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幅員遼闊,為什么幾億人要擠在鋼筋水泥做的超高層“鴿子籠”里?現在網上最流行的一個說法是中國人多地少、要嚴守18億畝的耕地紅線,這個回答如同教科書一樣的標準,但卻忽視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客觀事實——在某些中西部小城,土地資源豐富、人口持續減少,城市里有大量的閑置土地,但它們卻依然建著三四十層的超高層住宅。
比如說甘肅岷縣,一個常住人口不足40萬的西部小縣城,城區住宅樓普遍達到了24-25層,建筑高度接近80米。
還有四川閬中,只是一個普通的縣級市,但是其城區某些小區的高度已經超過了90米,樓層高度突破了30層。
甚至陜西韓城還出現了40層、168米的超高層建筑。
還有內蒙古、新疆、西藏的很多城市,他們周邊明明還有大量未開發的土地,人口密度也遠遠低于東部沿海地區,但他們卻依然固執的把住宅蓋到二三十層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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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會發生這種反常的事情?其實答案非常簡單,因為我們的房地產行業,學習的是香港模式。
上世紀80年代,在探尋中國商品房制度的時候,擺在我們面前有四條可以參考的道路:
第一條是學習美國的郊區獨棟模式,以小汽車通勤作為基礎,大面積低密度擴張,攤平城市區域。
第二條是學習歐洲的街區模式,以3-6層的低層公寓為主,沿街都是商業配套,公共空間相對充足。
第三條是學習日本的一戶建模式,在城市里將大量的低樓層獨棟住宅連片鋪開,用軌道交通進行通勤串聯。
第四條是學習香港的超高層模式,以超高層建筑節省土地資源,以盡可能少的資金去撬動最大的居住空間。
由于種種原因,我們最終選擇了全面向香港學習,在李嘉誠和一些香港地產商的“熱心指導”下,我們分別復制了香港的土地拍賣制、商品房預售制、按揭貸款制、公攤面積制,以及今天我們討論的主題——封閉式小區+超高層建筑模式。
當時之所以選擇對標香港,核心原因在于,香港的發展模式已經驗證了極高的落地效率,在寸土寸金、土地資源極度緊張的香港地區,選擇土地高度壟斷+高地價+高密度的發展模式,可以達到了極致的發展效率,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城市化的進程。
但在學習推進的過程中,我們卻忽視了兩地的實際情況差異,為什么香港必須走超高層建筑模式?因為香港存在兩個難以解決的困境:
第一個是土地資源極度稀缺,整體面積只相當于內地一個小縣城,但香港卻容納了幾百萬人口。
第二個是香港四大家族控制了香港的經濟命脈,像李嘉誠這樣的商人刻意的囤積土地、拖延開發進度,導致香港房源進一步緊張,大家只能不停的向天空索要居住空間,這才讓香港出現了大量的九龍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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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們內陸其實并不存在香港這樣的困境。
既然如此,那我們為什么還要堅持走香港的發展道路呢?背后隱藏著幾個深層次的原因:
站在地方的角度來看,土地是有限的,但是天空是無限的,同一棟樓,蓋6層還是60層,土地出讓金的收益有著巨大的差異,在那個粗放式發展的年代,盡可能的獲得更多資金就是各地的發展主旋律,所以大家都在比著建各種高樓建筑。
同時,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建高密度的小區還有一個隱形的優點,那就是可以攤薄市政配套成本,什么意思?同樣修一條路、鋪一條水管,高密度的小區肯定成本更低,如果按照人均大別墅的標準,那服務同樣的人口就要修更長的路,鋪更多的水管。
而且,疫情期間已經證明,封閉式的小區更利于管理,只需要幾個大白就能管理幾千人小區的出行,如果按照歐美那種模式,管理成本簡直會大到難以想象。
總之,因為種種原因,地方確實更有動力去建超高層建筑。
站在開發商的角度來看,他們是做生意的商人,建房子是為了賺錢,在拿地已經花了大量成本的情況下,如何才能最大化的回收利益?答案是蓋更高的樓、挑戰技術極限,再搭配按揭、預售和公攤制度,進行精準的利潤回收。
于是就形成了一個穩固的利益閉環:地方獲得了土地收入和更低的管理成本,開發商獲得了更多的利潤,銀行也獲得了利息收益。
三方都很滿意這樣的模式,所以才導致哪怕是人煙稀少的西部縣城,也會出現大量的超高層建筑,這不僅是土地資源夠不夠用的問題,更是特殊激勵機制下各方達成的一個默契。
按照這樣的模式,我們穩固的發展了很長時間,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套模式慢慢的也出現了一些問題。
首先第一個問題是安全隱患開始暴露。
隨著第一批超高層建筑開始逼近使用年限,以前被忽視的一些問題開始顯現,之前香港大火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案例,國內消防云梯的普遍救援高度在50米左右,大概對應18層建筑,更高級的消防云梯車只有上海和深圳這些大城市有,而且由于采購價格十分昂貴,根本就不可能大規模普及,如果未來那些超高層建筑出現安全問題,會是一個重大社會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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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第二個問題是高層住宅未來的前景堪憂。
電梯的使用年限一般是15年,防水層的合理使用年限也是15年,還有電路、水管、暖氣等設備,一般15-20年之后也會面臨大面積更換的問題,一旦到期之后小區的維修基金虧空,就會導致小區運營出現停擺,再加上物業費收不上來、物業退場等問題,可能會導致小區居住環境極速惡化,保安變老頭、垃圾無人清理、鄰居全搬走、小混混租進你的隔壁……當這些問題集中爆發的時候,高層住宅就會變成名副其實的“貧民窟”。
更嚴峻的是,由于樓層太高,居住用戶太多,這樣的房子未來幾乎不可能拆遷,想靠拆遷尋求出路,很可能也是一條死路。
最后第三個問題是高層住宅對消費潛力的擠壓。
很多人可能沒有意識到高層住宅對消費的影響,沒有獨立車庫,大家就不會考慮購買第二輛車,沒有充足的車位,大家就不會更換新能源汽車,目前國內大部分小區車位配比都嚴重偏低,我們國內千人汽車擁有量,甚至只有馬來西亞的一半。
還有居住空間的狹小,也會影響生育意愿,沒有多余的房子,大家肯定就不愿意生二胎、三胎,也不會去購買園藝工具和大型樂器以及運動器械,因為家里壓根就沒有多余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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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弊端日積月累,就一步步反饋在社會各個領域,這也是在提醒我們,依托超高層住宅的傳統城市化發展模式,可能已經有點不適應新的社會形勢了,所以國家的治理邏輯也迎來了根本性、顛覆性的調整。
從2025年開始,住建部就出臺了新的標準——新建住宅建筑高度不得超過80米(大概26層),從政策源頭嚴控超高層住宅的無序建設。
同時深圳、北京、杭州、廣州、西安等多個核心城市率先嚴格落地執行,江西更是出臺了更嚴苛的標準,將住宅建筑高度上限嚴控在54米(18層),全面拋棄了過去那種高密度超高層的建設思路。
這一系列的政策調整,標志著國內野蠻生長的“超高層鴿子籠時代”已然徹底落幕,未來我們的城市建設,不再一味的堆砌高度、追求速度,而是要圍繞老百姓的真實需求進行全方位的大改革,當治理思路開始升級,很多細節都會跟著調整,一場席卷全國的居住革命,現在可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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