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選刊《戲臺邊的直播間》部分文學稿。節(jié)選內(nèi)容包括舊戲臺開場、商業(yè)包裝沖突、直播停唱、戲箱舊賬、門規(guī)新立等關鍵段落。通過這些片段，可以看到一部老戲如何被直播推到風口，也可以看到老藝人、年輕人、市場和家庭之間的復雜碰撞。

節(jié)選一

第一場《舊戲臺秋風》節(jié)選

【舊戲臺冷清。鑼鼓架落灰。焦老槐獨自坐在戲箱旁，取出一件舊戲衣，輕輕拍灰。】

焦老槐慢點兒，慢點兒。人老了怕閃腰，戲衣老了，也怕閃了魂。這袍子年輕時候亮得能照人，如今跟我一樣，褶子多，脾氣也多。

【牛二喜提暖壺上。】

牛二喜班主，別擦了。你再擦，袍子沒亮，戲臺先讓你擦薄三寸。

焦老槐今日排《三關排宴》，人呢？

牛二喜人？一個去縣城送外賣，一個去太原學美甲，還有一個說參加直播培訓。現(xiàn)在練嗓子的少，練補光燈的多。

焦老槐補光燈能補板眼？點贊能補身段？

焦老槐唱《老戲臺秋風》（部分）

老戲臺，秋風涼，

半截鑼鼓掛斜陽。

臺口草長三寸冷，

戲箱塵落一層霜。

想當年，燈火照村口，

鑼鼓一響滿街忙。

老少搬凳搶前排，

娃娃騎肩看亮相。

一聲梆子穿山過，

滿村月色也發(fā)燙。

如今臺下人聲少，

蟒袍睡在舊箱旁。

水袖不知誰再抖，

髯口等得白又黃。

不是老槐心不死，

只怕這腔一斷，

斷了太行兒女說話的老味道。

【韓小滿背包、拿手機支架上。】

韓小滿各位家人——不對，各位鄉(xiāng)親！槐安村非遺探訪第一站，開拍！

焦老槐停！誰讓你拿燈照我的？

韓小滿焦爺爺，我這是宣傳傳統(tǒng)文化。

焦老槐傳統(tǒng)文化招你惹你了？一上來就拿燈晃它眼睛。

韓小滿焦爺爺您別嫌煩，我讓老戲出大圈！

焦老槐圈是出了，就怕戲沒了。

節(jié)選二

第四場《商機上門》節(jié)選

【馬來財帶團隊上，拿方案板。】

馬來財焦老師，您這賬號太有潛力。我們可以打造“太行戲曲爺爺”IP。固定演出、戲曲研學、賬號矩陣、演員補貼、設備升級、文創(chuàng)開發(fā)，全都能做。當然，傳播語言也得調整。唱段壓縮，服裝年輕化，臺詞加方言熱梗，口號就叫——“老槐一開嗓，煩惱全下崗！”

焦老槐你才下崗。

牛二喜這口號不行，容易讓人以為咱戲班管就業(yè)。

馬來財唱 （部分）

酒香也怕巷子深，

老戲也得換扇門。

一臺手機連天下，

一段唱腔動萬人。

【焦月英上，手拿藥袋。】

焦月英他說得對。爹，戲班欠的房租、電費，還有你看病的錢，誰出？

焦老槐你咋回來了？

焦月英網(wǎng)上到處都是你。我不回來，等你把自己唱進醫(yī)院？

焦月英唱《戲沒丟，人差點丟了》（部分）

小時候我也披戲衣，

也曾偷學你亮相。

你在臺上水袖起，

我在臺下眼發(fā)亮。

人家喊你焦班主，

我也跟著挺胸膛。

以為爹爹唱一嗓，

天上星星都鼓掌。

節(jié)選三

第六場《直播停唱》節(jié)選

【文化節(jié)主舞臺。大屏、燈光、直播數(shù)據(jù)。焦老槐戴髯口上場。韓小滿在側臺盯著直播數(shù)據(jù)，馬來財在后臺催促。】

主持人下面請欣賞槐安戲班帶來的創(chuàng)新版上黨梆子《太行一聲吼》！

【鑼鼓起。焦老槐按傳統(tǒng)身段亮相。小演員甲乙隨行，聽見后臺現(xiàn)代節(jié)奏提示，一時亂步。】

焦老槐低聲腳下站穩(wěn)！別搶板！

群聲幫腔

來了來了！

高能快來！

前奏太長快進來！

爺爺開嗓！

整活上場！

在線人數(shù)往上漲！

快一點！

燃一點！

三秒抓人別鋪墊！

別太老！

別太慢！

加點特效更好看！

馬來財?shù)吐暣?/strong>小滿！人數(shù)在掉！讓他快進！前面身段不要了，直接高腔！提示板！快！

【韓小滿猶豫，舉起提示板：“快一點，直接高腔”。焦老槐看見。】

【焦老槐開口第一句剛起，大屏突然彈出夸張?zhí)匦В瑢⒔估匣蹦樂糯螅渥郑骸盃敔斠簧ぃ`魂出廠”。觀眾哄笑。小演員甲錯步。鑼鼓板眼微亂。】

焦老槐低喝鑼鼓穩(wěn)住！

【大屏再出搞笑表情包。小演員乙誤接改版動作。焦老槐一句拖腔被突入音效打斷。鑼鼓亂。】

【焦老槐猛然停住。】

韓小滿焦爺爺，唱啊！直播呢！

【焦老槐慢慢摘下髯口，雙手托住。】

焦老槐這不是戲。這是拿戲取笑。

馬來財焦老師！直播呢！這么多人看著呢！

焦老槐正因為這么多人看著，才不能再唱錯下去。

焦老槐唱《直播停唱》（部分）

停——

這一聲不是斷了腔，

是老槐心頭撞了墻。

燈光照得人眼亮，

咋照不見戲的傷？

一副髯口不是笑料，

一段拖腔不是噱章。

祖師傳下千斤氣，

豈能剪成三秒忙？

節(jié)選四

第十一場《門規(guī)新立》節(jié)選

【舊戲臺修整過，舊匾“槐安戲班”重新露出。臺中央立一塊木牌，蓋著紅布。】

宋明亮焦叔，今天這門規(guī)一立，咱槐安戲班以后直播、研學、演出，都按這個來。

馬來財我也在。以后合作，先看門規(guī)，再談合同。

韓小滿師父，揭吧。

【焦老槐揭下紅布。木牌上寫：槐安戲班開播門規(guī)。】

焦老槐我念。第一，開播先敬臺。第二，鏡頭不壓戲。第三，標題不傷人。第四，唱段不亂剪。第五，未學不亂改。第六，流量不奪腔。第七——

【焦老槐停了一下，看焦月英。】

焦老槐唱戲人，也要記得回家吃飯。

焦月英這條最好。

焦老槐唱《門規(guī)新立》（部分）

規(guī)矩不是鎖門閂，

規(guī)矩是給新路安欄桿。

沒有規(guī)矩路易歪，

有了規(guī)矩心才寬。

開門迎客不是錯，

錯在拆了老門檻。

上屏傳播不是錯，

錯在讓屏幕壓戲臺。

第二期結尾語

《戲臺邊的直播間》的沖突不是“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簡單對立，而是“敬畏與輕慢”的較量。直播可以打開，鏡頭可以靠近，但真正的戲臺，仍然要由板眼、人物、情義和尊嚴支撐起來。

作者：鐘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