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熙載夜宴圖》局部

◎曹亞瑟

一代書畫大師張大千1954年移居巴西，此前他花巨資在圣保羅附近建了一個200畝大的園林，僅水面就有30畝，名為“八德園”，取《莊子》中“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之意，在此一住就是十七年。張大千鬻畫甚多，自然不缺銀兩，但投建如此大的園林，光賣自己的畫肯定不夠。那么，如此巨資從哪里來？這里面還有一段鮮為人知的秘密。

絕招是賣假畫買真畫

高陽先生在《梅丘生死摩耶夢——張大千傳奇》一書中揭開這一謎底，他這樣說：“張大千并沒有呂洞賓點鐵成金的手段，何以離家不久，便以巨款匯回巴西？原來張大千是以買賣書畫，憑眼力，獲大利。他在臺北、香港、東京都有坐探，一旦發(fā)現(xiàn)古人名跡，或者雖古而莫能評斷的破舊字畫，或者故家舊族有大批字畫出售，一通電訊，張大千立刻搭機東來，如果值得買進，自然會有人墊本?！?/p>

這“買賣書畫”，一方面固然來自于張大千辦畫展、賣畫作，另一方面也是揭出張大千本來就是個仿古高手，幾十年間造了不少假畫，尤其擅長仿作明末清初的僧人畫家石濤，人稱“石濤再生”，黃賓虹、羅振玉、吳湖帆、徐悲鴻都曾買過他的仿品當(dāng)真跡。然后，張大千又憑著一雙慧眼，在真跡不過“百中挑一”的書畫市場，用買“假畫”的價錢收進不少宋元名畫的真跡，一買一賣，獲利頗豐。

張大千建“八德園”所投入的資金，前后高達一百七十余萬美金，這斷非他造幾張假畫所能籌集的，他必須把手中的“真貨”出手一部分。

高陽在《梅丘生死摩耶夢》中說：“一九五二年初秋，張大千經(jīng)由一個晚年斷絕往來的密友，在香港賣去《韓熙載夜宴圖》及《瀟湘圖》作治裝費，率同子弟門生，自香港啟程赴巴西。此行多少有破釜沉舟的情懷，因此準(zhǔn)備相當(dāng)充分，帶去黑白猿六，波斯貓、雜色貓各四，名犬四，箱籠論百計?！?/p>

看來，這個“密友”是他賣畫的關(guān)鍵人物。

朱省齋搖身變經(jīng)紀(jì)人

1942年3月，淪陷中的上海正是文化蕭條時期，這時，一份名叫《古今》的文史雜志創(chuàng)刊了。這本雜志號稱只談文史掌故、不涉政治，先是月刊，后改為半月刊，一時間聚攏了周作人、瞿兌之、趙叔雍、徐一士、謝國楨、沈啟無、周越然、吳湖帆、紀(jì)果庵、文載道、金性堯、柳雨生、黃裳等南北名家為之撰稿。當(dāng)年紅遍上海灘的張愛玲也為這本雜志寫過《洋人看京戲及其他》和《更衣記》。這個雜志的社長叫朱樸，字樸之，這可是個政文兩道通吃的人物。他擔(dān)任過汪偽政府的官員，所以說它超脫政治，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就在雜志如日中天之時，朱樸在1944年10月雜志出到57期時，發(fā)了一篇《小休辭》，竟把雜志關(guān)了（不能不說他嗅覺敏銳，想想那是什么時候），然后舉家遷居北京，混跡于書畫鑒定圈子，過起優(yōu)哉的“寓公”生活。他自言當(dāng)時交游的人有三類：文字之交，書畫同志，酒肉朋友。日本無條件投降后，他又于1947年10月避居香港，切斷舊身份，以“朱省齋”名世，搖身一變，完美地躲過了“抓漢奸”的日子。

其間，吳湖帆等海上名家經(jīng)常出入香港，形成一個以收藏家、書畫界名人為核心的圈子，朱省齋因此與張大千過從甚密。張大千喜歡收藏古畫，梁鴻志的舊藏蘇東坡《石恪維摩贊》和收藏家譚敬的一批藏品，就是通過朱省齋牽線收進的。

朱省齋在《記大風(fēng)堂主人》一文中，記述張大千曾對他說過：“我們兩人，情同管鮑。”1951年，張大千致朱省齋信：“弟在港書畫事，全仗吾兄代理?！彼蔀閺埓笄г谙愀鄣奈ㄒ淮砣?，不僅幫張大千買畫，也幫張大千賣畫。

所以，在張大千計劃移居巴西而籌錢時，準(zhǔn)備賣掉頂級國寶《韓熙載夜宴圖》和《瀟湘圖》，朱省齋這個“密友”自然要發(fā)揮作用。

國寶不可落入外人手

賣畫容易，但賣給誰很有講究。

1949年后的香港，文物市場暗流涌動、魚龍混雜，這里成為大批文物的集散地，海外藏家也虎視眈眈，伺機搶購這些流失的國寶。當(dāng)時，以鄭振鐸為局長的文化部文物局專門成立“香港秘密收購文物小組”，籌集外匯、鑒定真?zhèn)巍⒙?lián)絡(luò)內(nèi)地、搶救國寶。當(dāng)時國家外匯緊缺，好鋼必須用在刀刃上，為此周恩來總理專門批示：“必須購買真正有歷史價值的文物，不要買古玩。”

張大千藏畫中最珍貴的要數(shù)宋摹五代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和五代董源的《瀟湘圖》，他原計劃把這批古畫賣給美國藏家，以確保價格更高。但朱省齋力勸張大千審慎處置，切勿輕易出手，“此等國寶，當(dāng)留祖國，不可落外人之手”。他反復(fù)陳情，從中斡旋，終于打消了張大千的顧慮。從這點上看，朱省齋還是以民族大義為重的。

朱省齋先是把這兩幅畫抵押于香港大新銀行，然后聯(lián)系“香港秘密收購文物小組”派專人鑒定。當(dāng)時收購小組組長徐伯郊回憶：“非朱省齋，大千不信，銀行不放，事難成?！倍?，經(jīng)過艱苦談判，張大千同意用“半賣半送”的價格轉(zhuǎn)讓這兩件國寶，同時回歸的還有北宋劉道士的《萬壑松風(fēng)圖》、一批敦煌卷子和宋元書畫小品等。

此前，收購小組還從另一位藏家手里購回王獻之的《中秋帖》、王珣的《伯遠帖》，這兩幅法帖與王羲之《快雪時晴帖》并稱為“三?！?，系從原清宮三希堂流出的國寶。

經(jīng)過此事，張大千與朱省齋關(guān)系也更加升溫，1953年5月，張大千過生日，朱省齋專程飛到日本東京迎候，張大千感動不已，當(dāng)場作《不忍話舊圖》相贈。

不過二人的關(guān)系升溫也勃焉、降溫也忽焉，到了張大千晚年，竟與朱省齋這個昔日的“生死知己”斷絕往來，以至“不通信、不見面、不提對方名字”，從此生死訣別。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