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七點的加州還不太熱，我刷了牙、洗了把臉，端著一杯黑咖啡就坐到屋前的臺階上。身上還是睡覺時那件舊T恤，下面一條棉布短褲，頭發胡亂扎著。路過的人看我一眼，我也看他們一眼，彼此都不覺得奇怪。
住在這里久了，你會發現睡衣從來不是只能在臥室穿的東西。地震可不管你有沒有換好衣服，半夜晃起來，整條街的人穿著睡袍拉著狗就往外跑。時間一長，大家也就習慣了——你能在任何時段看見穿著睡衣的人，在信箱旁取信，在車道上沖自己的車招手，或者像我一樣，只是坐著，什么都不做。
我的睡衣有好幾個等級。有那種光面、成套的，像是隨時等著見客；也有穿舊了的純棉T恤和短褲，軟到像第二層皮膚，專門留給早上這一段不設防的時間。偶爾還有些只為了好看的絲質睡裙，薄得必須披一件外袍。但最喜歡的還是這件褪色的灰T恤，領口有點松，下擺起了一兩個小毛球，穿上它整個人就像被輕輕抱住。
我從不躲。我就坐在門前，大大方方的。早起最舒服的事，就是看著小孩一個接一個從門前走過去，背著比他們還大的書包，步子亂七八糟的。有些會互相推著跑，有些還瞇著眼，像剛從夢里被拔出來。沒過多久，同一輛白色轎車會準點經過，同一個司機，同一首隱約漏出來的老歌。我甚至認得一些走路去趕公交車的人，他們每天都是那件外套、那個速度、那種拎包的方式，像被寫進程序里一樣準時。
我不知道為什么，但這種不變讓我安心。也許是日子過得太碎了，東一個消息、西一個電話，心老是被扯來扯去。可是你看，那些孩子還是要八點之前到校，那輛白車還是會在7點26分右拐，那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還是會小跑著從便利店那邊轉出來。世界上那么多不確定的事情，至少這條街的早晨還是老樣子。光是這一點，就夠我喝完一整杯咖啡了。
我沒在等誰，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就這樣坐在時間和人流的邊上，松松散散的。偶爾有人朝我點頭，我也舉一下咖啡杯算打招呼。有一回對面樓的鄰居也穿著睡袍出來，沖我喊了一句“今天咖啡聞著不錯啊”，然后兩個人就各自站在自家門口，隔了一條車道，一起看了會兒天。
后來我跟朋友說起這件事，她問，你不覺得有點無聊嗎？我認真想了想，發現自己已經好久沒有體會過這種“無聊”了。那種什么都不趕、什么也不缺的感覺，像是小時候的暑假下午，風扇轉著，外面有人賣豆花，你聽著聲音越來越遠，心里卻越來越安靜。
原來平靜不是逃到哪里去，是你終于承認，穿睡衣坐在街邊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你不用每次都準備好才被看見，不用每句話都精巧妥當。你只是坐在那里，世界繼續轉，而你心里的那杯咖啡，剛剛好是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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