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相與明心：一舨公禪意水墨羅漢、山水系列筆墨語言與當代審美轉向

文/阿紫

摘要：當代中國畫步入多元并存的發展格局，傳統水墨面臨程式固化、精神弱化、中西話語碰撞等現實困境。畫家一舨公（隋牟）深耕禪宗美學，以羅漢造像、簡筆山水兩大系列為核心創作載體，掙脫傳統人物畫范式束縛，重構筆墨線條、造型形制與空間意境。其用筆棄精工雕琢而取枯拙散逸之態，筆墨融焦墨骨線、潑墨渾化、留白空寂三重特質；造型打破世俗審美執念，以簡拙變形破除表象之相，契合禪宗 “破執明心” 哲思；山水長卷則以極簡構境營造禪寂空境，完成傳統禪畫語言的當代轉譯。本文從線條筆法、墨法肌理、造型意趣、空間意境四大維度剖析其創作內核，厘清其禪思與筆墨技法的共生關系，探討該類禪意水墨在中國畫多元化發展進程中的文化站位、語言創新價值與精神傳承意義，為當代傳統水墨本土化革新提供參照路徑。

持咒者 7x13 cm 紙本水墨 2026

引言

自近現代美術變革以來，中國畫始終游走于傳統守成、西化借鑒、現代轉型三條脈絡之間，當下國畫生態呈現技法多元、題材擴容、審美分化的多元發展態勢。一方面，大批創作者固守明清文人畫舊有范式，筆墨淪為程式套路，禪畫亦多復刻古賢羅漢、觀音固定形制，流于表象摹古而失卻心性內核；另一方面，部分創作全盤嫁接西方現代造型觀念，消解東方筆墨本體性與本土哲學根基，造成文化身份模糊。

禪宗美學本是傳統文人畫核心精神內核之一，唐宋禪畫重 “明心見性、不立文字”，不拘形貌而求自性通透，而后世禪畫逐漸固化為制式化神像圖譜，禪理讓位形制，精神性日漸稀薄。畫家一舨公立足禪宗本心修行體驗，跳出古畫羅漢定型范式與世俗唯美審美桎梏，以羅漢人物系列、山居山水長卷為兩大創作主線，重構線條筆法、墨色層次、造型邏輯與空間章法，將禪門 “破相、去執、觀空、守拙” 哲思內化于筆墨行為之中，形成辨識度極強的個性化水墨語言。其創作既堅守毛筆水墨的東方本體屬性，又適配當代審美認知邏輯，在復古摹古、全盤西化兩大主流傾向之外，開辟一條扎根禪宗本土哲學、立足筆墨本體、面向當代語境的禪意水墨革新路徑。本文結合其羅漢造像、山水長卷兩類作品實物樣貌，拆解筆墨、線條、造型、意境四大創作維度，闡釋其藝術語言的禪思邏輯，并置于當代國畫多元化發展格局之中，研判其創作的革新價值與時代啟示。

本自具足 9x22cm 紙本水墨 2026

一、線條筆法：去巧守拙，以筆載禪的骨架建構

線條為中國畫造型之骨，傳統人物畫歷經 “十八描” 體系完善后，逐漸形成固定描法范式，衣紋、面相用筆趨于規整精工，法度完備卻易陷入技法固化。一舨公的用筆體系，核心在于剝離刻意技法修飾，以枯筆散線承載禪修心性，可分為羅漢造像骨線、山水構景簡線兩類形態。

1.1 羅漢造像焦枯骨線：斷連見空，拙筆破巧

觀其單幅羅漢、觀音造像作品，用筆摒棄勻凈流暢的程式化衣紋描法，多用焦墨枯筆、渴筆行線，線條粗細起伏隨性，筆鋒頓挫無刻意規整，多斷筆、飛白、澀行痕跡。面部刻畫極簡凝練，舍棄五官繁復描摹，僅以數筆勾勒神態輪廓；身形衣紋線條簡約疏朗，長線松緩、短線沉凝，線條留白與墨線虛實交錯，暗合禪宗 “色空相生” 觀念。

此類用筆刻意褪去世俗繪畫的 “巧媚” 特質，以 “拙澀” 替代精工，以 “隨性” 替代預設經營。禪宗講求破除技法執念，作畫過程等同于心性修行，落筆不刻意雕琢形貌，不追逐線條華美，筆行隨心境而動，線條本身即是修行痕跡。相較于傳統禪畫刻意追求工整莊嚴的神像用筆，其一回歸用筆本真，消解技法執念；其二以枯澀線條的蒼茫質感，外化禪者清寂、靜定的內在心境，實現筆由心生，線載禪思。

