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對你來說，大概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握手。一個出于禮貌的觸碰，短暫到連掌心的溫度都來不及記住。你怎么可能料到，就是這樣一次客套的、幾乎是空無一物的手與手的相貼，會在另一個人心里引發一場地震。皮膚碰在一起的那個瞬間，血管像被點燃了一樣炸開，一直平靜的領地被全面入侵。那個微笑，那個生硬的揮手作別，在今天之后，全都變成了同一件事。
奇怪的是，我沒有逃。按道理說，這陣仗太過嚇人，我應該本能地想躲。但我一步都沒退，甚至沒有產生一絲想要退開的念頭。我只想把自己和你粘在那個時刻里，哪怕明知道一旦分開，皮膚會撕裂，會滲出血來。可如果緊緊貼在一起，我們就認了，就認了這份要把人拉向彼此的力。問題是，誰會帶膠水去咖啡館呢？沒有人。所以我試了所有我能說的話，用盡每一個字節，去把那幾秒鐘拉長一點點。
也許能再拖一秒，拖到這頁必須被翻過去之前。你轉身走的時候，我的眼睛還釘在你身上，一邊盯著你的背影，一邊把自己收拾好——拼了命地，把碎了一地的東西撿起來，塞回去。心里默默立了一個荒唐的誓：這只手，至少十年不洗了。因為你的手掌貼上來的時候，撒了一把種子進去，那些雛菊的根須扎得太深，把恐懼長出來的霉菌都給殺死了。這聽起來像是胡話，可是被你碰過的地方，的確有什么活了過來。
你的手是空的，你只是短暫地握了一下，然后松開。你不會想到，一個空空的掌心，偷走了什么東西，然后悄悄埋進了別人的皮膚里。那些看不見的種子鉆進每一條血管，順著滋養我生命的東西到處游走。你肯定沒覺得自己碰了一下能鬧出這么大的動靜，可我對你的手的渴望，讓我的觸覺開始瘋狂地吸收一切能被吸收的東西。你第一次看向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胸腔被撐開了，血液奔涌著喂養某個剛出生的東西，它就這樣活了下來。
你已經走遠了，你看不到，我的掌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發芽。一種綿長的、帶著點苦澀的盼望，從那里往外冒。現在，我不得不成為這件事唯一的園丁了，照看這個我絕不會放手的東西。如果能和你一起照料它，當然是好的。但我不貪心，不會為這件從你那里偷來的美好事物索取太多。別擔心，我會把它養得很好，讓它安全地長大，長得枝繁葉茂。等到某一天，我能把它扎成一束花，親手遞給你。
那是證據。讓你看到，你一次敷衍的、走形式的觸碰，怎么帶來了一整座花園的生命。連籬笆上發霉的部分，都被它沿著每一寸邊緣仔仔細細地裝點好了。也許到那時候，你會愿意多看幾眼你這個無心創造出來的東西。多停留一小會兒，把那個照料它的園丁叫醒，看看他瘋狂而又浪漫的想象。你的觸碰，真的讓一座花園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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