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條例》施行為起點，上海新一輪生活垃圾分類已堅持近七年。

“那么多年了，上海還在分類嗎？”面對這個時不時就被提起的問題，上海用實際行動來回應——從2019年立法實施生活垃圾分類以來，上海干垃圾清運量減少13.5%，可回收物、有害垃圾、濕垃圾分出量分別增長2倍、14.6倍、0.62倍，“三增一減”成效顯著。

上海不僅在堅持分類，還要分得越來越細。根據最新發布的《上海市生活垃圾分類提質增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上海將進一步提高生活垃圾的“純凈度”，到2028年，濕垃圾分出的純凈度達95%左右，生活垃圾回收利用率超過48%。

縱觀全球先進經驗，垃圾分類都會從“粗分”走向“細分”，從而讓每一種垃圾都能以更經濟環保的方式找到歸宿。

但對每一位堅持分類的上海市民而言，全球趨勢和地方條例只是動力源的一小部分。上海在垃圾分類上精益求精的底氣，更多來自“內心”——全社會普遍的、主動的價值認同。

尊重激活自律

《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條例》明確“逐步推行生活垃圾定時定點分類投放制度”。

在推進垃圾分類的早期攻堅階段，“定時定點”相當管用，它將有限的人力資源集中在一段時間內，大幅提升了指導、監督垃圾分類的效率，通過“制造不方便”來倒逼約束人們做好垃圾分類。

然而，當“制造不方便”的目的已基本達成，人們養成了分類習慣，是否該把“方便”還回來了？

在新陸花苑的垃圾箱房前，居民成建余得到了答案：六年沒變過的投放時間第一次調整，節假日上午延長1個小時，7時到10時30分；下午提前1個小時開放，17時30分到20時30分。

上了歲數的成建余覺得蠻好：“周末孩子到我這里吃晚飯，早點燒好他們早點吃完回家，垃圾就會比往常扔得早些。”

調整后的投放時間對上班的年輕人也很友好。物業經理朱寶艷說，小區兩成居民是年輕租戶，雙休日好不容易睡個懶覺，讓他們晚一點醒了再來扔垃圾。

“以前總說垃圾分類是應該的，因為有法律規定，又或者小區環境因為分類變好，但這種大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聽得進去。”新陸居民區黨總支書記宋洪美覺得，要讓大家堅持垃圾分類，需要在垃圾分類的管理上更加人性化，站在居民的角度去思考怎樣讓垃圾分類做得更好。

新陸花苑這些年人進進出出，逐漸形成了年輕人和老年人為主的居民結構，人變了，生活習慣變了，但扔垃圾的規則不變，大家就會有意見。保潔員反映，以前節假日垃圾箱房關閉的時段里，投口外總有幾包分好類的垃圾——打開袋子，是干垃圾，袋子里還有個小袋子，裝著濕垃圾。

不是不分類，而是不方便扔。這促使“三駕馬車”反思投放規則是不是“一刀切”了，很快，關于調整投放時間的問卷發給了居民。綜合多方意見，最終調整到了現在的樣子。那些分好類的落地垃圾袋，也從常見變為偶遇。

七年來，越來越多的小區和新陸花苑一樣，讓扔垃圾變得更有“彈性”，更“舒適”。去年“五一”假期，全市試行“節假日投放模式”，小區根據實際情況盡可能延長投放點位開放時間，具備條件的，24小時開放，或從早上開放到晚間。

“很多人擔心把‘方便’還回來，垃圾分類會退步，其實不必，這反而是對做好垃圾分類的一種激勵。”華東政法大學社會發展學院副教授楊義鳳認為，當市民感受到被尊重、被信任時，其自律意識反而會增強，榮譽感與責任感反而被催生。

由于分類習慣的養成、全域普及是一個長期、動態的過程，完全取消“定時定點”，目前條件還不成熟，但這并不阻礙社區因地制宜地“彈性投放”，從而讓更多居民發自內心地認同垃圾分類。

