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是中國古典小說獨有的鑒賞傳統，經金圣嘆、脂硯齋而發揚光大，其將批者的妙語附在小說字里行間，兼具文化與美學意義。金庸小說的根脈深處，也流淌著中國古典小說的血液。本專欄便從中國傳統評點學視角，對金庸小說逐一復盤，細讀金庸江湖的敘事美學與技法得失。

《倚天屠龍記》（新修版），廣州出版社， 2013年4月版

通俗武俠小說的主角要么奇遇連連、要么快意恩仇，像《倚天屠龍記》這樣，主角張無忌從一登場就處處吃癟、常常受騙的情況并不多見。尤其在第十六回張無忌學得九陽神功成年以前，更是飽經磨難。有網友總結：“受苦受難釋小龍（2003版《倚天屠龍記》中少年張無忌的扮演者），左擁右抱蘇有朋（2003版中成年張無忌扮演者）”，的確，成年前的張無忌幾乎是一個坎接著一個坎，吃一塹再吃一塹，不是被騙就是在被騙的路上。

2003版電視劇《倚天屠龍記》中的張無忌與趙敏

金庸為何要給剛剛踏上江湖的主角安排如此密集的挫折？難道僅僅是為了寫他天真仁厚、不諳世事嗎？實際上，這連環的困局與騙局，不僅塑造了主角的個性，同時延續著全書的主題，將元末江湖中正邪之間、舊道德與真實善惡之間的種種錯位一一呈現。

從情節結構上看，張無忌中毒求醫到六派圍攻光明頂，這十回中金庸精心設計了不同機制的江湖陷阱與道德欺瞞。這些困局與騙局看似是張無忌個人的際遇，實際上卻是第十回武當壽宴張翠山慘死的回聲，延續著借由屠龍刀這一線索展開的正邪之辨與義利矛盾。

張無忌帶著楊不悔剛出蝴蝶谷，就在荒野中被“恩將仇報”。他曾在絕境中救下簡捷、薛公遠，然而這兩個自稱俠義道的人物，在饑餓面前毫不猶豫地撕下道德面具，企圖將救命恩人熬成肉湯。這一次張無忌被騙，是因為世道險，人相食。

隨后歷經千難萬險，張無忌將楊不悔帶到昆侖山尋找她的生父，又再一次被“恩將仇報”。這次張無忌受托救治昆侖掌門何太沖的愛妾，卻因為不了解大掌門復雜的家庭關系（妻管嚴）和過早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以至于被何太沖、班淑嫻夫婦混合雙打，要不是楊逍及時趕來，多半難逃此劫。

到第十五回，金庸更是為張無忌安排了最炫目也最致命的“騙局”。朱長齡、朱九真、武青嬰等人，頭頂著一燈大師弟子、大理段氏淵源的名門后裔光環，用如花的容貌、無微不至的親情關懷與慷慨豪邁的長者之風，裝作要為張無忌父親、他們的“恩公”復仇，騙取了全部的信任，實際上卻同樣只是為了騙他說出謝遜所在。口上談著恩情，心里只是利益。最終張無忌無意得知真相后，被迫跳下了萬丈懸崖。

及至學會九陽神功之后，張無忌武功固然高了，卻依然在被騙，先是被殷離捉弄，最后在光明頂上和明教眾人一起被成昆欺騙，差點困死在光明頂。

經歷了這一連串的欺騙與逼迫，元末的江湖才顯露出了它復雜的真容：表面上正氣凜然之人，內心也許骯臟不堪；表面上邪魅詭怪之人，卻可能有勇氣、膽魄和大義。

1994版電視劇《倚天屠龍記》劇照

在塑造這一系列令人窒息的困局時，金庸技法依舊嫻熟，其中最核心的便是“眼中敘”與“逼拶法”的結合。

所謂“眼中敘”，即敘事視角的選擇。金庸沒有采用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去預先揭穿騙局，而是將讀者的視線緊緊綁定在張無忌的所見所感上。當朱九真對張無忌假以辭色，當朱長齡為了逼真甚至燒毀自家莊園時，讀者和張無忌一樣，完全被表象所蒙蔽，并隨后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感受到同等的震撼。

與“眼中敘”相輔相成的，是“逼拶法”。“逼拶”最早出自八股評點，后被用于小說評點，借指敘寫過程中通過層層鋪墊、步步緊逼，從而產生“驚奇”和“緊張”感。百歲壽宴上六大派的步步緊逼是逼拶，破廟中簡捷薛公遠的屠刀是逼拶，連環莊里朱長齡的不絕追擊更是逼拶。在最初的報紙連載版中，張無忌曾在少林寺得傳部分九陽神功；但在后來的三聯版與新修版中，金庸刪去了這些尚存“溫情”的段落，而凸顯元末江湖大門派的狹隘冷漠，更著力刻畫寒毒發作、求醫無果、連環受騙等種種挫折。這種改動，正是“逼拶法”的運用，使每一次的受騙與被逼顯得更加緊迫、挫折更加逼真。

也正是通過設計張無忌不斷被騙的情節，小說主角的塑造才能夠同全書整體主題的顯現渾然天成地融合在了一起。這些情節不僅在塑造張無忌赤子般寬厚、仁善的性格特征，同樣也在借著張無忌的眼睛逐漸認識眼下這個正邪界限分明、善惡與正義卻晦暗不彰的時代。這個時代的特征是，表面上統治江湖的依然是正邪對立的邏輯與規范，然而實際上潛藏的矛盾是私利（屠龍刀“武林至尊”的表層含義）與大義（屠龍刀保家衛國的真實含義）、偽與真的對立，舊的規則與舊的道德依舊很強勢，正派與邪派仿佛天然對立，勢同水火，但很多人只是借重著這個規則，滿足自身的私欲或是擺擺掌門人的架子。正派的架子越來越大、規則越來越多，但基于本性的純良與義氣卻越來越少，這是舊制度與舊規則綿延日久、尾大不掉的必然規律。

張無忌的特殊性在于，他生長于冰火島，人生的前十年他從未親身體會這些世俗世界的規則，所以他有著一顆赤子之心，所以他總是被騙。也就是在這一次次被騙的過程中，讀者隨著張無忌一起體會和感受著元末這個秩序崩塌、人心不古的江湖，而也只有懷揣著赤子之心的人們，才能改天換地，開辟一個新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