加洋溢的笑容:“當然,我的朋友。”
男人把視線轉到我身上,眼睛上下快速掃了一圈:“這位小朋友上次聚會沒見過啊。”
猜叔簡單說了聲:“他之前有事沒參與。”
“那真是太可惜了,聚會還是挺有趣的。”
我露出傻笑,沒有接話。老板之間都喜歡關心對方的手下表示友好,實際并不在乎,我早就習慣。
見話題很快從我身上轉移,我把目光投向對面的司機上。
那家伙看著比我壯多了。黝黑的皮膚,筆直的站姿,應該是軍人。他察覺到我的視線,回應了一個眼神,目中無人。
氣得我悄悄挺直身板,把腰間的手槍露出來。
“我期待今天有不一樣的happy times。”年輕男人說完最后這句話,我們重新上車。
路上,猜叔說男人叫索提拉·班納·西索瓦,“他剛剛從外國留學回來,是柬埔寨國家銀行在緬甸的新負責人。”
我附和著“噢”了一聲。
猜叔接著說:“西索瓦是柬埔寨王室的姓氏。”
我再次“噢”了聲,官二代啊。沒話接話:“他看著挺親民的。”
“嗯,他對水電站的項目很有興趣。”猜叔笑了笑,反手從后座甩給我一個布袋子。
我騰出左手揉了揉。沙沙的摩挲聲音,一聽就是美金。打開一看,滿滿當當。
但大部分都是小面值,十塊,二十塊。
我疑惑地望向猜叔。
猜叔問我:“聽說過珰珰運動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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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三角有個很特別的職業,當地人叫阿莫別,大概意思是洗去身上的塵埃。
婚喪嫁娶、祭祀祈福、病痛苦難。富裕人家需要獲得上天的祝福或者幫他們吸收苦痛時,會雇傭阿莫別。
打個比方,當你得重病想要獲得救贖,你給阿莫別一個代表自己的物件,可以是佛牌也可以是一粒金子。阿莫別在遠離人流,偏離道路的森林里徒步行走,赤身裸體,不借助任何外在工具。
途中所經受的折磨苦痛,就是阿莫別替代你承受的傷病。
用中國人的話說,就是“消災”和“祈福”。
這條沒有路的路,當地居民叫蛇蛻路。走完蛇蛻路,意味著你洗凈過去,如同蛇蛻去舊皮,獲得新生。
“阿莫別一年只會走一次。當你選中自己的阿莫別后,這一年的生活開銷都由你承擔。”猜叔在車上告訴我,“珰珰運動會,就是阿莫別展示自己的舞臺。”
“一年不走路,走路吃一年?”我對猜叔說道,“這聽著挺輕松的啊。”
猜叔看了我一眼:“金三角沒有輕松的工作。”
猜叔說徒步穿梭在金三角叢林深處,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沼澤、蚊蟲、猛獸、淡水、迷路、地雷,每一樣都可能讓人失去生命。
人無法對自己生活外的東西產生真實的恐懼。直到猜叔對我形容:“等你被上百條螞蝗咬屁股的時候,就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了。”
我稍微想象一下,在車上扭了扭身子。
猜叔又說,阿莫別需要長期的專門訓練。金三角最會訓練阿莫別的人,叫敏圖,也是珰珰運動會的舉辦者
說話間,汽車來到一個村莊。
村子建在河邊,村口有一座泥土砌成的雕像。躬身低頭,軀體前傾,佇立在森林之中。沒有臉。泥紋勾勒出肌肉,死死鎖住前方那條漫長而坎坷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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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被幾根木頭攔住去路,掛著槍的年輕男人輕輕敲打車窗。
等我搖下窗戶,一塊木牌舉了起來。上面是用中、緬、泰、英四種語言寫的文字:一輛車10美金。
“金三角還有停車費啊?”我這才明白猜叔給布袋子的原因。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金三角的農村,見到如此多的汽車。密密麻麻停在一塊空地。
“看來你們這幾年的經濟發展很不錯啊。”索提拉下車后,四周掃了一圈,對猜叔說道。
猜叔點頭:“所以大家的用電需求會越來越旺盛。”
離得很近,索提拉應該聽到了,并沒有接話。
村莊的中心有一座三層水泥樓,白墻外用緬語寫著一句話,翻譯過來的意思是:人吃森林,森林吃人。
我們到的時候是中午,剛好趕上飯點。這個村莊的一切行為都要付錢,交了每人100美金的午餐費后,我們落座。
長方形餐桌圍成一圈,擺在樓房外的空地上。每桌一個燃燒的火鍋,用磚塊當作底座。奇怪的是,鍋里沒有肉。
我正想人均100美金的餐標會吃點什么的時候,就看到猜叔說的敏圖,珰珰運動會的發起人站在中央。
敏圖黑瘦,裸露的皮膚下有一條條明顯的肌肉紋路。他向四周鞠躬后說道:“謝謝大家來參加這次的珰珰運動會。”
“運動會明天開始,我們先玩一個游戲。”
敏圖說完這句話后,一個接一個的年輕男人光著膀子走過來。每個人的長相差不多,區別是額頭上用黃色粉末標記的數字。
這種黃色粉末叫做塔納卡,是緬甸的國民藥膏,主要是防曬降溫,控油護膚的作用,男女老少都會涂抹。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它這個用途。
我快速看了眼隊伍的頭和尾,1和50。這里有50個阿莫別。
敏圖的個子不高,在上半身赤裸站立的人群中,因為穿著衣服而特別顯眼,他說道:“我們這次用斗雞的勝負,來決定大家選擇阿莫別的優先權。”
敏圖說完,就讓人把關著斗雞的籠子,挨個繞過餐桌。供人挑選。
猜叔排在第一位,他讓索提拉挑,但是索提拉的意思是客隨主便。猜叔仔細觀察一圈,選擇了一只。
金三角的斗雞比較血腥。這些雞因為常年喂食當地的野果,導致性子暴躁。雞腳綁著鋒利的刀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兩兩對決,勝者晉級。
隨著一聲哨響,公雞的脖頸撐圓,羽毛炸開。斗雞從平地躍起,啄向對面,像兩團爆開的便宜煙花。沒那么多鮮艷的色彩,只有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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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撲閃,都有帶血的羽毛掉落。
隨著比賽進行,我發現原本坐著的人群,紛紛站了起來。鐵刀撕開皮肉,鮮血滴落泥土,暴力把場面炒到火熱。
我們運氣很好,猜叔選擇的斗雞活到了最后。
我以為接下來的環節,是由我們這桌挑選阿莫別了。沒想到開場小游戲結束,敏圖指揮手下在中央燒起一大鍋水。
等水升溫,敏圖一手從腰間掏出一把小刀,另一只手抓起冠軍雞。剛結束戰斗的斗雞傷口還滲著血,就被脖子一扭,刀刃一劃,血瞬間噴涌落在地上。
很快,斗雞被宰殺清洗,切割成一塊塊的雞肉出現在我們餐桌。
索提拉用筷子夾出一塊剛剛還十分鮮活的雞肉,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送進嘴里。認真地咀嚼。
品嘗好一會兒,才對著猜叔豎起大拇指:“我喜歡勝利的果實。”
等大家吃肉到一半,敏圖來到中央,手里端著一個木盤子,對著大家說道:“明天就是運動會,按照以往的規矩,為了讓運動員更加用心地比賽,大家要給點彩頭助興。”
停頓下:“選擇自己想要的阿莫別,給100美金的鼓勵就好。”
“這5000美金最后都會給到冠軍。”
因為我們斗雞獲勝,擁有第一個選擇阿莫別的權利。
我趕緊掏錢放在敏圖遞過來的木盤子上,索提拉掃了一圈,隨手指向身材最為健碩的7號,說道:“7是我的幸運數字.”
在7號朝著我們走過來的時候,忽然有個聲音傳來。
“這有什么意思?”
