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波折之后,當地時間6月22日凌晨,美國與伊朗在瑞士完成了“60天窗口期”內的第一次艱難談判,達成了第一份協議。此時,距離美國總統特朗普和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6月18日分別簽署諒解備忘錄、美伊正式“由戰轉談”,已經過去4天。
至此,這次持續時間超過100天的美以伊戰爭“告一段落”。但是,本輪談判也被陰影籠罩。談判前,伊朗代表拒絕與美國代表握手和合影。談判期間,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再度威脅軍事打擊伊朗,伊朗代表團隨即離開會場以示抗議,談判被迫中斷。談判結束后,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高調聲稱以軍不會從黎巴嫩撤出。
身在伊朗的阿富汗難民拉德馬得,對和平不抱希望。這些天,他身邊的伊朗人、阿富汗人,見面打招呼的第一句話都是:“今天或者明天可能再打起來。”
而且,對在伊朗的阿富汗難民來說,新的“戰爭”已經開始:停火后,驅逐阿富汗難民的工作重新開始,剩下的難民被要求拿出一筆“巨款”換取合法居留。
拉德馬得是原阿富汗共和政府的一名什葉派官員。2021年8月政權更迭后,他留在國內參與包容性政府談判進程。隨著阿富汗塔利班新政府逐漸收緊對女性受教育權利的限制,為了讓兩個女兒能繼續讀書,拉德馬得全家于2022年輾轉來到伊朗。
2025年6月以伊“12日戰爭”后,因為出現以色列情報機構收買難民的情況,伊朗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由大規模驅逐阿富汗難民。到本次美以伊戰爭前,已有超過150萬難民回到阿富汗,留在伊朗的難民具體數據不詳,多數估計認為在300萬到600萬不等。
一邊在美軍空襲中淪為“附帶傷害”,甚至全家被炸死;一邊又因為“非法身份”得不到撫恤與安置,并遭到本地人的打罵和羞辱。在2026年的美以伊戰爭中,600萬難民成了一個規模龐大的受害群體,并被各方遺忘。
從4月到6月,借助斷續的國際互聯網,拉德馬得對《中國新聞周刊》講述了自己和親友在本次戰爭前后的遭遇。他說,伊朗曾是他的第二故鄉,但現在,“我前所未有地感到,這里比喀布爾更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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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1日,伊朗德黑蘭,球迷觀看世界杯賽事。圖/視覺中國
“人們不再相信和平”
這是我50年人生中經歷的第七場戰爭。現在,伊朗和美國簽署了諒解備忘錄。但在我身邊,不管是伊朗人還是阿富汗難民,見面打招呼的第一句話都是:“今天或者明天可能再打起來。”
和戰前相比,最大的變化是,人們不再相信和平。去年6月的“12日戰爭”中,美以沒有達成既定目標,伊朗的核計劃沒有被徹底摧毀,導彈能力也沒有被瓦解。所以,大家知道,戰爭只是“暫停”了。但是,直到今年2月底,絕大多數人都覺得美國不會在3月20日前攻擊伊朗。
這不是因為美伊在談判,而是人們總覺得,美國的行動會避開齋月和伊朗新年,從而避免被視為“對伊朗人民開戰”。
但現實是,2月28日,戰爭開始了。而且,和我經歷過的所有戰爭相比,這是空襲對平民傷害最大的一次,因為美以空軍使用的導彈威力更大,破壞力更強。每次空襲,目標周圍的幾棟建筑物也會被徹底摧毀。那都是普通民眾的住所。
我住在一座靠近德黑蘭的小城。這里聚集著超過10萬阿富汗難民。3月5日,戰爭第六天的下午,一處居民區被導彈擊中,官方稱6人遇難、28人受傷。我認識的一個阿富汗難民家庭,房屋被精準命中,全家五口只有最年幼的孩子幸存。后來我聽說,他們被炸的原因,是一位伊朗軍隊指揮官在附近買了棟房子。但這名軍官其實并不住在那里。
