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正月初八出的門,再回來時,院里的梧桐花都開了滿地。那天晚上推門進來,快十一點的功夫,鑰匙在鎖眼里擰了半天也沒擰開,我在里屋聽著那動靜,還以為來了賊。后來門總算捅開了,他往門框上一靠,咧嘴沖我笑了笑——那種笑我認得,帶著三分怯、三分累,剩下的全是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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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在十年前,我非把拖鞋甩他臉上不可。但眼下我沒那個心氣了,只是從沙發上站起來,拿腳把地上的拖鞋踢到他跟前,說了句“換鞋,別踩一地灰”。他趕緊彎腰解鞋帶,動作不利索,腰帶扣還硌著肚子,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把鞋換下來。
我轉身去廚房熱飯。灶臺上扣著的兩個菜——蒜薹炒肉是前天剩的,熱了兩回了,西紅柿雞蛋是新炒的,我算著他這幾天該回來,每天多炒一個菜等著。米飯在電飯煲里還溫著,盛出來冒白氣。他坐在飯桌前低頭扒飯,頭一碗用了不到四分鐘,第二碗才慢下來。筷子夾菜的時候我瞥見他的手背,青筋像蚯蚓似的凸著,指關節粗大,虎口處的老繭已經發黃發硬了。
“你血壓藥還有沒?”我倒了杯溫水擱在他手邊,明知故問。
“有,有,夠吃。”他嘴里塞著飯含糊應著,頭也不抬。
其實我知道他快斷了。上回視頻聊天,他無意間把手機往床頭柜上擱,鏡頭一晃,我掃見藥瓶空了大半。他立馬把手機拿起來了,岔開話頭問家里下雨沒。這人心眼實,瞞不住事,那點小心思跟篩子似的全是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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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快十二點了,他去衛生間沖澡,水聲嘩嘩響了將近半小時。我靠在床頭疊他換下來的衣服——褲腰松緊帶都失了彈力,T恤領口的線頭脫了一長截,襪子后跟磨得只剩一層薄布。這些衣服擱一般人早扔了,他還穿著在工地上爬高上低。去年過年我給他買了件新棉襖,標價一百八,他試了試,對著鏡子照了半天,最后說“工地上穿不出好歹來,退了吧”。那棉襖現在還掛在衣柜里,吊牌都沒扯。
他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漉的,毛巾往椅背上一搭,在床沿坐了會兒。我關了燈,聽見他翻來覆去烙餅似的折騰,起身去沖了第二回澡。這次沖完他沒直接回來,在陽臺上站了好大一會兒,打火機啪嗒響了一聲,然后就是抽煙的動靜,一口一口吸得很慢。窗外的紅火頭一明一暗,我隔著窗簾縫看著,心里默數,一共抽了半根就掐了——他以前煙癮大,一頓飯的功夫能抽兩根,這幾年倒是自覺減了,估計是心疼錢。
他躺回來的時候快凌晨一點半了,翻了個身把手搭在我腰上,不到兩分鐘呼嚕就響起來了。那呼嚕打得跟拉風箱似的,一聲高一聲低,中間還斷上幾秒。我沒推他,也沒翻身。他手指上纏著塊創可貼,已經臟得認不出原本顏色了,掌心橫著幾道淺淺的疤痕,月光底下看得分明。