新陸花苑的垃圾投放時間調整后，老人和年輕人都歡迎。 陳璽撼攝

手揮一揮，智能化改造后的垃圾箱房投放口自動打開，對擔心臟手的居民來說相當友好。 陳璽撼攝

改造后的垃圾箱房環境整潔，還設置了可愛的兒童洗手池。 陳璽撼攝

“家門口”的激勵

嘉豐公寓的智能垃圾箱房前，黃美霞叫來小姐妹趙慶英，用手機給不值錢的舊衣服拍照，上傳小程序后可獲得一顆“星”，集齊五顆抽一次獎，有千分之一的概率抽到一只“LABUBU”，還有10%的概率抽到10包手帕紙。

在小區住了20多年的黃美霞說，以前舊衣服只能和其他不值錢的可回收物一起打包扔藍桶，現在有了新的扔法，她覺得很有意思，有動力把舊衣服單獨挑出來。

近年來，低價值可回收物“沒動力分”等問題日漸突出，讓低價值可回收物“有動力分”，提升價值是最直接的做法。

在智能垃圾箱房的公示牌上，舊衣服的回收價格已經低至0.2—0.3元/公斤，對黃美霞來說，積分抽獎的吸引力遠大于賣舊衣服，“可能囤兩年的舊衣服和被褥，都換不了LABUBU”。

新的扔法上個月才剛推出，但垃圾箱房管理員徐德利已經有了新發現：小區以廢紡、玻璃、塑料包裝等為主的低價值可回收物回收量環比增加了10%左右。

近期在上海公共空間頻繁“快閃”的空瓶換可樂機也是相同的思路。一瓶500毫升的零度可口可樂，只需投放兩個空可樂瓶罐，就能兌換換購券，用0.1元買到。

“能讓消費者參與垃圾分類后立即獲得激勵、看到價值。”上海申美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可回收物如果只是扔進“藍桶”，還不夠方便、“誘人”，兼具自動販售和智能回收功能的一體機從交投垃圾到獲得積分、兌現，往往只需幾分鐘，能夠讓正確分類投放垃圾的市民及時得到正向回饋，讓他們更容易認同和堅持垃圾分類，也更容易認可品牌在環保上的努力。

讓投放可回收物迅速有獲得感，上海還通過在居民“家門口”設置惠民回收服務點來實現。截至2025年底，上海已建成超1.5萬個“滬尚回收”回收服務點、196座中轉站、14座集散場，812個惠民回收服務點遍布全市。

不過，這些回收服務點整體的覆蓋面和運行效率還不夠完善，上海將用三年時間在全市新增1000個自助回收箱，同時，鼓勵小區因地制宜增設可回收物收集容器、投放設施，居民可以通過固定的惠民服務點、自助回收箱、定期流動回收等多種方式交投可回收物，讓回收體系更加便捷、高效，并且能長久穩定地運行。

“低價值可回收物的回收量與惠民回收服務點位的覆蓋率、惠民的力度緊密相關。”滬尚回收主體企業代表雷慈嘉以吳涇鎮兩網融合中轉站為例，站點設立后，廢紡的回收量已穩定提升至可回收物總量的三成以上，回收量穩定了，形成規模了，下游處置企業才有收購意愿。目前，該中轉站的廢紡算上低價值可回收物專項補貼，去除用于源頭激勵和中間的收運、分揀成本，出售給下游環節后，大部分時間不再處于無人問津、成本倒掛的窘境。

在此基礎上，上海今年首次將“低價值可回收物占比”納入核心指標，到2028年，低價值可回收物占可回收物的總量要達到25%以上。

拍下投放低價值可回收物的照片，上傳后有驚喜。 陳璽撼攝

激勵措施引導居民在投放時把低價值可回收物細分出來。 陳璽撼攝

嘉豐公寓的可回收物投放點內，居民通過小程序查看稱重結果、換錢。 陳璽撼攝

吳涇鎮兩網融合中轉站內，工作人員對廢紡進行分揀，真絲的等具有較高的價值被挑出來，剩余的打包為“統貨”，但如果下游處置廠商有需求，“統貨”可以按需細分，比如把棉布類的挑出來，方便下游做成拖把頭、抹布。 陳璽撼攝