說話的是一個戴著單邊眼鏡的中年人,正靠著椅背說道:“敏圖教練你不打算開個盤口讓我們玩一玩嗎?”
敏圖順著聲音看過去,搖了搖頭:“耶突,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應該知道我的規矩。”
頓了頓:“賭博會讓阿莫別陷入金錢的漩渦,這違背了我辦珰珰運動會的初心。”
耶突聽到這話,坐直身體,雙手合十回答敏圖:“我非常崇敬敏圖教練你的純粹。”
說完,忽然嗤笑了一聲,咧開嘴看向猜叔:“我只是看猜今天的運氣不錯,隨隨便便選了個雞都能拿第一,就想著幫他開個盤子賭一賭。”
“說不定還能贏點養老錢回去?”
耶突扶了扶左眼的眼鏡架,對著猜叔挑眉:“對吧,猜?”
耶突的話音剛落,我身旁的孟連就要站起來沖過去,被猜叔一把按住。
猜叔張嘴笑了,看著耶突說道:“看來你最近生意發展得不錯,說話的聲音都大了不少。”
耶突聳聳肩膀:“猜,我只是好心提個建議。”
見到這一幕,我也不能沉默,對著耶突大聲說道:“你他媽怎么話這么多,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場運動會是你辦的呢?”
耶突看著猜叔的目光瞬間轉移到我這里,他身旁的寸頭小弟立刻起身。
這種時候可不能慫,我跟著站起來,對著寸頭揮手:“來。”我賭他們不敢在這種場合真的動手。
寸頭剛走出一步,果然被敏圖的手下攔住。
敏圖看著耶突,皺眉說道:“這是我的村莊。”
耶突再次對著敏圖合十雙手:“抱歉,敏圖教練。”
索提拉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小插曲,等到敏圖走到其他桌收彩頭的時候,才對著猜叔說道:“猜,這片土地并不像你說的那么安全啊。”
猜叔想了想:“生活不就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嗎?”
索提拉笑了,他微微點頭:“有趣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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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猜叔陪索提拉喝酒玩樂。夜晚的村莊,似乎因為篝火和應酬,顯得不那么空洞。
索提拉的左手邊,正跪著一個額頭寫著7的阿莫別。7號仰起脖子,腦袋頂著一個打開的酒壇子。
索提拉沒酒了,就用空酒杯在酒壇里勺一口。
不止是7號,在場的每一個富商,都由自己挑選的阿莫別服務。
我覺得這很好笑,明天就要參賽的運動員,此刻匍匐在地,頭頂酒壇。
孟連問我:“哥,你笑什么呢?”
我剛要回答孟連,左眼掛著眼鏡架的耶突端著酒杯走了過來。他對著猜叔問道:“猜,我好長時間沒見到你了,說話稍微熱情了點,你不會放在心上吧?”
還沒等猜叔回話,他調轉方向,對著索提拉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這位朋友好像不常來我們這里?”
索提拉先是看了眼猜叔,然后才舉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耶突笑了笑,對著索提拉稍稍彎腰,就回去自己的位置。
一次可能是私仇,兩次就是世怨。
我趁著索提拉和猜叔喝酒聊天,沒忍住好奇,側身輕輕問孟連:“那家伙是什么人?”
孟連臉上被酒染紅,對著我低聲說道:“耶突原來負責幫我們出貨,后來被塔布拉過去,現在在幫他做事。”
“塔布?”
“哥,你忘了?”孟連幫我回憶,“之前在早·拉旺家門口見過的那家伙啊?”
“臉長得像禿鷲的那個?”我想起來了,“你說他是我們這兒最大的走私商。”
孟連點頭:“對,這王八蛋現在搭上紅袖軍的老大,我們根本動不了他。”
我剛想問紅袖軍又是哪里的勢力,見索提拉把酒杯放下,害怕被聽到,只能終止話題。
安靜了一會兒,索提拉夾著一塊豬肉放進嘴里,嚼了嚼,微微皺眉。
猜叔時刻關注著索提拉的神態:“怎么了?這肉不符合你的飲食習慣嗎?”
索提拉點點頭:“我覺得還是中午的雞肉好吃。”
說完,他眼睛盯著猜叔,語氣緩慢但又清晰的說道:"You'll make sure I keep winning,won't you?"
突如其來的全英文,讓猜叔懵了,他可能沒懂意思。
我發現,索提拉雖然經常蹦出一些英文詞,但用標準的英音腔調說整句時,顯得格外冷硬和不容置疑。
沒等猜叔為難,我立刻湊過去,這時候對著投資人,不想承諾也得承諾:“當然,這是我們的地盤,猜叔會保證您在我們這里永遠都是勝利者。”
索提拉聽到這話,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他看著猜叔,舉起手里的杯子:“我已經開始期待明天的比賽了。”
猜叔邊喝酒,邊用余光看著我。
我立刻會意,借口自己上廁所,離開了座位。
等了一會兒,猜叔終于走出來。
“剛才索提拉那那句話的意思,是要讓7號贏下明天的比賽,對嗎?”猜叔見到我的第一句話。
我冷汗有點下來了,點頭。
喝了酒的猜叔,眼睛里布滿紅血絲。他看著我的眼睛,和頭狼似的:“那你現在就去找敏圖,想辦法讓7號贏。”
我晃晃腦袋,讓自己清醒點:“猜叔,要是敏圖不同意怎么辦?”
說著,猜叔一只手搭住我的肩膀,微微靠近,聲音是刀子劃過金屬:“話是你說的,承諾是你做的。”
“如果7號贏不了,你也別回達邦了。”
看著猜叔的背影,我真想抽自己一嘴巴。混口飯吃而已,這么積極表現干嘛?我不會天真到以為猜叔說的不用回,是真的“不回”。
我站在門外,看著猜叔重新換上笑臉走進酒局,感覺風把皮膚一吹,酒氣徹底散了。
我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敏圖在哪。
幸好猜叔考慮到這一點,沒多久就讓他選擇的阿莫別出來,是18號,18號阿莫別看著年紀小,也不精壯,猜叔可能就是覺得這個數字吉利才選的。
18號說敏圖的住所在村子尾巴,走過去需要十幾分鐘。沒有路燈,我拿起隨身帶著的手電筒,在黑暗中照出一條光路。
我盤算著,或許可以從18號嘴里套出一點敏圖的信息,但不能直接發問,得找個不惹人懷疑的切入點。
我想了想,問18號:“你是怎么進入這一行的?”
意外的是,18號沒有回答。他停下腳步,伸出右手,平攤在我眼前。
我一時間沒明白。
等了幾秒,18號把右手上舉,五指張開:“你不是我的主家,一個問題要5美金。”
“我是猜叔的人啊。”
18號搖頭:“阿莫別一年只有一個主家。”
“而且敏圖教練說了,外面的運動員私底下參加活動都是要給錢的。”
“敏圖教練說這是奧林匹克精神。”
“神經病。”我暗暗罵了聲。
沒辦法,我還是把手摸進布袋子。如果猜叔要求的事情我搞不定,我要承受的代價,可就不是5美金了。
而且,我用手在布袋子里攪了攪,反正也不是我的錢。
借著手電,18號把錢翻面看了兩遍,放進口袋,露出笑臉:“我剛開始是被家里人送去打拳。”
18號說自己家離這里很遠,八歲的時候家里口糧不夠,剛巧臨近的鎮子在挑選拳手,包吃包住,就被父親帶過去。
“本來我每個月可以帶給家里一些吃的。”
說到這里,18號凌空用力揮了一拳后,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可惜里面的骨頭被人打斷了,再也打不了拳。”
“打拳的教練說我資質不夠,訓練一年多就被退回去了。”
“我沒地方去,家里養不活我。”18號微微搖晃手電筒,光在顫抖,“開始我在一家賭場幫忙,每天就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衣在門口站著。什么事都不用干,就站在那里,和個傻子一樣。”
“我不喜歡那樣的生活。”
18號的語調越來越快:“后來我碰到敏圖教練。他說我天生就適合做阿莫別,適合出現在比賽場。”
聽到這兒,我伸出右手拍了拍18號的肩膀,“生活會越來越好的,別擔心。”
緊接著,我問18號:“你說的比賽就是珰珰運動會嗎?”