我也經歷了歷次戰爭中距離死亡最近的一刻。3月中旬,距離我家1公里的伊斯蘭革命衛隊營地遭到空襲,巨大的沖擊波震碎了周圍各家各戶的窗戶玻璃。當時我在自家二樓,妻子在一樓。她驚恐地尖叫,大聲催促我逃命。我們光著腳跑到街上,看到鄰居們都在奔逃與哭喊。
這次襲擊造成多名本地平民和難民傷亡。按照慣例,官方不會透露是否有革命衛隊成員傷亡。但空襲前兩天,這支部隊的一名軍官就告訴我,他們預判美以將空襲這里,已經撤離,槍支彈藥也轉移到了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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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扎伊一家戰前的晚飯(上)與戰爭開始后的晚飯(下)對比。圖/程靖、受訪者提供
這位和我相熟的軍官提醒我做好應急準備。持續40天的空襲中,這是我收到的唯一一次“空襲警報”。但問題是:逃到哪里?一開始,政府告訴我們,一旦空襲發生,應前往地鐵站等避難所。但我們這里沒有地鐵。后來,地方當局說,可以到清真寺、學校和其他公共場所避難。但那些地方遭到襲擊的概率,比待在家里更大。
很多伊朗本地人跑到了北方更少受空襲的城市投親靠友。但我們無處可去。于是我們還是待在家里,可每天都難以入睡,因為大多數空襲發生在夜間。
白天也不時會有爆炸,還有無人機襲擊。4月1日上午,一架無人機在離我家不遠的地方被擊落。起初,我們聽到不太清晰的嗡嗡聲,像有一只不存在的蜜蜂在振翅。緊接著便是一聲巨響。那架無人機砸進了一座清真寺附近一戶阿富汗難民家的屋頂,好在沒有造成人員遇難,只有一名老婦人受傷:她被突然天降的“怪物”嚇暈了。
我們剛完成初步統計,確認至少53名阿富汗難民在這次戰爭中身亡。由于大多數地區的信息仍然缺乏,這個數據遠低于實際遇難人數。
戰爭造成的影響不只是直接傷亡。在伊朗,許多民生基礎設施都和軍方、革命衛隊有關。我家附近的革命衛隊營地有一家對外開放的診所,附近居民的日常醫療都靠它。營地附近還有面包店和大型市場。但在空襲中,它們都被炸毀或被震碎門窗,然后不再營業了。
現在,雖然停火了,但孩子們每天都在問我:美伊能談成嗎?他們會再次攻擊我們嗎?我有一個4歲的孫女,住在離我們很遠的馬什哈德。最近一天晚上,她同我們夫妻通電話。孫女想請奶奶來家里玩。奶奶說,等戰爭結束了,我們就去看你。然后,孫女突然大聲說:“我要坐導彈去美國殺了特朗普,這樣你才能來看我!”
“你們比以色列人更危險”
4月初,從停火的第二天開始,對阿富汗難民的驅逐遣返就恢復了。
由于歷史、地理和宗教因素,伊朗一向是阿富汗什葉派難民群體的流亡目的地。目前,伊朗境內有約600萬阿富汗難民。本次戰爭爆發前,伊朗已經開始大規模驅逐阿富汗難民,也不再向合法居住的難民續發居留許可。
戰爭暫時中斷了驅逐。但5月,新政策發布了:想于5月后繼續獲得居留卡的阿富汗難民,必須擁有官方認可的保險代碼,人均保險費用為每人近9000萬里亞爾(約合人民幣468元)。而且,一個家庭必須一次性將全家的保費存入保險機構賬戶。也就是說,一個五口之家必須立刻拿出約4.5億里亞爾(約合人民幣234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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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扎伊所在城市居民區遭到美軍空襲后的景象。圖/受訪者提供
這是什么概念呢?戰前,難民主要受雇于制鞋廠、服裝加工廠,或者從事建筑業和畜牧業。他們沒有社會保險,拿著比本地人低的工資,約合一個月200到300美元,勉強夠五口之家一個月的日用飲食,但經常會在干幾個月之后被突然解雇欠薪,什么也拿不到。
2025年底的國內抗議發生后,伊朗政府給本國民眾發放每月500萬土曼(伊朗目前同時使用土曼、里亞爾兩種貨幣,500萬土曼約合人民幣200至300元)的食品補貼,但難民拿不到這筆錢。所以,絕大多數難民家庭是沒有存款的“月光族”,依靠零工勉強度日。
