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令狐伯光

這段時間寫了不少關于中國電影行業的問題，但都不算認真寫，今天認真寫寫。

中國已經全面進入“現代化”，但中國電影沒有產業升級成功，相反卡在一個非常尷尬位置，那些進入現代化，城市化的國家地區，他們的電影題材，從標準的“前現代化”的幾個熱門，再到“現代化”過后迎來全面爆發的狀態，這樣可以全方位滿足觀眾的需求。

我認為“前現代化”和“現代化”有一個衡量標準，那就是人均GDP超過一萬美元過后。

一個經濟體名義人均GDP突破1萬美元，雖然不算發達國家，也不是高收入經濟體，但具有里程碑的意義，說明已經進入中等偏上收入經濟體，經濟基本實現工業化（資源出口型經濟除外），進入服務業擴張階段。

中產大范圍崛起，產業需要轉型升級，生活水平和人均2000-3000美元的國家差距非常大。我們拿一個經濟體人均gdp突破一萬美元，再結合電影娛樂產業的發展，兩者趨勢是非常明顯，幾乎每個邁過這道門檻的經濟體，都在隨后幾年里迎來了電影（或相關文娛產業）題材的全面爆發。

1978年，美國人均剛過1萬美元，那時候他們經濟正從石油危機緩過來，信息技術開始冒頭，到1987年就蹦到2萬美元。

美國電影的黃金時代50年代末就結束了，緊接著進入的是新好萊塢時代，大概就是1967年至1976年（部分觀點認為延續至1977年）。

哎，是不是有點挺巧的。

1977年起，美國好萊塢就進入了商業大片時代。代表作品包括《大白鯊》《星球大戰》等，這個和美國人均GDP的發展時間非常契合。當然，因為美國在二戰時期沒有遭遇大規模的戰爭，幾乎和歐洲，日本一起是電影行業發展奠基者，早期題材也豐富了。

日本，1981年，日本人均GDP為1.06萬美元。

日本電影行業也特殊，因為二戰輸了，在戰后，“抗美援朝”時期經濟迅速騰飛，早期電影基礎奠基是深度參與的，也就是黑澤明那一代，也是日本真人電影最強的時候，但到日本經濟巔峰，城市化和現代化巔峰，跟著來到泡沫經濟了。

日本真人電影一落千丈，這個全面商業化，題材爆發的是動畫行業，而日本動畫差不多出現這種分水嶺的作品也是80年代初，包括《宇宙戰艦》《永遠的大和號》，1982年《超時空要塞》，還有同年宮崎駿的《風之谷》，再然后是《天空之城》等。

90年代日本動畫雖然一邊泡沫爆發，一邊各種題材五花八門的爆發。。

其它人均GDP突破一萬美元：中國香港是1988年，中國臺灣是1992年，韓國是1994年。

臺灣地區雖然商業電影行業沒有爆發，但在90年代中后期，臺灣流行音樂產業，綜藝娛樂行業，還有2000年后的偶像劇代表的時尚產業，那是全面爆發過的。

香港電影，韓國電影也差不多一樣，這里就不一一列舉了。

那么為什么在人均GDP過后，電影等娛樂產業就會爆發呢？

我認為有兩點。

一是“城市化”之前，不管是農業社會還是轉型前工業社會，社會各類行業是沒那么多的。

潛在消費者也沒那么多，相應的很多題材都不會誕生，比如金融片，賽車片、律政片、災難片、懸疑片、心理片、時尚片、更不用提科幻片了。甚至最普通的愛情片，那些合租、相親、辦公室戀情、異地漂泊也是城市化之后才有的產物。說白了，電影本質上是對現代社會生活的投射，農業社會能拍出什么？現代化后能拍什么？

城市化把人類生活變得復雜、多元、充滿新的沖突和戲劇性，電影題材才會更加豐富。

二是發達國家前的時代，高度城市化的社會福利待遇不大行，城市生活的人們社會壓力非常大。這些大量人口雖然有些閑錢，但又不是非常富裕，那種高消費的服務業很難支撐，同時高度城市化帶來的身心壓力。

所以，人們下班后急需一個成本不高，又能暫時逃離現實的精神出口。看電影成了性價比最高的選擇，一張幾十塊錢的電影票，兩小時的時間，不用動腦子，跟著大家娛樂一下，泡妞談戀愛，該干嘛干嘛。

中國內地人均GDP突破1萬美元是2019年。

中國電影從2017年《戰狼2》，到2019年《流浪地球》《哪吒》是開啟了新時代電影革新的，但是后面因為種種原因，產業升級失敗了，這里就不行了，上一篇文章專門寫的就是這個。

當然，這個產業升級失敗既是結果，也是表象，那么原因是什么呢？

我認為有三點。

1、國內的限制對于題材的豐富程度，還是有很大影響的。

以上面北美、香港、日本、再到韓國這些商業電影繁榮過的國家地區，恐怖片、驚悚片、靈異片、cult片、宗教片、情色片一度成為過市場熱門題材，票房創造過記錄。當然，網友眼中并不認為審核是電影題材匱乏的核心問題，只是電影圈爛，給拍的題材也拍不好。

我認為審核肯定是影響的，當然往前看，2019年之前電影題材，確實比現在更豐富，為什么現在題材如此匱乏？

2、中國電影行業里，老登集體不退，甚至可以說"老而不死是為賊"。

我認為這件事情本身相當有趣，甚至非常反行業常識和規律。如果回顧之前中國電影，比如參照香港電影，2010年后那一批，按照內地五代對應的香港五代，吳宇森、杜琪峰等早就退居二線。徐克一直還在拍片，堪稱香港張藝謀。