18號先是看了看我,然后才搖頭說道:“這個運動會是給你們這些有錢人看的。敏圖教練說我們阿莫別真正的賽場只有森林。”
順著這個話題,我一半陳述一半疑問:“敏圖教練好像教會了你很多東西?”
“嗯。”說起敏圖,18號的臉上開始有了色彩,“敏圖教練給我們這些阿莫別吃的喝的住的地方,還教會我們怎么和森林比賽。”
“聽起來,敏圖教練是一個很好的人。”聽到18號對敏圖的評價,我趕緊附和著。
“嗯。”18號臉上的色彩越加濃郁,“敏圖教練是一個真正的運動員。”
“真正的運動員?敏圖教練也是阿莫別嗎?”我想抓住這個問題往下問,結果路很快走到盡頭。
18號指著面前的一棟房子說道:“這里就是敏圖教練的家。”
“我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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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家,更像是巢穴。
一棟用青磚和集裝箱改建的二層小樓。外墻沒有刷漆,門口沒有花草,只有幾個廢舊輪胎和一輛自行車。
自行車通體漆黑,油光锃亮,一看就保養的很好。我感覺到新奇,不是因為這輛自行車看著比一般的自行車專業。
而是自行車本身,就像是你在一座荒無人煙的孤島上,看到一家24小時便利店的感覺,很荒謬。
金三角道路泥濘,陡坡眾多,很多時候摩托車都會熄火,自行車在這里完全沒有作用。
屋子的燈光亮著,我敲門。
敏圖的個子不高,比例也和常人不同,上半身比下半身要長。坐著的時候,腳后跟不能著地,得踮起腳尖。
我疑惑他在自己家里,為什么不能安排個舒服點的椅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阿莫別都敏銳,他很快察覺到我的想法,笑著對我說道:“輕松的環境會讓阿莫別失去斗志。”
說著,他的腳后跟抬得更高:“這樣坐著能鍛煉小腿肌肉,你可以試試。”
我覺得很傻,但還是照做。
“我記得你和猜是一桌的。”敏圖見我踮起腳尖,才開始和我溝通,“過來找我是做什么?”
我還不確定他是什么樣的人,擔心貿然聊正事壞了事,于是想找個話題當引子。
我環顧屋內,干干凈凈的,沒什么特別的東西可以當作話頭。
只能從門口的自行車開始:“敏圖教練,我剛在門口看到一輛自行車,應該是比賽專用的吧?”
“你知道這個?”敏圖聽到這句話,果然有了聊天的興致。
我連忙點頭:“我以前在中國參加過一次城市自行車比賽。”
“成績怎么樣?”敏圖追問我。
其實我根本沒參加過什么自行車比賽,我裝作失落的模樣,伸出左腿,指著膝蓋上的一道疤痕說道:“我在中途摔倒了,腿骨折沒辦法比完全程。”
這道疤是我以前爬樹的時候摔的。
“那很可惜。”敏圖低頭看著我的膝蓋,嘆了口氣。
隔了會兒。他接著說:“其實我在教這群孩子以前,曾經代表緬甸去泰國參加過奧林匹克的選拔賽。”
我連忙表現出驚訝,明知故問:“是那個四年一次的奧運會?”
敏圖點點頭,眼睛里有期盼:“你知道我參加的是什么項目嗎?”
我迎著敏圖的目光,抿嘴思考。其實根本不用想,我就知道一個自行車比賽。
頓了頓:“山地越野賽?”
敏圖笑著搖搖頭:“當時我比的是鐵人三項。”
我根本就沒看過這個比賽,連鐵人是哪三項都不知道。
趕緊換話題:“那敏圖教練你的成績應該不錯吧?”
敏圖搖搖頭:“很可惜,我也沒有比完全程。”
看著我:“不過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是摔倒,是自行車的鏈條斷了。”
“那真的太可惜了。”我遺憾地說道。
“都過去了。”
沉默了一會兒,敏圖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知道我們國家從1948年參加奧林匹克運動會以來,獲得過什么嗎?”
我搖搖頭。
敏圖嘆了口氣:“很遺憾,什么都沒有。”
重復了一遍:“什么都沒有。”
說到這,敏圖講了一個小故事,關于自己。
“我在很小的時候,我的教練說運動會帶來和平。只要我一直努力訓練,就一定會幫助家鄉變好。但是后來我發現,這片土地并沒有變化。”
“我很生氣,找到我的教練,我罵他是個騙子。”
“教練那時候已經很老了,老到再也拿不動鞭子來抽我。他對我說,我們國家還沒有實現和平,是因為還沒有人能站上奧林匹克的領獎臺。”
我深吸了口氣,說道:“確實,奧林匹克就是和平的象征。”
聽我說完,敏圖收拾下情緒,把話題拉了回來:“說吧,你找我什么事情?”
這個聊天的節點其實不好,但我只能硬著頭皮回答:“敏圖教練,其實我來是想找你幫助7號獲得冠軍。”
聽到這話,敏圖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搖頭回答:“奧林匹克的精神就是公平。”
“敏圖教練,我們可以加錢給其他阿莫別補償。”我想到這個村莊從進來就要給錢,下意識認為敏圖貪財,“無論多少錢,我們都愿意承擔。”
敏圖搖頭:“錢很重要,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但是賽場上不行,那是運動員的舞臺。”
“敏圖教練,其實我們幫助7號獲得冠軍,也是想要這片土地得到和平。”我見直接談錢不行,只能換感情牌。
“敏圖教練,我看到阿莫別的訓練還比較原始。我們可以提供外面現代化的運動器材,來幫助他們更好地適應森林。”
見敏圖沒回話,我被迫扯出水電站。
“敏圖教練,猜叔想要幫助達邦附近建立一所水電站。”我用自認為最誠懇的語氣說道,“有了水電站以后,大家都能用上穩定的電了。”
“到時候,消毒儀器和急救設備,還有什么藥品冷凍箱都可以出現在村子里面。萬一阿莫別受傷,我們可以更好地處理傷口。”
“對了,我們還可以提供攝像設備,到時候可以把珰珰運動會的畫面投放到其他地方。”
說著,我伸手比劃了正方形的電視機:“就像奧林匹克運動會那樣,被很多人看到。”
敏圖沉思了一會兒,還是擺手:“無論什么理由。”
頓了頓:“自行車的那根鏈條,不能是被其他人剪斷的。”
話到這,我再說下去只會招人厭煩。
可我必須得完成猜叔交代的任務,這是我在這片土地能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沒辦法了。
“敏圖教練,成為阿莫別需要什么條件嗎?”我問敏圖。
敏圖搖頭:“沒有條件。森林很公平,誰都可以成為阿莫別。”
我聽到阿莫別不需要特別申請,下決心問道:“那我也可以參加珰珰運動會嗎?”
敏圖愣住,皺眉思索一陣:“之前沒有人這么做過。”
“但是也沒規則說不行。”
看了我幾眼:“我的教練曾經告訴過我,人要做困難的事情,不要做正確的事情。因為你不知道哪件事是正確的,但是可以感覺到哪件事是困難的。”
在我等待答案的時候,敏圖站了起來:“既然你選擇一件這么困難的事情,那我沒有理由阻止你。”
我連忙點頭恭維:“敏圖教練,這就是奧林匹克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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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敏圖的家,我看到在門口等待的18號。
主動遞過去5美金,我問道:“我聽敏圖教練說過,明天運動會的冠軍能拿到5000美金,那其他人呢?”