我睡不著,在黑暗里睜著眼睛。這房子住了十幾年了,每個月房貸三千六,雷打不動。他兩個月攏共打回來兩萬三,刨掉吃飯抽煙吃藥和來回路費,自己手里留的不超過三千塊。上回他打回來八千那個月,電話里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我還以為是感冒,后來才從工友老周老婆嘴里知道,那陣子工地停工等料,停了十二天沒活干。沒活就沒錢,十幾個人窩在工棚里吃泡面,他急得嘴角燎泡,半夜在外頭坐半宿。后來自己找了個搬貨的零工,三天掙了六百,那六百他沒跟我提,但我從別處聽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就醒了。他還在睡,整個人蜷在被子里面朝墻,后背弓著,肩胛骨尖尖地支棱起來,像兩片薄刀刃。我沒叫他,輕手輕腳去了廚房。淘米熬粥,冰箱里拿出三個雞蛋,煎蛋的時候油點子濺在手背上,燙了個小紅點,我擰開水龍頭沖了沖,繼續翻面。
盛粥的時候我多抓了一把米。抓完我就后悔了——他今天周四就走,滿打滿算在家就待兩個整天,多熬這一把米出來,剩的還不是我自己慢慢喝?但我也沒往回倒,多就多吧,大不了中午再熱一頓。
粥煮好了,煎蛋盛出來,又切了碟黃瓜咸菜,從柜子深處翻出閨女上回買的肉松。那肉松小半袋,我擱了快倆月沒舍得動,這會兒全倒碟子里了,堆得冒尖。他要是問,我就說是閨女買的再不吃就過期了。他嘴碎,桌上東西一多就要盤問,眉頭擰著,筷子就放下了。我不想他放下筷子,在家的日子本來就掰著手指頭數,能吃一頓是一頓。
快九點他才醒,光腳踩出來,頭發翹著一撮,站在客廳中間愣了好半天,像是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家。我說粥都涼兩回了,他嗯了一聲去洗臉,出來往桌前一坐,看著那一桌子小碟小碗,愣了一下,說“弄這些干啥”。
我沒接話,把他那份粥推過去。煎蛋他兩口一個,蛋黃流在粥里攪巴攪巴喝得香。肉松他沒多問,夾了兩筷子擱在粥上,抿著嘴嚼。吃到一半他忽然抬頭,盯著我看了兩眼:“你眼睛咋了,黑了一圈。”
“沒睡好。”我說。其實后半夜他呼嚕停了一陣子,我嚇得伸手去探他鼻息,摸到溫熱的呼吸才放下心。這些事我不會告訴他,說了也沒用,他又不能天天在家睡覺。
吃完飯他搶著收碗,我沒爭過。他站在水池前洗,水龍頭開得嘩嘩響,T恤領口大了一圈,后脖頸曬得紫紅,皮都皴了。他洗完碗擦了手,轉過身問我有啥活要干,燈泡有沒有壞的,水管漏不漏。我說啥也不壞,他站那兒愣了一會兒,好像有點不得勁。每次回來都這樣,總想找點活干,好像不干點啥就對不住這個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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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滿屋子轉悠。陽臺上晾衣架的搖把松了,他蹲那兒拿扳手緊了好一會兒,起來時膝蓋嘎巴響了一聲。我說聽見你膝蓋響了,他說沒事天涼有點僵。六十七了,骨頭都不經用了,但他在工地上還跟年輕人一樣爬架子拉管子。包工頭跟他說白了,六十歲以上的出事自己負責,工地上不擔責,他簽了個什么協議才留下來的。這事他只跟我一個人說了,電話里聲音壓得很低,我在那頭攥著手機沒吭聲。
緊完搖把他又去衛生間搗鼓馬桶水箱,說浮球不靈了改天換個新的。我說好。他拍拍手上的灰,從衛生間出來,站在客廳當中,又不知道該往哪兒坐了。那個樣子讓我心里一抽——這房子是他每個月打錢還著房貸的,他回到自己家卻像個生客。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隔了我一個人的距離。電視開著早間新聞,沒人看。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老周不干了。”
“咋了?”我問。
“腿不行了,膝蓋積水,蹲不下去。”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眼睛看著電視屏幕,“老周比我小三年,才五十四,干了快二十年工地,兩條腿都廢了。走的時候跟我說,趁還能動多掙幾年,干不動了連工棚都沒得住。”