但主流已經是鄭保瑞、葉偉信、陳德森那一代，也就是《寒戰》《追龍》《掃毒》《拆彈專家》這一批。香港警匪大片2019年后已經不行了，古天樂、張家輝、劉青云、周潤發等人這幾年也差不多偃旗息鼓。

新的電影題材沒有革新成功，《九龍城寨》一支也撐不起，《破地獄》那類片子又不是商業大片。只有動作片稍稍有點回春，從成龍《捕風追影》到甄子丹和甄家班多部作品，但整體而言，香港電影圈基本不行。

最難以形容的是內地電影圈。從《戰狼2》《哪吒》《流浪地球》成為市場主流商業大片之后，之前香港導演掀起的古裝魔幻大片，張藝謀、馮小剛、陳凱歌的電影票房都退居二線。

張藝謀在《長城》后，《影》《懸崖之上》《狙擊手》都是中等投資商業類型片，我一直覺得這三部作品，包括刪減毀了的《堅如磐石》都是中國電影稀缺的腰部類型片，有值得稱道的地方。

陳凱歌《妖貓傳》后，本來應該拍他的文藝片《少年時代》。

馮小剛，姜文等是真的不行了，被時代拋棄了。但"疫情"這個黑天鵝來了，中國電影行業難以形容的地方來了。不知道是行業迷信大導演，還是人脈關系根深蒂固，大導演先后交出了爆款作品，重新占據市場。

張藝謀《滿江紅》爆了，接著《第二十條》也爆，再是《驚蟄無聲》，三部。

陳凱歌和交出爆款的林超賢（紅海）、徐克（威虎山）聯合拍的《長津湖》系列大爆，陳凱歌拿到《志愿軍三部曲》這個項目。

林超賢在《緊急救援》慘撲過后，還能拿到《蛟龍行動》。

徐克在《狄仁杰3》《伏妖篇》過后一直撲街，還能拍流量的《射雕》。

還有本來和陸川《南京南京》一種表達的《八佰》，撞到疫情結束時社會氛圍，也大爆了，管虎才有了《東極島》這個大項目。

老登一部接一部地拿大項目，哪怕連續撲街，也不影響下一個，但這些片子質量差，像我上一篇寫的根本不像《唐探》《流浪地球》《哪吒》這種能超過十年的IP，行業迷信老導演兜底，結果兜來兜去，把觀眾的耐心兜沒了。

3、因為"疫情"，引爆之前十年中國電影圈迅速擴張的泡沫。

疫情之前，那幾年中國電影圈是什么光景？資本瘋狂涌入，對賭協議滿天飛，票房保底，金融產品，流量經濟，各種東西眼花繚亂的，看上去一片繁榮，但實際上很多項目是靠資本杠桿硬撬起來的，不是靠內容本身。

流量明星片酬動輒上億，項目成本失控，票房全靠營銷和檔期。

然后疫情來了，泡沫破了，再加上現實輿論下女性主義思潮崛起，經濟下行，短劇截流，AI技術迅速崛起的沖擊，一波接著一波，最終導致本來支持電影的年輕觀眾，他們的情緒在疫情前后形成一個巨大的割裂。

其實疫情前，中國觀眾對于電影質量和口碑真不是太看重。

2019年前，古裝魔幻大片一部比一部爛，但部部票房爆款，《美人魚》口碑一般，票房破記錄，《長津湖》系列，《中國機長》那些片子質量也談不上多好，但票房都很爆。

觀眾那時候看電影帶著一種看個熱鬧，跟個風的心態。

但疫情過后，中國年輕人思潮出現三個明顯的轉變。

一是過去的，對于中國傳統文化更加的追求，不中不洋的古裝魔幻大片基本行不通。

（523的《封神三部曲》項目出現在上個時代結尾，這個時代開頭，第一部本來有機會，但第二部自己作死徹底撲街了）。

二是近代，對于革命時代那種力量有了一種新的認同和追求。

偏偏業內外迷信的香港大導演不懂，內地五代，六代大導演以反思，傷痕成名，壓根兩條心。疫情前那股輿論氛圍還濃郁，觀眾還會支持一下，疫情后就完全不行了。香港導演只有林賢超和徐克交出《湄公河》《紅海》《威虎山》少數例子。

疫情時期《機長》《醫生》《烈火英雄》等在消耗口碑，疫情后一堆類似片子全撲。

內地大導演，管虎《八佰》在疫情當口爆了，后面《東極島》，再到《志愿軍》三部曲一部票房比一部差都是典型例子。

三是現在，觀眾對真善美的表達有了更強烈的渴望。

最終滿足這三點的，通常都是新一代青年導演的作品，從商業大片到腰部作品，再到小成本電影都一樣。但疊加老導演們那些套路化的"命題作文"，還有賈玲，開心麻花，女性主義，現實題材等大量那類投機取巧的電影。

《流浪地球》《哪吒》《阿嚒》等在整個電影行業里就顯得太過孱弱。

甚至于觀眾以前瞧不起的陳思誠，大鵬，韓寒，申奧等都成為中堅力量，但這幫人也是青年導演。

最后，電影終究是年輕人的藝術，全世界的電影史都證明，每一次電影產業的真正革新都是年輕導演用新題材，新技術和新內容闖出來的。老導演可以傳承經驗，但不能壟斷資源。當一代人把持著行業的話語權，還有資源，人脈，卻交不出符合新時代觀眾需求的作品，行業就會一潭死水。

至于中國電影的未來，答案可能不太樂觀。

只希望下一批站起來的人，不是又一批"老登"。

否則，中國電影當下的冷不是周期性波動，而是長期衰退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