18號邊接過錢,邊回答我:“敏圖教練說賽場只有冠軍能獲得一切,剩下的人都沒錢。”
我又問道:“那你覺得自己能獲得冠軍嗎?”
18號搖頭。
聽到這話,又看著18號手里的美金,我立刻有了想法。
“你有沒有和你關系比較好的朋友?”我稍稍整理了說法,讓18號能更加明白,“就是和你一樣,自己覺得拿不到冠軍的那種阿莫別?”
18號疑惑地看著我:“有三個。”
“等吃飯結束,你把他們偷偷叫出來。”我對18號說道。
18號盯著我觀察了會兒,緩緩伸出手。
“干嘛?”我問他。
“每人先給5塊錢。”18號說道。
在約定的角落,我等了又等,正想著18號是不是騙我錢時,出現了人影。
我趕緊拉過18號,湊到更隱蔽的地方。
時間不多,來不及客套,看著面前的四個阿莫別,我直接問道:“拿到冠軍有5000美金對嗎?”
四人同時點頭。
我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把任務報酬當作開場白:“你們幫我做件事,你們四個人也有5000美金。”
18號的眼睛都亮了:“大家都有5000美金嗎?”
我瞪了他一眼,想什么好事呢:“四個人平分5000美金。”
聽到這話,八只眼睛互相看了看,四個腦袋迅速湊到一起,竊竊私語。
聲音太輕,我聽不清楚。
“你們在干嘛?”我等了好一會兒,以為他們是嫌錢少,正準備加碼。
18號轉頭看著我:“我們在算每個人有多少錢?”
“別算了,每人1250美金。”
聽到具體數字的四人,立刻停止交談,八只眼睛又互相看了看,同時點了點頭。
18號站出來,語氣堅定地問道:“說吧,你要殺誰?”
我連忙擺手:“不殺人。”
“不殺人你給我們這么多錢?”18號出聲。
我不能說準備讓他們幫7號拿冠軍,因為萬一這些人的口風不嚴,透露出去就弄巧成拙了。
在阿莫別里,我只能告訴7號一個人。因為冠軍才會保守冠軍的秘密。
這么想著,我對著四人撒謊:“我想要你們幫我拿到珰珰運動會的冠軍。”
18號率先明白:“所以你才會分5000美金給我們。”
我點點頭。
“明天的運動會,到底是比什么東西?”我開始問起珰珰運動會的情況。
18號舉起拳頭,每說出一個項目就豎起一根指頭:“短跑、爬樹、沼澤、長跑、盲林和游泳。”
說到最后游泳的時候,手指頭不夠用,只能舉起另一個拳頭。
其他項目我都能理解:“盲林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片被樹完全蓋住的林子,里面很黑看不清。”18號向我解釋,“敏圖教練說這是模仿森林的夜晚。”
“運動會的具體規則呢?”
“比如有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東西不能用之類的。”
18號回答:“森林以外的東西都不能使用。除了這個……”他認真想了想:“除了這個就沒什么規則了,珰珰運動會就是看誰先從起點跑到終點。”
“沒了?”
旁邊的一個阿莫別補充道:“不能殺人。”
“對。”18號重復了一遍,“不能殺人。”
我想了想:“你們平時訓練的時候,應該經常會跑這段路吧?”
見18號點頭,我繼續發問:“誰的成績比較好?”
我怕他們聽不懂,連忙換了個問法:“哪幾個阿莫別經常拿冠軍?”
聽到這話,18號又舉起拳頭,伸手指數道:“3號,11號,29號,35號,和44號。”
聽到五個冠軍選手里都沒有7號,我嘆了口氣。
當你覺得一件事正在變壞,它只會比你想得更加糟糕。
“那跑得最慢的阿莫別你們知道有哪幾個嗎?”我咽了口唾沫,心中開始祈禱。
四人相互看了看,18號發聲:“除了我們。”
第三次舉起拳頭數道:“還有49號、37號、31號、24號,和7號。”
我感覺前方的森林愈加黑暗。
深吸口氣,我皺眉站在原地想了會兒,把布袋子里的錢全部拿出來,一個個分過去:“這是定金。你們現在帶我去走一遍這條路。”
“干嘛啊?”18號一邊開心地數錢,一邊問我。
我握著拳頭,深深吸了口氣:“踩點。”
第一個項目是沖刺短跑,大概500米的距離。
跑步過后有一棵巨大的榕樹。
我看著這棵樹問18號:“那我不爬行不行?反正也沒人知道。”
18號搖頭:“明天會在樹上掛一個袋子,袋子上面有顏料。只有爬上樹,把顏料涂在自己額頭上的人才有資格當冠軍。”
我點點頭。
接著就是沼澤,一片爛泥地。沼澤過后是一段非常長的山路,蜿蜒曲折。
“敏圖教練說這個項目比拼的是我們耐心。”
山路過后就是盲林。一大片被植被籠罩的森林。
“這根本看不清,你們靠什么方法通過這里?”我問18號。
18號拉著我來到盲林的入口,問我有沒有聽到什么?
我站在盲林里,仿佛進入被遮光窗簾擋住陽光的臥室。
視覺消失,伸手不見五指,只能通過耳朵的聽覺來判斷方向。
我側耳傾聽很久,才說道:“好像有一些聲音。”
18號的話驗證了我的猜想:“敏圖教練讓我們通過出口的水流聲和風聲來判斷方向。”
我跟著阿莫別穿過盲林,就來到一條河邊。河不算寬,但是水流很急。
“終點就在對岸?”我看著微微亮起光芒的遠方,問18號。
18號點頭:“對面就是村子。”
饒了一圈,又回到原點。終點就是起點。
提前走完珰珰運動會的前進路線,我心里有了想法。
“接下來我給你們分配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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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毒辣的上午,珰珰運動會開始。
五十個阿莫別赤裸上身,穿著短褲來到村子中央的寬闊地帶。
隨著富商們陸續坐下,敏圖緩緩走上高臺。正準備要說什么,一個聲音忽然出現。
“敏圖教練,我記得昨天猜的阿莫別是18號吧?”耶突的話又響了起來。
“他不是昨天那個家伙。”耶突盯著我的額頭,上面寫著數字18。
敏圖看著耶突,高聲說道:“18號身體不舒服退出運動會,為了湊滿50個人,猜讓他的手下頂替。”
“左右都是猜的人,我同意了。”
“讓其他人來參加珰珰運動會不違法規則嗎?”耶突看著敏圖,大聲問道。
敏圖點頭:“森林是公平的,誰都可以成為阿莫別。”
耶突的聲音更大:“那我讓手下參加,也可以嗎?”
敏圖看向耶突,緩緩點頭。
猜叔樂了,隔空喊話:“耶突,你要是眼紅那5000美金,我現在就可以給你。”
現場開始有零星的笑聲。
耶突看著猜叔,回應一個笑臉:“猜,我來陪陪你。”說完,扶了扶眼角的鏡架,轉頭對著寸頭小弟的耳邊,嘀咕著什么。
看著寸頭緩緩脫去上衣,露出布滿刀疤的身體,敏圖沒有阻止,反而對著大家問道:“還有誰想要來體驗珰珰運動會嗎?”
