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試過在38度的高溫里,走進一家看上去比外面涼快一點的小酒館嗎?我進去了,不是因為我喜歡,是因為朋友已經約了好幾周,而我再也找不到得體的理由拖延。
下午晚些時候,西班牙萊里達街角的一家tapas小館。推門的瞬間,噪音先涌過來——人聲疊著人聲,每桌的嗓門都調到剛好能壓過隔壁桌的頻率。然后是音樂,不大不小,偏偏就占滿你想用來組織思緒的那個頻段。燈是那種偏黃的暖色調,據說會讓人感到溫馨,我卻覺得像戴錯了別人的眼鏡。空調嗡嗡地轉,發出一種若有若無的低頻響動,不算刺耳,但一直懸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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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自閉癥成年人,48歲那年才確診。在那之前,我能從這種地方全身而退,靠的是同一種本領:表面保持鎮定,內里卻像有臺警報系統在瘋狂閃爍——而我連怎么解讀這些信號都不知道。確診之后,我依然需要用同樣的方式撐過去。唯一不同的是,現在我知道自己在經歷什么。
你可能會想,這是不是一種意志力的勝利?不是。我靠的根本不是硬撐。
我的包里有一瓶肉桂精油。小小的滾珠瓶,不顯眼。在酒吧坐下不到十分鐘,感官已經開始過載:每一種聲音都像被放大,光線變得有重量,鄰座飄來的香水味和廚房里的油煙攪在一起,所有輸入都在搶同一個通道。這時候我會借口去洗手間,關上門,擰開那瓶油,在手腕內側滾兩下,然后雙手攏住口鼻,慢慢呼吸三次。
肉桂的氣味很特別。它不算柔和,甚至帶點辛辣的甜。但對我的神經系統來說,它像一個可以抓住的錨點——在所有混亂的感官信號里,它是唯一清晰、可控、能辨認的信號。這不是什么玄學,而是一種被廣泛討論但很少被認真對待的感官調節策略:用一個你完全信任的感官輸入,去覆蓋那些你無法信任的。
我把這個過程拆成了兩步。第一步是撤退:在過載還沒發展到無法挽回之前,先把自己從環境中短暫抽離出來。不需要很久,三四分鐘就夠了。這不是逃避,是救火。第二步才是肉桂油的介入:不是用它來“放松”,而是用它來重建一個我能識別的感官基準線。當你的神經正在對七八種不相關的刺激同時做出反應時,你需要一個“主導信號”把系統重新拉回單線程。
有意思的是,這套兩步走的調節機制,不是從診斷書上學來的,也不是哪個醫生教我的。它是我在無數個幾乎要提前離場的夜晚里,一點點試出來的。我曾經試過閉眼數呼吸,沒有用,因為聽覺刺激還在。我也試過嚼薄荷糖,觸覺和味覺的干擾太輕,不足以搶回注意力。直到某次偶然帶了一瓶肉桂油出門,才發現嗅覺這條通道,對我而言,是唯一一個可以被單一刺激穩定占領的入口。
現在回想起來,我花了幾十年才搞清楚一件事:我需要的不是更強大的忍耐力,而是一套可以操作的、分階段的自我調節系統。這套系統不需要你相信自己可以“克服一切”,只需要你相信你的身體在某個特定的感官錨點上,是愿意聽你的。
你可能會問,這跟普通人有什么關系?關系很大。因為你可能不是自閉癥譜系上的人,但你一定也經歷過那種“說不上哪里不對,但就是不舒服”的場合——嘈雜的飯局、過亮的商場、頻繁切換話題的聚會。你或許沒用過精油,但你可能會下意識地刷手機,或者突然想去陽臺站一會兒。那些被你歸類為“走神”或“不合群”的小動作,很可能就是你的神經系統在自行尋找一個錨點。
我寫下這些,不是想告訴你怎么對抗感官過載。我只是想說,如果你在某個場合感到莫名的疲憊、煩躁、想逃,可能不是你不合群,也不是你太敏感,而是你缺少一個屬于自己的“肉桂油時刻”。那種只屬于你的、可以在幾分鐘內把你從混亂中拉回來的小小儀式。
這個瓶子現在還在我包里。它的意義早就超過了氣味本身。它是一個提醒:我沒有壞掉,我只是需要被正確調節。而這件事,跟意志力沒有任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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