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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一千三百多年前,唐代偉大詩人李白在其名作《靜夜思》詩中,讓人類的鄉思之情和天上的一輪明月結緣,成為千古之絕唱。如今,人月情未了。學者詩人郭杰沿用李白舊題,重述人類和月亮之情緣。郭杰這首新詩《靜夜思》(載《人民政協報》2023年3月27日“華夏”副刊),共四節十四行。 全詩如下:
那五色絢爛的晚霞
是夕陽揮別的衣袖
最后一抹顫動的余暉
隱逝于連綿群山背后
從遙遠的宇宙深處
銀河以光的速度流轉
水花濺出滿天星斗
暗藍的夜空浩渺無邊
我們腳下這顆地球
因一切生命而美麗
螢光和爐火同樣溫暖
不管窗外天氣如何
每個人的夢境里
都有一輪屬于自己的月亮
此詩具有西方詩歌中“商籟體”(Sonnet,即十四行詩)的形式特征,卻又明顯擺脫其音節、音韻的約束,顯得整飭之中帶有靈活,嚴謹之中蘊含生動。
詩歌第一節,從“那五色絢爛的晚霞”起句,以現代詩人徐志摩《再別康橋》的那種柔情格調,緩緩進入令人深思的靜謐夜晚。夕陽以晚霞當作衣袖,和白晝依依相別,詩人借助于最后隱入連綿群山的“最后一抹顫動的余暉”,緩緩沉入了夜晚的靜思。然后,自然而然地引入詩歌第二節。在暗藍的宇宙深處,詩人看到了“銀河以光的速度流轉”,進而以十七世紀英國玄學派詩人約翰·多恩(JohnDonne,1572-1631)“奇想”(conceit,也譯“奇喻”)的目光,讓我們看到了“水花濺出”的“滿天星斗”,這和多恩“去抓住一顆流星”(“Catchafallingstar”,出自其詩歌“Song”)的譬喻,確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詩人在此處,竟于無意之間英國玄學派的“奇想”表達暗自耦合。
在詩歌第三節里,詩人更加收放自如,把目光從夜空拉到人間,從流星回到地球上,將自然界微弱的螢光與人類點燃的熊熊爐火相提并論,令人感到溫暖,由此提出地球“因一切生命而美麗”的警句。這是多么玄奧的哲學思考。詩中賦予地球和其他生命以無尚的崇高,由此展現出詩人超賣的胸懷。進入詩歌第四節,詩人進一步展開想象力,從靜夜的深思中進入“夢境”,既然有夜就有夢,那么詩人順勢猜想:“每個人的夢境里/都有一輪屬于自己的月亮。”這“月亮”顯然是一個含蘊甚廣的隱喻。從讀者反應的理論來說,月亮的含義,對于不同讀者可以是很不相同的:可以是莎士比亞抑或是柏拉圖的愛情,也可以是李白的“故鄉”;可以指事業的追求,也可以指生存的狀態。正如楊絳解說錢鍾書“圍城”的隱喻,所謂“事業也罷婚姻也罷,大抵如此”。不過“圍城”的隱喻,偏于悲觀;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月亮”的隱喻,則偏于客觀。但如果考慮此詩的寫作時間,恰是2023年情人節,再從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來看,月亮恰恰又代表著女性,因此,詩人也似乎在暗示,每個人都有自己日夜念念不忘的愛人。此時,我們又不得不、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莎士比亞的“第十八首十四行詩”(Sonnet 18)。莎翁把情人比作“夏日”(ShallIComparetheetoasummer’sday?),郭杰似乎也是把每個人心中的摯愛,比作那靜夜的一輪“月亮”,時空相隔雖然遼遠,而詩心相通,不也展示出某種異曲同工之妙嗎?
郭杰此詩,雖然沿用了李白名作《靜夜思》的舊題,表現的卻是典型的現代人自由新詩的氣息;雖然采用了西方“商籟體”(十四行體)的外形,卻并沒有受到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音節、音律的約束。第一、二兩節,各四行;第三、四兩節,各三行,從而更自由更直接地抒發了情感、表達了主題。從題目到詩行,從主題到內容,我們看到的好像是中國的李白和徐志摩,以及英國的多恩和莎士比亞詩學的高度融合與升華;從意象活靈活現的宇宙間跳躍,我們還想到了作家劉慈欣的科幻,從意象的內涵,甚至又可以聯想到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從這個意義上,這首《靜夜思》,內涵豐富生動,意境恢弘細膩,“像數”高清明晰,確不失為當代詩歌之精品佳構。
近年來,不少資深的人文學者,在艱辛的學術研究之余,寫作出版了不少學術性或感悟性隨筆,一時蔚然成風。而學術成就同樣卓著的郭杰教授,則另辟蹊徑,以詩歌的形式,表達自己從豐富的人生閱歷中形成的體驗,以充滿睿智的詩句,達到了情與理的有機統一,成為新詩創作的一道嶄新景觀。人們有理由期待更多的此類詩作涌現出來,從而表達當代人們的嶄新而深邃的精神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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