也許是機會難得,陸陸續續有一些年輕人脫去衣服。
看著阿莫別的隊伍越來越長,我連忙看向猜叔。果然。猜叔瞬間領會到我的意思。沒多久,孟連就出現在我的身邊。
“哥,你自己參加就算了,干嘛還要叫上我啊?”孟連腦袋上頂著數字62,語氣幽怨地問我。
我伸出手指捻了捻自己的額頭,黃色的粉末在指尖揉開:“做成這件事以后,我請你吃大餐。”
“哥,我要吃龍蝦。”孟連想了想,說出自己的食譜。
我靠過去,低聲對孟連說道:“我們的目的不是自己贏,是要讓7號贏。”
我指著7號的背影:“看到了嗎?其他阿莫別的褲腰帶都很臟,看上去都是深色的,只有7號帶著的腰帶是藍色。”
“到時候場面混亂,你千萬別認錯了。”
“哥,我記得那條腰帶是你的啊?”孟連問道。
我點頭:“我跟他換了。”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目的。”
“我們一定要攔住7號周圍的人。”
孟連回我:“哥,我明白了。誰擋了7號的路,我們就搞誰。”
正說話間,我感覺到一股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側頭望去,耶突的手下寸頭,正瞇著眼睛看我。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
我轉頭又叮囑孟連:“到時候別離我太遠,耶突那手下應該要使壞。”
孟連咧著嘴說道:“那我們也搞他。”
耽誤了一點時間,敏圖終于站在一個高高的木墩上,左手指天,緩緩下跪。一瞬間,膝蓋磕地,雙手合十,所有人對著森林的方向低下頭。
沒有領導致辭,也沒有方陣列隊。在緬甸傳統圍鼓的敲擊聲中,伴隨著湄公河的水流,一根高高的竹竿上掛著一口銅鐘。用力搖晃繩子,木塊碰撞金屬。
“珰珰。”
運動會開始。
濕氣在林間彌漫,混合著泥土與樹木腐爛的苦味。
原本就不寬敞的起跑線,因為臨時加入十幾個人而變得更加擁擠。隨著哨音響起,幾十道身影向遠處那棵榕樹發起沖擊。
這里人擠人,其他人跑直線,而我則是S。借著變向的沖力,我撞開7號身邊的阿莫別,為他開路。
我和孟連不斷把7號附近的人撞倒,我邊跑邊張開手不停扒拉兩邊,試圖阻撓其他人前進的腳步。
比賽在混亂中開始,但沒有人叫停,就像18號說的一樣,除了奔向終點和不能殺人,珰珰運動會沒有禁忌。
說不定,觀眾還會覺得觀賞性更強。
終于,7號出現在第一梯隊里。我在人流的夾縫中往前看,五個冠軍種子選手中,拿到冠軍次數最多的3號,正被我事先安排好的阿莫別死死摟住腰。
小兵換帥,開局不錯。
我剛要松口氣。忽然,大腿后側傳來一陣劇痛,有人從背后踹了我一腳,身體不受控制滾到了泥里。
有人暗算我,抬頭一看,寸頭正放慢腳步回頭看向我,他側頭對著自己的脖子比了個手刀。
我心里的怒氣一下就上來,趕緊從地上爬起。
孟連看到這一幕,沖到我身邊問道:“哥,搞他嗎?”
我連忙搖頭:“現在不行。”必須先快速沖出這段路。
我躲開寸頭奮力向前奔跑。終于來到一棵巨大的榕樹前。
第二關,爬樹。
榕樹遮天蔽日,根系糾結盤踞,枝干粗壯向四方伸展。樹頂懸掛著一個化纖編織袋,袋子用紅色顏料涂抹,遠遠看去就像是心臟。
所有人順著高處垂落的枝條向上攀爬。樹皮覆滿苔蘚,濕滑難抓。
混戰中,有個阿莫別和我對視一眼,直接放棄爬樹,按照計劃第一個沖向下一道關卡。
我正準備握住榕樹枝條的時候,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不是寸頭,是昨天被我安排在這關的阿莫別。他說自己最擅長的就是爬樹。
他沖我比了個大拇指,示意我看著他。
很快,我就看到這個阿莫別手臂精準抓住凸起,開始往上爬,速度極快,他的目的不是登頂,是第一梯隊的11號。
在他超過11號一個身位的時候,軀體隨著手腳擺動,迅速晃蕩起來。忽然,他雙臂松開,像是從天而降的一只飛鼠,牢牢鎖定11號的腰際。
抓住了。兩人在劇烈的晃動中失去平衡,從六七米的位置墜落。
又一次一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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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多想,我趕緊湊到孟連身邊,喘著粗氣對他說道:“你不用爬樹,幫我把寸頭盯牢。”
孟連聽到我的話,立刻在人群中尋找寸頭的身影。
我看著頭頂被遮蔽的陽光,樹頂的紅色心臟,深深吸了口氣。
前面一段還好,離地不算高。等上升到十幾米的位置,我就不敢往下看。一陣微風吹來,枝條開始搖晃,嚇得我用指甲狠狠摳入樹皮,應該是裂了。
我很害怕,但沒有選擇,咬著牙往上爬。抓握伴隨著刺痛,除了死死扣住樹干,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是否存在。
我拼命告訴自己一定要快。
這里是勝負的第一個關鍵。
終于,我坐在一根寬大的樹枝上,顫抖著摸向紅色編織袋,手指粘著顏料,在自己額頭劃了幾道痕跡。
隨即,我從腰帶翻出昨天半夜打磨好的鋒利石片。我要割斷這個紅色的心臟,讓后面的阿莫別搶不了冠軍。
為了更快更省力,我把自己的身體扭曲成極其別扭的姿勢,全身重心壓在死硬的枝條上。但漸漸的,石片邊緣開始崩裂,變鈍變慢。
太慢。我把已經報廢的石片丟掉,把腦袋貼上去,用牙齒強行破壞。
榕樹汁液在嘴里迸發,舌頭越來越麻木,腮幫子緊繃到痙攣。
眼看別的阿莫別即將趕上來,血腥氣在口腔炸開,我不清楚是舌頭還是牙齒的血。終于把藤條咬斷,把袋子扯下,奮力丟出去。
看著下方混亂的人群,癲狂的嘶喊被隔絕在樹冠之下,我沒忍住,吐出血沫,笑了起來。
爬樹是難,下來是痛。樹上粗糙的凸起劃破掌心。
樹頂的狂熱還沒從血管里冷卻,我就被推進泥沼,到第三關。
這里沒有路,只有淤泥。
前方已經有一些阿莫別在沼澤里。所有人的脊背都壓得很低,貼著腐爛的薄膜,匍匐前行。不像人,更像野獸。
看到自己落后,來不及做心理準備,我直接就撲了進去。
突然,我感覺自己右手臂好像在泥底碰到鋒利的骨頭,被劃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最初只是感到一道涼意,緊接著指尖開始麻木,使不上力。我堅持一點點前進,也能感覺到身體隨著前進在一點點陷落。
就在我終于要通過沼澤的時候,腦袋被人重重按了下去。
我拼命掙扎著,卻起不了身。我感覺自己身體已經動不了了。淤泥沒過牙齒,胸腔被瘋狂擠壓。
我努力揚起脖子,眼睛里只剩下一個人,是寸頭。他正站在岸邊,用力把我往下壓。
我失去平衡,下陷,泥水灌進鼻腔。
在眼睛即將被這片腐爛的黑暗完全淹沒時,我看到孟連終于趕來,沖到寸頭身邊把他撞飛。兩只手死死箍住我的后頸。硬生生把我從淤泥里拽出來。
我大口喘氣,孟連看著也累得不行,他跪在泥地里,對我喊道:“哥,你沒事吧?”
我沒回答,四處尋找寸頭的蹤影。沒發現人。
“哥,要不算了吧?”
