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高考全國II卷語文作文題目引用了一則古文“日月不失其體，故蔽而復明；江漢不失其源，故窮而復通。”這句話出自一部頗為冷門的東漢古籍《風俗通義》。這究竟是一本什么書？

《風俗通義》的作者應劭，字仲遠（一作仲瑗），汝南南頓（今河南項城）人，他生活于東漢末年，他的父親應奉曾任司隸校尉，在《后漢書》有傳。應劭少時篤學，博覽多聞，舉孝廉為郎，后被車騎將軍何苗辟為掾，出為蕭令、營陵令、泰山太守。初平二年（191），青徐黃巾三十萬眾進入泰山郡界，應劭率軍作戰，大破黃巾軍，保一郡安寧。興平元年（194），兗州刺史曹操派應劭迎接其父曹嵩一行，但應劭還未到達，曹嵩不幸在泰山郡界內被陶謙部將殺害。應劭恐懼曹操責罰，就棄郡北投冀州袁紹。建安二年（197），朝廷下詔拜應劭為袁紹軍謀校尉。當時因為天子遷都許縣，舊的典章制度缺失，宮中檔案稀少，應劭收集整理漢代職官和禮儀制度，著《漢官儀》。

應劭生前著述頗豐，有一百三十六篇之多，他還對班固《漢書》做了集解。曹操平定冀州時，應劭已卒于鄴縣。應氏家族盛產文人，“建安七子”之一的應玚即應劭之侄。

應劭所處的東漢末年，是一個政治腐敗、社會動蕩、思想混亂的時代。傳統的儒家價值觀受到巨大沖擊，各種讖緯迷信、奇談怪論層出不窮。應劭作為一個儒家綱常倫理的維護者，對于當時社會上禮崩樂壞、風俗敗壞、怪力亂神橫行的現象深感憂慮。于是，他以“匡濟風俗、剖析疑惑”為己任，利用為官理政的間隙，筆耕不輟，撰寫了這本《風俗通義》。他在書的序言中，就開宗明義表達他寫作此書的目的是“言通于流俗之過謬，而事該之于義理”，即疏通流俗中的謬誤，用義理來貫通事情。他認為，治國理政最重要的是改變風俗：“為政之要，辯風正俗，最其上也。”在書中，他以儒家經典為準繩，對當時社會上流行的各種風俗、信仰、傳聞進行一番正本清源的梳理與考證，試圖在思想的混沌中重建秩序。

《風俗通義》堪稱一部漢代的“微型百科全書”。其內容包羅萬象，從皇室禮儀、官制變遷，到山川地理、神仙鬼怪，再到姓氏源流、鄉里舊俗，幾乎無所不包。全書體例龐雜，以筆記文的形式，將作者的所見所聞、所思所考記錄下來。書中既有對歷史事件的嚴謹考據，也有對民間傳說的生動記述，甚至包含了不少具有早期小說色彩的奇聞逸事。這種亦莊亦諧、兼收并蓄的風格，使得該書兼具了史學、民俗學和文學的多重價值。

比如，在《皇霸》一卷，應劭就對傳說中的“三皇”“五帝”等名號進行了梳理和考證。針對“三皇”一詞，就分別援引了《春秋運斗樞》《禮號謚記》《含文嘉》《尚書大傳》四部古書，羅列了幾種不同的說法，并認為《尚書大傳》中說“燧人為燧皇、伏羲為羲皇、神農為農皇”更接近“三皇”的本義。又如《十反》卷中記載了兩任河內太守周景（周瑜從祖父）、韓演在舉薦孝廉的做法差異，周景對待被舉薦者過于親厚，韓演則過于疏薄。此事在《后漢書·袁張韓周列傳》有載，但比較簡略，且提到時人對兩人有所議論，卻沒有說明是如何議論的。而在《風俗通義·十反》中，應劭記載比較詳盡，而且加入了評論，認為周景不核實善惡，一律推舉，韓演不唯善是從，一律摒棄，都是不可取的?！讹L俗通義》成書在《后漢書》之前，可補史書記載之疏漏。

《風俗通義》中還保留了大量的專篇文獻。如《聲音》卷述說了音樂的起源，闡述了宮、商、角、徵、羽五音的本義，介紹了重要的音樂作品、樂器，這些內容在音樂史上也有突出的地位。

今年高考全國II卷語文作文題目所引用的“日月不失其體，故蔽而復明；江漢不失其源，故窮而復通”，出自《風俗通義》的《窮通》卷。“窮通”二字，指的是人生命運中的困厄與順達。在這一篇章中，應劭通過列舉12位古今圣賢身處逆境卻能堅守信念的故事，探討了君子應如何面對人生的起伏與挑戰。其中所列人物，既有儒家先賢孔子、孟子、荀子（書中因避漢宣帝劉詢諱，稱為孫況）等，也有距離應劭很近的東漢末年名臣韓演、陳蕃。這些人都曾經在人生中遭遇重大的挫折與困厄，最終都能否極泰來，實現“通達”。

在講述這些圣賢落難的故事時，應劭也毫不掩飾自己的好惡。他格外看重人們在他人落魄時的所作所為：對那些主動伸出援手、救人于危難之中的人，他由衷贊賞；而面對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勢利之人，他也直言批評。比如他十分敬佩在韓信落魄時接濟過他的漂母，與不為韓信準備飯菜的南昌亭長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他筆下，危難之時愿意施以善意的人值得稱頌，而遇事只顧自身、避之不及的人，則讓人不齒。

用“日月”“江漢”來比喻人生的“窮通”，并非應劭的首創。在篇首他就說明了意象的出處：“《易》稱‘懸象著明，莫大乎（于）日月’，然時有昏晦；《詩》美‘滔滔江漢，南北之紀’，然時有壅滯?！?/p>

這句金句一經寫出，在當時即產生了廣泛的傳播力和影響力。據《華陽國志》記載，蜀漢亡國后，大將軍姜維密謀復國，他給后主劉禪寫了一封密信，信中云：“愿陛下忍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其中“日月幽而復明”，與應劭《風俗通義》中的原句高度契合。姜維距離應劭不過數十年，筆者推測，姜維很可能讀過《窮通》一卷，受到文中所舉圣賢“窮而復通”精神的感召，更加堅定了自己興復漢室的信念，并在信函中化用了這句名言以自明心志。

本文發表于《北京晚報》2026年6月25日10版，轉載請注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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