吳涇鎮兩網融合中轉站內，利用廢舊泡沫塑料做的“地球”。 陳璽撼攝

去向足夠“透明”

長期以來，總有一種質疑的聲音認為“前端細分類，后端一鍋燴”，覺得垃圾分類沒必要。

從積極的角度來看，這給城市管理者提了一個醒：要讓垃圾分類后的去向足夠“透明”，讓大家看到“必要”。

截至目前，上海建成焚燒設施15座、濕垃圾集中處理設施13座，干垃圾焚燒和濕垃圾資源化利用總能力超過3.9萬噸/日（干垃圾焚燒能力2.8萬噸/日），相比2019年6月底的2.4萬噸/日，增加了六成多。

日益健全的生活垃圾末端處置能力，確保市民每天分出的生活垃圾都去了該去的地方，這是對大家堅持分類的最大尊重。

但這樣還不夠，多數人沒有時間精力跑一趟老港基地去看干垃圾是怎么送進焚燒爐的。在上海，越來越多社區正嘗試把“讓居民感到堅持分類的努力得到了尊重”的激勵鏈條變得更短，讓居民在“家門口”就感受到垃圾分類的魅力和好處。

“要咖啡，還是要咖啡渣變成的肥料，大家都選后者。”今年4月到6月，安丘居民區黨總支書記雷國興和瑞虹銘庭的熱心居民在小區里試點了“濕垃圾碳普惠”，每掃碼投遞1公斤的濕垃圾，進入小區的濕垃圾就地處理設備資源化利用后，可獲得32個減碳積分（對應每資源化利用1公斤濕垃圾可減少約0.32公斤二氧化碳當量排放）。不同的積分可用來兌換小區周邊商戶的優惠活動、一杯咖啡或一袋用咖啡渣發酵而成的“咖肥”。結果有些出人意料，多數居民選擇換“咖肥”。

“用了‘咖肥’，我家的綠蘿葉子由黃轉綠了。”居民侯鈺烽覺得，一杯咖啡喝了就沒了，但這盆健康的綠蘿卻能每天向他直接展示垃圾分類的價值，它不講大道理，貴在充分融入生活，潤物細無聲。

和“咖肥”的作用類似，瑞虹銘庭地下車庫里的濕垃圾設備每天能“吃”下500公斤濕垃圾，16個小時后轉化為有機介質，添加營養物質后“升級”為營養土。這個春天，已經用到了小區的芳香療愈花園，枸杞、百里香、薄荷等花草長得又快又好。

自從有了這臺設備，濕垃圾再也沒有離開過小區，構建了一個垃圾分類價值認同的閉環。這種“家門口的透明”很快激發了大家“分得更好”的熱情。保潔員宋鳳琴記錄了瑞虹銘庭6月份的濕垃圾分出量，比前幾個月的月均量多出了三分之一桶，“以前已經分得不錯了，這個月更好，沒有發現最容易混進濕垃圾的紙巾和小的食品包裝”。

“上海新的目標是濕垃圾分出純凈度達到95%左右，現在我們很有信心。”雷國興說。

更多的融入市民生活的垃圾分類價值認同鏈路正在建立。今年6月底，上海生活源可回收物分類回收資源化利用的碳普惠減排場景方法學公開征求意見。很快，每天參與垃圾分類與每天堅持公交出行是否具有一樣的減碳價值，不再是筆糊涂賬。

當越來越多的垃圾分類價值認同閉環被構建，上海生活垃圾全程分類體系將更加健全。屆時，上海回答的不再是“還在不在分類”，而是“怎樣分得更好”。

瑞虹銘庭的居民掃碼投放濕垃圾可獲積分。 陳璽撼攝

保潔員將濕垃圾推上處置設備，16個小時后就能轉化為有機介質。 陳璽撼攝

瑞虹銘庭的居民認真分類，可獲得周邊商戶優惠卡。 陳璽撼攝

原標題：《七年之癢？不存在的！上海垃圾分類進入“舒適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