我在劫后余生中給了自己一巴掌,讓血液重新涌上腦袋:“算不了,還沒贏呢。”
右手撐著地面,我站了起來,對著孟連說道:“你累了的話就到這吧。”
孟連抬頭看著我,沖我伸出兩根手指:“哥,兩只龍蝦。”
我笑了起來,咳嗽伴隨著唾沫,張開手掌:“五只。”
孟連一聽,笑得比我還大聲。
我一把拉住孟連的手,把他從地上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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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關過了,還剩下長跑、盲林和渡河。
前半段是爆發力的沖刺,后半段是耐力的比拼。
肺部被塞進熱沙,呼吸帶著血沫。步伐越來越慢,身體越來越渴。
“哥,你沒事吧?”孟連的體力很好,邊向前跑邊關心我。
我搖搖頭,沒說話。腳踝開始側扭,身體不自覺向旁邊傾倒。
就在孟連扶著我停下來的時候,身后的林子里有腳步聲迅速靠近。寸頭拿著一根削尖的木頭朝我沖了過來。
“抓到了。”我裝了半天虛脫終于把這家伙引上鉤。
我趕緊側身避讓,但是身體無法抗拒的疲憊還是慢了一步。木尖扎進了我的右肩。
貫穿的瞬間,并沒有預想中的劇痛,但本就麻木的指尖,擴散至整條手臂。
我忍著痛,反手死死攥住了寸頭的手腕。
孟連打架經驗很足,趁著我控制住寸頭,他揮拳打側肋。這個位置是最容易讓人瞬間失去力氣的。
見孟連撲倒寸頭,我一把扯出插進皮肉的木頭,腰部發力,一拳頭一拳頭砸在這家伙的臉上。
孟連看著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寸頭,朝他臉上吐了口唾沫,然后在最近的地上撿起一塊大石頭,就朝著地上的腦袋砸去。
我嚇了一跳,趕緊伸出雙手,奮力推開下落的石頭。咚的一聲,落在離寸頭腦袋只有一寸距離的土里。
“哥,你干嘛?”孟連疑惑地看著我。
我喘著粗氣:“你要砸死他啊?”
孟連奇怪地看著我,用力點頭:“哥,你忘了剛才他推進沼澤的事情了?”
“他要殺你我們就殺他啊。”我想說這是犯罪,但覺得孟連無法理解,趕緊開口:“運動會不能死人。”
見孟連還有怒氣,死死盯著地上的寸頭,我又補充道:“這會破壞猜叔的計劃,絕對不能殺人。”
孟連聽到這句話,盯著我,緩緩點頭。
耽擱了一會兒,我立刻起身,沖著孟連叫道:“你在這里看好他,我得趕緊去前面。”
見我這么說,孟連蓄力朝著寸頭的手臂踢了兩腳,聽到骨折的聲音后說道:“哥,你放心去。”
離開前,我再次叮囑了一句:“不能死人。”
我獨自向森林里狂奔,想要把之前落后的時間爭回來。
很快,在一個轉彎的地方,我發現一堆巨大的由植物組成的路障。
有一種莖上布滿細硬的鉤刺的藤蔓,是金三角叢林中最臭名昭著的植物,叫省藤,在當地常常被用來用作路障。還有一種竹類,側枝長有堅固的銳刺,叫刺竹。
這是昨晚我讓四人組連夜制作,事先藏在林子里的路障。
之前和我對視的阿莫別放棄爬樹,就是為了提前來到這里布置。
對于常年行走在森林里的阿莫別來說,省藤和刺竹不足以構成威脅。真正的殺招是在里面小心藏著的刺蕁麻。
只要皮膚稍微接觸到一點,纖毛就會斷裂并注入頸膽堿毒素,導致局部產生灼燒般的疼痛和麻木。
在長跑里,鞋底一顆小小的沙粒都會變成刀子,何況這點毒素,足以影響成敗。
我彎下腰,在路障旁的草堆里挖坑,挖出一套包好的嶄新隆基。這個洞里原本有兩套衣服。看來7號已經順利取走了屬于他的那一套。
我用隆基套住赤裸的上身,迎著血跡往前沖。
刺蕁麻的毒素發作很快,路邊不少阿莫別齜牙咧嘴,步伐歪扭。甚至還有兩個阿莫別躺在路邊,放棄了比賽。
我這輩子沒跑過馬拉松,但是我覺得珰珰運動會這段,狹長又孤獨的道路,應該同樣艱難。
長跑終于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一個巨大的黑暗入口,我停下腳步,到盲林了。
對黑夜的恐懼,源自人類的古老本能。頭頂的枝葉遮蓋視線,身周剩下的只有被擠壓的黑暗。
我在標記好的樹下開始尋找,“還好我有手電筒。”這么想著,很快找到昨天半夜埋下去的手電筒。
一束光出現。
被抓到使用外面世界的工具,我可能會被取消名次,但我的名次不重要,7號得到冠軍才重要。
森林很安靜,只有偶爾的蟲鳴和鳥叫。側耳傾聽,還有嘩嘩的水流聲,以及唰唰的樹葉聲。
順著前面阿莫別的腳印走,一雙反光的眼睛在黑夜浮現,嚇了我一跳。不過我很快反應過來,這是18號。
我事先安排好的18號。
在珰珰運動會開始的時候,18號偷偷從河對岸游過來。此刻,他正按我的要求,在偏離出口的位置,拼命搖晃著一顆樹。偽裝風吹過枝葉的聲音,把來到這里的阿莫別引向錯誤的方向。
“你怎么了?”借著手電,我看到18號臉上有傷。
18號的聲音有點委屈:“被騙過來的阿莫別揍了。”
我有點想笑。
“別搖了,趕緊給我帶路。”既然我已經到了,18號繼續待在盲林就沒有用處。
借著手電,熟悉路的18號,帶著我奮力朝出口奔跑。
跨過盲林,就是河流。終于到達最后一關。
我看到有個阿莫別正跨步沖向河水。“攔住他。”我剛說完,18號就撲了過去。
淺灘頻頻泛起水花。遠眺河面,見到水里已經幾個人影若隱若現。我費盡心思,還是慢了一步。
業余和專業有天塹。好在我留了后手。
昨天夜里,我在走這條路的時候就明白:游泳我肯定是游不過其他人,想贏就必須靠工具,我不是阿莫別,對森林沒有敬畏,我得出其不意。
我連忙跑到出口旁的陰影里,拽出藤繩,這里綁著一艘只能承載一個人的小竹筏。
為了建造這條小竹筏,昨天我們五個人忙到半夜。
竹筏吃水很深,卻并不很結實,在湍急的流速下,一根根竹節都在發出吱呀聲。
我趕緊把手中長長的竹桿撐進淤泥底部,力道通過掌心傳遍全身。
整個筏身開始顛簸,岸邊的樹影在眼前倒退。槳下的渾水裹挾著碎石,翻涌出渾濁漩渦。
我雖然從小在水邊長大,但是沒有玩過竹筏,只能勉強守住平衡。
船速越來越快,離第一梯隊的阿莫別越來越近。
我看著不遠處,在水里浮成的腦袋,心里閃過一個想法:用竹竿去敲暈幾個,是不是就能確保贏?
很快,我就趕緊取消這個念頭,我也看不清7號的臉啊。萬一敲錯,萬事皆空。
正當我這么想著,一個浪頭打過來,我一下沒站穩,跌進水里。
我奮力著浮出水面,想要重新爬上竹筏。試了幾次都沒成功,扔掉竹筏,向前拼命游去。
沒想到,之前剛止住血的傷口,被水流狠狠撕開。緊接著,小腿肌肉傳來一陣鉆心的刺痛。我抽筋了。
這時候最好的解決辦法是仰面浮空,但是不行,離終點就差一點點了。
每一次揮動右手臂劃水,身體的溫度都在流失。很快,整條手臂又沉又僵,像是被灌滿鉛水。
我忍著劇痛,靠左手臂的力量掙扎著前進。一點一點,我終于看到了河岸。
我爬上岸邊,等雙腿稍稍恢復知覺,連忙起身抬頭望向終點,發現了一個問題。
村子安安靜靜。
好像。
我是第一個?
那7號呢?