戰爭開始后,在工廠和建筑業工作的難民幾乎都失去了工作,且沒有被結清工資。人們只能涌入還在正常運轉的畜牧業,也就是看守牲畜、清理圈舍、負責食水。由于大量勞動力涌入,一個畜牧業工人的月收入降到了100多美元。
與此同時,戰爭導致物價進一步上漲。過去兩個月,上漲最嚴重的就是肉類、食用油和大米。因為匯率一直在變,很難用直觀的數字來解釋物價。反正,在我們這里的市場,印度大米的價格翻了一倍多,雞蛋的價格貴了四倍,嬰兒紙尿布的價格也漲了一倍多。
總的來說,和戰前相比,我家的日常生活開支已經翻了一倍。這還是在我們改變了很多生活習慣的前提下。戰前,每天晚餐我們都會下廚做飯,弄點肉吃。但現在,每晚我們只吃面包配奶酪和茶。
我1982年第一次來到伊朗,之后又在伊朗生活了很長時間。那時人們都很友善,社會紐帶也很緊密。伊朗鄰居看到我們家徒四壁,送來灶具、被子和地毯;后來我們置辦了家具,想把東西還回去,鄰居拒絕了,說“你們一無所有,我們理當照顧”。在學校里,伊朗老師看到我們這些難民孩子節衣縮食,會主動給我們買零食。
裂痕是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的。綽號為“夜蝠”的連環殺手格勒姆雷扎·庫蘭,從1992年到1997年,夜間在德黑蘭連環殺人和強奸,直到最終被捕處死。在警方偵破此案前,由于有報道說殺手自稱為阿富汗難民,伊朗媒體連篇累牘地討論阿富汗難民如何導致犯罪率飆升。后來謠言不攻自破,但這種印象已經在民間形成。
2021年,阿富汗塔利班第二次掌權。一段時間后,為了女兒能夠繼續接受教育,我們全家歷經周折,再次來到這里。我逐漸感受到,隨著經濟和安全形勢惡化,阿富汗難民再次成為社會泄憤的出口。
2025年底,就在伊朗國內爆發大規模抗議活動前,在一個商場里,一個伊朗人對我說:“你是伊朗安全的最大威脅。”我反問他是什么意思,他說:“你們比以色列人更危險,你們在搶走我們的土地和財產!”
從2025年“12日戰爭”開始,就有輿論指責阿富汗人為美國和以色列從事間諜活動,聲稱有難民操控無人機襲擊軍事基地。這次,一位知名伊朗記者發布的短視頻又在社交媒體上廣為流傳。他在視頻里說,至少有200萬阿富汗難民是間諜。
于是,在一些城市的地鐵、巴士及公共場所,有難民被本地人無緣無故地毆打。日常生活中,也有伊朗民眾對我發火:“我們在你們無家可歸時收留了你們,你們卻在戰爭中背叛我們!”
我試圖解釋:難民被迫來到伊朗,是為了求生存,不是為外國勢力服務。作為什葉派難民,我們視自己為伊朗人民的“同胞”,這場戰爭也是我們自己的戰爭。
在本輪戰爭中,還沒有阿富汗難民因被指控為美以間諜而被處決。相反,我們和伊朗民眾一樣,在空襲中流血犧牲。但難民遇難后,名字不會被列入烈士與傷殘者組織的名錄,也就不會獲得任何撫恤金。本地民眾的房屋受損后,市政當局會提供臨時住所和用于修繕重建的長期貸款,但難民的家被炸后,只能依靠其他難民的接濟,或者流離失所。
作為前阿富汗政府官員和前聯合國駐阿機構雇員,我不可能回到今天的阿富汗,我的女兒們也不可能在阿富汗得到教育機會。但現在,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合法地留在伊朗。而且,另一邊,所謂伊朗“反對派”對難民更有敵意。伊朗末代國王之子禮薩·巴列維將難民視為“阿富汗恐怖分子”,宣稱由于阿富汗難民反對美國侵略、“支持現政權”,“一旦政權更迭,他們將面臨嚴厲的對待!”。那我們還能去哪里呢?
不過,現在我還管不了那么多。這兩天,我上街買菜,發現每公斤食用油和印度大米的價格又上漲了100萬里亞爾(約合人民幣5元)。回來后,我和家人商量:我們要進一步節食了。
(陳佳琳、程靖對本文有貢獻)
發于總第124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拉德馬得:逃離戰場,還是戰場
記者: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編輯: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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