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二十年秋，京師宣武門外的“長樂茶坊”燈火通明。說書人一拍醒木，臺下的聽客全都豎起了耳朵，因?yàn)榻裢硪牡模恰段饔巍防镒钅腿藢の兜囊欢危簬熗轿迦死铮ㄓ写笸降芎腿〗?jīng)主考官——如來佛祖——各自擁有名震三界的神獸，卻極少被人見他們翻身跨騎。這究竟是嫌棄坐騎，還是另有玄機(jī)？

觀眾先被拋出的一個細(xì)節(jié)震住：按《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的時間，唐僧一行于貞觀十三年抵達(dá)靈山，此前二百多年，釋迦牟尼早已圓寂，如來與大鵬、白象之事多為神話烘托。但只要走進(jìn)佛經(jīng)注疏，就會發(fā)現(xiàn)“六牙白象”并非普通坐騎，而是菩薩道的意象。古印度神話里，象征大地與雨水的象王向西行，托著凈瓶與甘露降世，后被佛教吸納為“普賢之座”。若如來真騎象奔跑，于莊嚴(yán)肅穆的佛王形象未免有失分寸。佛陀示現(xiàn)端坐蓮臺，不騎象，恰好說明他已超越一切依憑，心地清涼。

說書人舉杯，沖臺下眨了眨眼：“換言之，白象不是座駕，而是供養(yǎng)。”這話不無道理。早期佛像里，白象多半跪伏在蓮座前，象征降服自我。把它當(dāng)成交通工具反成了本末倒置，難怪經(jīng)典里再難見他揮鞭策象的畫面。寺院壁畫中的六牙白象，嘴銜蓮莖，埋首低眉，一派柔和；暴躁兇猛的本性在佛光之下被攝伏，這才符合“調(diào)伏自心”的主題。佛祖若真如凡俗帝王般縱騎驅(qū)馳，那可就貶低了“歸零自我”的意味。

接著轉(zhuǎn)到金翅大鵬，這只出身《大毗婆沙論》的龐然大物，翼展三百由旬，吞龍飲海不在話下，可在佛經(jīng)里偏偏有著“母族親屬”的身份。《佛祖歷代通載》記載，大鵬本是迦葉佛時代的金翅鳥王，如來乃其外甥。親緣加身，侄兒騎舅舅，怎說都顯得不恭。因此經(jīng)典中的大鵬更多擔(dān)任護(hù)法角色，要么守山，要么馱塔，卻從不讓如來跨上脊背。坐騎與親屬身份相沖突，這一條就足夠解釋“為什么不騎”。

“那么猴哥呢？”茶坊里有人插話。說書人放低嗓音，“悟空的情況要復(fù)雜得多”。《西游記》第二回提到，悟空學(xué)成歸來時確有海底龍宮贈送的避水金睛獸——據(jù)元雜劇《鬧龍宮》記載，此獸可晝夜不息游走滄溟，一日八千里，比凡馬不知快多少。但短短數(shù)回，作者筆鋒一轉(zhuǎn)，再無騎乘場景。原因很直接：這位齊天大圣自帶“筋斗云”，一個跟斗十萬八千里，避水金睛獸追也追不上。速度差距擺在那，騎與不騎立分高下。

速度之外，還有感情債。避水金睛獸原本是同門兄弟赤尻馬猴所豢養(yǎng)。赤尻馬猴后來被卷入蟠桃宴一案，失了蹤影。悟空雖無外顯悲傷，卻將那匹靈獸默默留在花果山，不再驅(qū)使。書里未明說，細(xì)讀者卻能捕捉到一絲惺惺相惜的隱線：這獸一旦被騎，就會勾起兄弟情誼的舊傷。再加上孫大圣本就不甘受束，連自己都管不住，還想管坐騎？索性讓它自由奔跑于瀑布后、石橋旁，皆大歡喜。

有意思的是，明代木刻本里，悟空偶爾拉著白龍馬一同騰云渡河，小白龍雖然承擔(dān)“唐僧專車”的角色，卻對金睛獸禮遇有加。兩獸在花果山共飲清泉，暗示一個事實(shí)：對孫悟空而言，伙伴可以很多，真正需要騎乘的只有筋斗云。畢竟，他的身份是斗戰(zhàn)勝佛，法力與速度才是名片，任何生物體坐騎都會顯得累贅。

故事進(jìn)行到這里，臺下聽客逐漸理解：如來與悟空都不缺坐騎，缺的是“騎乘的必要”。佛家強(qiáng)調(diào)自證自悟，騎與不騎更多是象征；孫悟空重效率重兄弟情，筋斗云比萬物更快，還省心。兩人的選擇背后，恰好勾勒出截然不同又相互映照的精神：一個以“無執(zhí)”為宗，一個以“無拘”為魂。

然而細(xì)究下來，還可發(fā)現(xiàn)更深層的共通點(diǎn)。無論六牙白象、金翅大鵬雕，還是避水金睛獸，它們的最后歸宿都脫離了“交通工具”定位，轉(zhuǎn)而成為獨(dú)立生命體，并被賦予自我修行的權(quán)利。金翅大鵬守靈山上空，俯瞰眾生；白象終日在佛前熏修，象步緩緩；避水金睛獸在花果山守瀑布，偶爾助猴王渡海。這些安排，透出作者對生命平等的樸素觀念：神佛亦不應(yīng)將他者視作永恒附庸。

時間拉回萬歷茶坊，說書人端起溫酒，用一種接近絮叨的閑談口吻補(bǔ)充一句：“想象一下，若今日街角再塑一尊白象讓人爬騎拍照，那就失了味道。神怪小說里那點(diǎn)分寸，反倒比現(xiàn)實(shí)更講禮數(shù)。”短短一句戲言，卻把書場氣氛推向高潮，觀眾轟然大笑。

燈已深，故事收尾。沒有振臂高呼，也無煽情總結(jié)，只留茶客各自回味：原來不騎，是因?yàn)樵缇万v空；敢于不騎，反映的恰是底氣。悟空腳踩筋斗云，佛祖端坐金蓮臺，一馬一象各歸其位，卻共同指向同一份自在——真正的強(qiáng)者，從不需外物來證明速度與高度，他們只是順手把坐騎放回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