我趕緊回頭看向河面,祈禱七號就在里面。
沒多久,我看到一個濕漉漉的阿莫別上岸。阿莫別額頭的數字早就被水流沖刷干凈,只剩下紅色顏料。
體力的透支,讓我看不清。連忙看向腰間。不是藍色褲腰帶。
我深深吸了口氣,沖過去把那人撲倒在地。死死壓住那家伙,我不停尋找新的阿莫別。
很快,又有一個人影出現。
實在沒力氣了。我真的盡力了。
萬幸,一抹藍色出現在我的眼前。彩虹中間跳動的藍色,正跨過其他顏色,跑向終點。
我下意識松開手上的力道,癱倒在一側,將身體的重量交給這片土地。
仰頭看天。樹冠在高處交織成綠網,陽光從縫隙扎下來,刺得我雙眼疼。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從高處墜落,又經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感覺到整座森林,正隨著地表緩緩起伏。在靜止中,我的腦袋只閃過一個念頭:
“7號這家伙真沒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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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叔幫我受傷的手臂,纏上白色繃帶,語氣帶著驚訝:“沒想到你真的能讓7號獲得冠軍。”
我望著臺上止不住笑容的索提拉,正把冠軍花環套向七號的脖子:“猜叔,我也沒想到能成。說明你看人的眼光,比索提拉好多了。”
猜叔笑了,拍了拍我的背:“辛苦你了。”
見索提拉的目光遠遠望過來,猜叔舉起右手,高高比了個大拇指。
“你覺得他會對這片土地抱有好感嗎?”沒等我的附和,猜叔自己回答:“肯定會的。”
說完,猜叔先是望著一個個喘著粗氣來到終點的阿莫別,然后回頭看我,笑著問道:
“以前我在將軍手下當兵的時候,他說過一句話很有趣,你想不想聽?”
我點點頭。
“當你握著手槍,就能擁有笑容。”
說完,猜叔再次拍拍我的背,朝著走下臺的索拉提露出燦爛的笑臉:“羨慕你的運氣。”
索提拉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是判斷力。”索提拉笑了,接著說“就和我選朋友的眼光一樣好。”
猜叔看著索提拉保鏢捧著的木盤子,上面是整齊折疊好的美金,笑著說道:“一百美金換回來5000美金。”
“用你們投資銀行的話來說,投資回報率是?”
索提拉跟著笑起來:“今天是一個成功的項目。”
猜叔點頭,做出承諾:“在這片土地上,我會讓你一直贏下去的。”
索提拉的笑聲擴大。
等了一會兒,索提拉接了個電話,掛斷后說自己著急回仰光處理事情。
在停車場,索提拉主動和猜叔擁抱:“猜,這段小小的旅程有了一個愉快的結束。你這次的招待非常有趣,沒有讓我失望。”
猜叔頓了頓:“下一次,我的招待會更加有趣。”
寒暄的時間,司機已經把車開到索提拉的身邊。
他打開車門,身子側傾剛要進去,又退了出來。手靠在門邊,先是看了我一眼,才對著猜叔說道:“猜,其實我之前并不喜歡這里。”
猜叔用疑惑的眼神代替回答。
索提拉接著說道:“我們供奉的佛是石頭做的,而你們,是金子。”
“這是信仰的細微區別。”
猜叔想了想:“金子也好,石頭也好,我覺得它們只是換了件衣服。”
索提拉瞇眼:“特別的回答。”
等索提拉坐到汽車后座,猜叔透過車窗看了眼坐在另一側的七號阿莫別,雙手合十說道:“祝福你這次的旅途。”
索提拉對著猜叔眨了下眼睛:“老實說,之前你給我的那份計劃書,我并沒有看。”
“但是這次回去以后,我會認真看的。”
搖上車窗之前,索提拉看了一眼猜叔,說道:“我希望你會是我在緬甸交的第一個真正的朋友。”
等到車輛離開視線,猜叔微微仰起脖子,視線落在遠處的森林,不知道想些什么。
這時候,之前被打的寸頭,一瘸一拐跟在耶突后面,走了過來。
一句話沒說,耶突直接掏槍對著我的腦袋。
我屏住呼吸,不敢動彈。腰間明明掛著手槍,卻來不及去摸。
猜叔倒是淡定,他轉頭安慰我:“別怕。你要是死了,我讓這個家伙的。”
舉起右手拳頭,伸出大拇指:“妻子。”
伸出食指:“兒子。”
“哦,我忘了。”猜叔轉身看向耶突,張開手掌,“你有三個兒子。”
猜叔盯著耶突,問道:“他一條命換你四條命,你同意這個生意嗎?”
耶突眼角抽了抽,把槍塞進腰間:“猜,今天你的運氣很好。”
說完,他轉身離開。
我仿佛還能感受到槍指著腦袋,心跳已經逐漸恢復節奏。
我側頭盯著猜叔,發現他的眼睛,對著耶突的背影,悄悄瞇了起來。
我們和敏圖告別的時候,他看著我,笑了起來:“看來下一次的珰珰運動會我得加一些規則了。”
“抱歉,敏圖教練。”我對敏圖鞠躬道歉。
敏圖搖搖頭,目光看向遠方的森林:“用你們外面的話來說,今天只是表演賽,阿莫別真正的比賽還沒開始。”
說完,敏圖雙手合十,鞠躬走遠。
隨著時間的推移,富商陸續離開。每個人的車上都坐著自己選定的阿莫別。
我看著一輛輛汽車駛出村子,又看著緩緩落山的太陽,發出笑聲。不知怎么,這一幕讓我聯想到散場的夜總會門口。醉醺醺的男人,摟著花枝招展的女人。
“哥,你笑什么?”孟連在一旁問我。
“我牙痛。”
孟連顯得有點緊張:“牙痛影響吃龍蝦嗎?”