他說完這句話就沒再往下說了。但我聽得出他話里的分量——他在說老周,也在說自己。六十七還在工地上攀高爬低的人,整個工地找不出第二個。他心里有數,就是嘴硬不承認。
中午我做了他愛吃的紅燒肉,燉了快倆小時,油汪汪的。他吃了兩碗米飯,吃完靠在椅背上拍肚子說撐了。下午我讓他去床上躺會兒,他說不困,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屏幕上的字調到最大號還往遠處舉著看。老花鏡明明配了,他嫌戴著像個老頭,死活不戴。
傍晚閨女打了視頻過來,外孫女在鏡頭那頭喊外公。他把手機舉得遠遠的,咧著嘴笑,露出缺了一顆的側牙。那顆牙去年掉的,吃饅頭硌掉了,他說等不忙了去補,到現在也沒補。聊了不到十分鐘他就把手機遞給我了,說去陽臺上透透氣。我聽見他點了根煙,這次抽完了整根。
晚上吃完飯他把行李箱拎出來擱在客廳,說明早六點就走,趕頭班車去隔壁市。行李箱癟癟的,除了兩件換洗衣服就是半兜子藥——降壓藥、止疼膏、一管治腳裂的凡士林。我把那件棉襖從柜子里拽出來塞進箱子,他說不用,我說你要是不帶就擱那兒別回來了。他看了看我,沒再往外掏。
躺下的時候他又沖了回澡,回來渾身冒熱氣,挨著枕頭就著了。這回呼嚕沒那么響,但呼吸偶爾頓一下,我就醒一下。凌晨四點多他翻身起來,窸窸窣窣穿衣服,我裝睡沒睜眼。
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在我枕頭邊上擱了個東西。等我聽見防盜門咔嗒鎖上,伸手摸過來——是五百塊錢,對折了兩折,壓在他手機底下。錢上還帶著他褲兜里的體溫。
我攥著那五百塊錢躺到天亮。窗戶外頭天光一點點亮起來,梧桐花落了滿窗臺。這五百塊不知道是他從哪個指頭縫里省下的,興許是少抽了幾盒煙,興許是早飯少買個包子。他這人一輩子就這樣,把錢都往家里摟,虧待自己跟虧待仇人似的。
中午我收拾屋子,在床頭柜底下掃出半盒煙來。煙盒被壓扁了,里面還剩兩根,煙絲都干巴了。也不知道是他哪回回來留下的,隔了幾個月又見面,煙卷里的水分都熬干了,他還照抽不誤。我把煙盒擱在窗臺上,想了想,沒扔。
下午閨女打電話來問爸走了沒,我說走了。閨女在電話那頭嘆氣,說爸那么大歲數了能不能別干了。我說你跟他說,他聽你的就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電視關了,屋里靜得出奇,就剩冰箱嗡嗡響。他回來這兩天的碗還沒徹底洗完,灶臺上油點子也沒擦,他緊過的晾衣搖把確實好用了,松松的勁道都沒了。馬桶浮球沒來得及換,說是改天,這一走又不知道“改天”是哪天。
說實話,我心里真沒怨他。年輕時候我也怨過,怨他掙得不多、本事不大、給不了好日子。后來年歲漸長,我才慢慢咂摸出滋味來——這世上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但能在工地上扛著六十七歲的老骨頭、一年到頭把兩萬三萬往家里摟的人,我身邊就這一個。
那五百塊錢我拿去菜市場買了排骨和魚,冰箱里塞得滿滿的,夠吃一個禮拜。他下回回來的時候排骨大概還凍著,我提前拿出來化上就好。夫妻一場,說到底就是把日子掰開了揉碎了過,他往外跑是為了這根梁不塌,我在家守著是為了這扇門常開。
我就等著瞧,他那顆缺了的牙到底啥時候才想起來補。下回他回來要是還缺著,我就是押也得把他押進牙科診所。這人啊,一輩子光顧著給別人補窟窿,自己的窟窿全當看不見。可是你想啊,家里的頂梁柱真要倒了,那些補好的窟窿又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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