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輛紅色大巴從你眼前經過時，車身上寫著一句讓你心跳加速的話——“奪回控制權”。你看著它，覺得終于有人聽懂了你的不甘心。你的國家曾經那么遼闊，如今卻要聽布魯塞爾發號施令。那天你走進投票站，覺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2016年6月23日，你贏了。微弱多數，但終究是贏了。你以為天亮之后，一切都會不一樣。可你不知道的是，從那一刻起，你的生活在每一個你意想不到的角落，開始悄悄斷裂。

周一，又一位首相辭職了。這是十年來的第六位。基爾·斯塔默走的時候，沒有多少人覺得意外。人們說他有他自己的問題，但擊倒他的那些事，早在他搬進唐寧街之前就已經在那里了。經濟不增長——經濟學者說，這和“跟歐洲斷鏈”脫不了干系。你或許不太看經濟數據，但你能感覺到出口少了，機會也少了。據歐洲改革中心的數據，英國對歐盟的出口下降了大約12%。你想去歐洲工作？比以前難得多。出行也變得麻煩，像是去一個曾經很熟的鄰居家串門，突然要辦一堆手續。

移民的問題更讓你心里發堵。非歐盟國家的移民一度猛增，因為保守黨政府得找人填補醫護和居家照護的缺口，錢不夠的英國大學也歡迎外國學生進來。可你看在眼里，只覺得自己的家快不像家了。憤怒涌上來之后，政府趕緊收緊，非歐盟移民又急劇下降。來來回回，像是在告訴你：這個國家的方向，沒人能拿得準。

英國政府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吉爾·拉特在周二發布的報告里寫：“過去十年的典型特征是政治不穩定。任何政府若要恢復公眾對國家施政能力的信心，都面臨艱巨挑戰。”這句話翻譯成你能聽懂的語言就是——你等了十年，沒等來一個能讓你安心的人。戴維·卡梅倫發起公投，結果一出來就辭職了。之后每一位首相都被脫歐的后果困住：經濟前景始終黯淡，所謂的“英美特殊關系”沒帶來什么特別紅利，那個你曾經自豪的“大英全球霸權”也沒能回來。

決議基金會的露絲·柯蒂斯說得很直白：“拋開基爾·斯塔默個人執政能力爭議不談，他作為首相面臨的挑戰歸根結底在于——自2019年以來經濟就沒有增長過。其中有多大程度是脫歐驅動的，同樣是核心問題。”你聽到了嗎，她說的不是某一年，是從2019年到現在。感情里最怕的不是吵架，是冷戰。一段關系里最絕望的，也不是爭吵，而是你發現無論換多少人，問題永遠在那里。

曼徹斯特大學的羅布·福特教授打了個比方，很殘忍，也很準確：“好比你寫小說，每六個月電腦就把硬盤格式化，你得把零散筆記拼湊起來重寫。深層結構性問題永遠得不到真正處理，因為沒人待得夠久去推進它。”你看著唐寧街那扇旋轉門，十年換了六個人，每個人都說過讓你燃起希望的話，但誰都沒能把那一章寫完。

現在，人氣頗高的大曼徹斯特前市長安迪·伯納姆幾乎確定要接下這個位置。他和斯塔默同屬工黨，理念接近，但更會講故事，更能讓你覺得“他懂我”。可問題是，換一個人，就能讓這段關系好起來嗎？當年他自己也是說服你投脫歐的人之一。如今連他當年爭取過的那部分公眾，也開始動搖。最近的民調顯示，如果再有一次公投，更多人愿意“重新加入”歐盟——包括相當一部分十年前投了脫歐的人。

英國研究機構More in Common的盧克·特賴爾說，明顯多數人認為脫歐是失敗的，即便是脫歐選民也在“成功還是失敗”的問題上意見分裂。他們覺得英國無力獨自防衛，對美國這個盟友也失去了信心。你想想看，當初你說“分開才能過得更好”，十年后你發現，你既沒能過得更好，連你曾經指望的那個人也沒那么靠得住。

這反過來讓很多人對“重新加入歐盟意味著什么”這個問題更開放了，雖然心里還是打鼓。在More in Common的調查里，48%的英國人表示會投“重新入歐”，只有28%說繼續留在外面。倫敦工黨市長薩迪克·汗周一直接說，脫歐是“一個國家犯下的最大規模經濟自殘行為”，并說“何必拖延不可避免的事，在此期間還要在經濟、社會和文化上遭受損失？”

可是，就算你心里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你敢說出來嗎？多數政客不敢。他們怕激怒當年投票脫歐的你，怕你覺得“回歐洲”是對你那點所剩不多的民族自尊的徹底投降。像伯納姆這樣支持改善對歐關系的人，也忌憚改革黨和那些當年力挺脫歐的小報——它們隨時準備對任何想和歐洲修好的人發起猛攻。

倫敦國王學院的阿南德·梅農教授說得很坦白，他對政界現在推動重新入歐的意愿“非常懷疑”。他模擬了一段對話：“假如你是首相，有人湊過來說：‘首相，我有個絕妙主意——咱們重開這場有毒辯論，熬過五六年痛苦談判和國內撕裂，好讓你的繼任者享受顯著經濟利益。’我真不知道哪個政客會答‘聽起來不錯’。”

你聽出這話里的荒涼了嗎？所有人都知道這段關系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但沒有人愿意回頭，因為回頭意味著要再經歷一遍當年的痛苦。就像一段感情走到盡頭，你明知道繼續耗著沒有意義，可一想到分手時還要再哭一遍、再撕心裂肺一次，你就沉默了。你寧愿在這個不舒服的房間里待著，也不愿意打開那扇門走出去。十年前，你投下那一票時，想要的是“奪回控制權”。十年后你發現，你連“承認后悔”的控制權，都沒有真正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