我覺得更好笑了。
來時三個人,回去四個人。
回到達邦,猜叔指著我對18號說道:“你后面就跟著他做事情。”
說完這句話,猜叔讓18號和孟連先下車。
“那猜叔你沒有讓阿莫別運送的東西嗎?”我問猜叔。
猜叔搖頭:“阿莫別有死亡的風險,我不想自己的希望破滅。”
“后面你要去的森林很偏,18號可以幫到你。”
“記得對他好一點,和他成為朋友。”
站在達邦村口的佛像前,18號對我說道:“阿莫別必須幫助主家運送一樣東西。”
“不送不行?”我回答18號,“反正我們也不在意。”
18號搖頭:“這是阿莫別的規矩。”
我想了想,摘下脖子上的平安符:“那你幫我送這個吧。”
18號沒接:“大家在這時候,都會對著自己的物件祈禱。”
入鄉隨俗。我雙手合十,看著掌心里那張從國內帶出來的平安符。默默發呆。
18號接過平安符,脫下衣服。整齊疊好,找了一塊大石頭壓住:“這段路不長,我四五天就能走完。”
說完,他赤條條地站在我面前,雙手合十,鞠躬問候:“Mangala(吉祥)”
看著18號消失在森林,我轉身獨自走在達邦的路上。
每家每戶的門前都擺放著新年布置。金三角沒有過元旦的傳統,都是過4月的潑水節,但眾多NGO慈善組織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提供新一年的開年物資。
對當地居民來說,有吃有喝的日子,就是新年。
人們收到油米鹽,作為交換,村民會在門前綁上每個組織送的不同新年裝扮,有氣球,有燈籠,文化雜糅得和聯合國似的。
我看到一輛捐贈車開進達邦。工作人員先是遞過去包含牙刷牙膏的衛生物資,接著把一串洋蔥綁到門前的柱子上。
我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新年習俗需要掛洋蔥,只看到捐贈車剛離開視線,村民就踮腳把洋蔥取下,剝開一層外皮,啃著當作今天的加餐。
路邊有個小孩朝另一戶人家扔石子,把門前漂浮的氣球扎破了。
“新年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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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我再次見到18號。
他整個人瘦了一圈,身上都是結痂的血痕。
“Mangala(吉祥)。”18號的嗓子像吞下石頭,沙啞低沉。
他撕開一片片樹葉的包裹,把沒有污穢,干干凈凈的平安符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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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阿莫別的規矩,走完森林就代表我們達成契約。”我把車上的巧克力和水拿給18號,他邊吃邊對我說道,“接下來的一年時間,你就是我的主家。”
一陣嘈雜從遠處傳來。
我和18號走進,穿著艷麗的富商正把一個阿莫別雙手捆綁,吊在橫著的木桿上。繩子深深勒入手腕和手臂,皮膚被勒出紫色血痕。
“這是怎么了?”我問18號。
18號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我,他走到附近的阿莫別身邊,低聲交流后才回來說道:“他犯了貪念。”
富人才請得起阿莫別。自然,金銀珠寶、古董佛器是運送的主流。
雖然金三角的森林很大,但是一些阿莫別死在路上,身上攜帶的物件還是會被其他的阿莫別發現。
無主的錢,引起貪婪。
有受不住誘惑的阿莫別,會悄悄在出口處藏著東西,等到沒人的時候取出來,偷偷賣掉。
“這是他第一次和森林比賽。”18號喝了口水,看著面前被不停鞭打的阿莫別說道,“看樣子是他輸了。”
18號說,這家伙把一塊從尸體上發現的鑲金佛牌藏著。借著天黑,徒步幾十公里去到遠處的鎮上,找到路邊的佛牌店出手。
對于佛牌店來說,一個看著就像是阿莫別的家伙,拿出一塊價值不菲的佛牌,很容易引起懷疑。
“轉手賣佛牌的價格,遠不如富人懸賞來的高。”店主把人扣住,通知富商,富商找茬消氣。
“那店家怎么知道這家伙是阿莫別的?”我好奇地問18號。
18號看了眼懸空的男人,低聲說道:“阿莫別不能穿鞋啊。”
我聽到這話愣住,猛然低頭。
我才注意到18號從沒穿過鞋,他有一雙被森林徹底改造的腳。腳趾分開,關節粗大,皮膚黑褐開裂。腳踝處布滿細密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潰爛。
“痛嗎?”我之前從來沒注意到這一點。
18號搖頭:“這是進入森林的代價。”
再次離開阿莫別的村莊,只有我和18號兩個人。
汽車電臺,時好時壞。泰國的流行音樂突然被雜音切斷,緊接著蹦出一段緬甸語的佛教誦經,過了一會兒,又換成老撾邊境關于咖啡貿易的禁止通知。
我見18號不停把頭伸出窗外,前后轉動的動作問道:“上次帶你出來,也沒見你這么多動作啊?”
沒等他回答,我趕緊又加了句:“不想回答就算了,這次不會給你錢的。”
18號先是愣了下,然后才笑起來:“你現在是我的主家,不收錢。”
沒隔一會兒,18號的笑意越加明顯:“這次我和森林的比賽贏了。”
我看著18號的笑容,突然想做件事:“我們中國人的習俗,贏了就有獎勵。”
“你有沒有什么想要的?”
18號認真思考:“我想看看其他國家的模樣。”
我握著方向盤,狠踩油門,車子飛馳。
站在緬甸大其力的高處,隔著一條美塞河,可以看到對面泰國最北端的城鎮,美塞。
遙望。好像在照一面哈哈鏡。
汽車來到泰緬友誼大橋,給了20美金的偷渡費以后,我帶著18號來到泰國。
和緬甸到處都是吊腳竹樓不同,泰國的街道很干凈。
18號指著瀝青路上黃白相間的標線問我:“這是什么?”
我說這是道路標識。
隔了一會兒,他又指著路邊裝著落地玻璃的便利店問我:“這是什么?”
我說這是賣東西的地方。
我把車停在路邊,想叫18號下去逛一逛。新年嘛,買點年貨給他。
結果18號剛拉開車門,赤腳踩在柏油路面,一下子就縮了回來。
我以為他是燙到,畢竟柏油路比泥土路的溫度要高不少。剛想說去買雙鞋子給他,在異國穿鞋,應該不算違反阿莫別的規矩,就看到18號用手緊緊拽著車門,把頭昂到半空,深深吸了口氣。
“甜的。”鉆回車里,他笑著形容空氣中的清潔劑味道。
笑容很快不見。他看著街上衣著鮮艷的泰國居民,筆直的電線桿子,整齊的藍色遮陽篷,和商場門前一開一合的自動門,對著我說道:“我們回去吧。”
剛來就要走,我有點不開心:“你這不是浪費我錢嘛。”
18號看著我,眼睛里有一股我看不懂的情緒,重復道:“我們回去吧。”
我察覺到他的不自然,只能調轉方向。
車子剛行駛過大橋的中線位置,我聽到來自美塞廣場上的新年歌曲,聲音輕快高昂,被喇叭推向天空;而在另一邊的大其力,滿滿都是老舊發動機的轟鳴。
那一瞬間,我理解了18號的心情。
“我剛來金三角的時候,也覺得這個世界不屬于我。”
“這里永遠都是紅色的泥土,藍色的防水布。”
“很臭很臭。”
“明明在樹上新鮮的葉子,你都會覺得它正在腐爛。”
隔了一會兒,我發現18號沒有搭話,只是一個勁的望著窗外。
嘆了口氣:“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
18號還是沒有搭話。就在我有點生氣的時候,他說話了:“我還是喜歡森林。”
頓了頓:“抱歉,珰珰運動會我們沒有幫你獲得冠軍。”
我不知道18號為什么這時候突然提起這件事。但實際上,我在運動會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幫7號成了冠軍,幫猜叔贏得了投資人的初步信任。
不能誠實,也不想騙他:“你在森林里贏了,我在珰珰運動會也沒輸。”
我踩著油門,余光掃了一眼身旁的18號,腦子一次次閃過離開達邦的念頭。現在緬北到仰光的路修好了,只要我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開,就能回到仰光,再買張票飛往國內。
可回去之后呢?
我十八歲離開金三角的那天夜里,站在邊境線上對自己發誓,一定要好好生活。
這些年,我不是沒有試過。
我把存下來的錢拿去上大學,起早貪黑學法律,想著當個律師,結果法考沒過。
我試過認真工作。好不容易進入一家不錯的公司,剛熬過實習期,母親又病了。回家照顧她,還要想辦法湊到每周3000多的治療費。
再后來,我做二手成衣,好不容易賺到了一點錢,覺得生活終于要好起來的時候,又被猜叔做局毀了。
我心里清楚,就算我今天真把車一路開到仰光,買票回國,也回不到什么好日子里去。
或許,這些都是借口?
我不知道。
陽光下的金三角,原始叢林在熱浪中發著高燒。
我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個有遠大目標的人,或者是根本不敢想。我覺得自己僅僅站著,已經耗盡力氣。
可最起碼,我不想倒下去。我想賭猜叔能建成這座水電站,自己可以活著離開這里。
想著想著,忽然就笑出聲來。
18號詫異地看向我:“什么事這么開心?”
“就是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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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號赤腳踩上泰國柏油路面那一下,縮回去了。他的腳趾分開,關節粗大,那不是一雙怕燙的腳。就像沈星星說的,18號有一雙被森林改造過的腳。
沈星星也一樣,他想過順著公路一直開回仰光,買張機票回國,但在完成了一次最艱難的任務后,他選擇了留下。
故事最后沈星星莫名其妙笑了,即使知道后來發生了什么,我也說不清他這次留下,是退無可退,還是對過去的重新面對。
好在腳是會變的,只要人還在走,故事也還在發生。
接下來的故事里,猜叔對沈星星說,交給你一個簡單的工作,出門幫我買個東西,但這東西要送的人很重要,不能出錯。
幾小時后,出現在荷槍實彈的“商場”時,沈星星想,買這東西怎么這么難啊。
明天晚上21:04,《邊水往事》第二季第六篇,冒險繼續。
編輯:火柴
插畫: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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