桃花潭送別圖 17x136cm 紙本水墨 2026

1.2 山水長卷簡構線條：刪繁留白，簡筆造境

山水系列長卷中，線條進一步做減法處理，山石、林木、屋舍、遠山皆簡化輪廓線，舍棄皴法堆疊的繁復套路，以簡線定骨架、淡墨輔層次。樹木枝干以勁挺簡線勾勒，舍去繁密枝葉描摹；山居屋舍以幾何簡線勾勒輪廓，弱化建筑細節；遠山近岸以淡墨長線劃分邊界，大量保留紙面留白。

線條的極簡取舍，對應禪宗刪繁去冗、回歸本心的修行觀，以最少筆墨劃定物象邊界，把視覺重心由物象形貌轉向畫面虛空留白，以線之簡反襯境之空，完成由狀物之線向造境之線的功能轉變。

念誦圖 7x23cm 紙本水墨 2026

二、墨法肌理：枯潤相生，墨隨禪心的層次表達

墨法是禪意氛圍營造的核心載體，一舨公墨法體系分化為焦墨骨線墨、潑墨渾化墨、淡墨空寂墨三類運用形態，枯潤濃淡的對比排布，成為禪理視覺化的直觀載體。

2.1 濃焦墨立骨，潑墨渾化破相

潑墨羅漢系列作品中，大面積潑墨暈染構成身形主體，墨色暈散邊界模糊，消解人物具象輪廓的清晰邊界，打破觀者對羅漢神像固定樣貌的視覺執念，契合禪理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破相內核。潑墨墨色渾然交融，濃墨沉凝、淡墨暈散，墨色肌理隨性滲化，無刻意塑形痕跡，以墨色混沌弱化形貌表象，凸顯內在心性本位。

而枯筆焦墨則作為骨架線條，于潑墨渾化之中勾勒身形關鍵結構，墨之渾融與筆之清勁形成辯證對照，一渾一清、一虛一實，構建表象虛化、本心立骨的畫面邏輯。

心法相依 17x23cm 紙本水墨 2026

2.2 淡墨留白造寂，墨白相生見空

山水長卷多以淡墨鋪陳山石水岸，墨色輕淺通透，大面積留白占據畫面主體空間，墨塊收斂、留白舒展。傳統山水畫重可居可游的實景營造，其山水則弱化實景寫實性，以淡墨簡淡質感烘托空寂氛圍，留白不再單純作為構圖留白，而是轉化為禪門空性的視覺載體。墨為實、白為空，墨白相生之間，營造幽寂靜定的禪境空間，墨色濃淡的節奏變化，同步呼應修行心境的動靜轉換。

整體墨法擺脫濃墨堆砌、炫技積墨的創作慣性，墨色運用服務于禪境表達而非技法展示，墨隨心變、境由墨生，實現墨法技法與禪宗哲思的深度綁定。

凈待上法 8x19cm 紙本水墨 2026

三、造型意趣：破執離相，反俗審美的形制革新

造型審美是其禪意水墨最具革新性的一環，區別于傳統羅漢畫莊嚴規整、面相圓滿的制式造型，一舨公形成拙化變形、簡形傳神、去唯美化三大造型特征，以造型層面的破相完成審美執念的破除。

3.1 羅漢造像：棄圓滿之相，守本心之神

歷代羅漢畫多遵循固定范式：面相飽滿、身形規整、姿態制式化，迎合世俗對神像莊嚴圓滿的審美期待，極易陷入執于外相的審美執念。其一羅漢造型刻意弱化圓滿形制，身形或清瘦佝僂、或松弛隨性，面相簡拙凝練，舍去世俗認知里神像的完美樣貌，以形貌之拙破除對外貌形相的執念；其二重神輕形，不以形貌規整為準則，寥寥數筆捕捉靜定、觀照、自省的內在神態，踐行傳統畫論以神寫形，并延伸為禪畫重本心、輕外相的核心訴求。

觀音造像同樣跳出世俗柔美制式，簡化頭飾、衣飾繁復裝飾，身形簡約素凈，褪去神像世俗化裝飾符號，回歸修行本位的樸素樣貌，破除大眾對神像固化形象的審美定式。

太平湖訪友圖 17x136cm 紙本水墨 2026

3.2 山水造型：刪繁去飾，舍實景求空境

山水物象造型全盤做簡化取舍，林木刪減繁枝密葉，屋舍舍去雕飾細節，山石舍棄繁復皴擦肌理，剝離自然物象的寫實細節，提煉極簡形制。造型簡化并非簡化寫實功底，而是主動剝離物象外在冗余表象，舍棄世俗山水描摹實景、堆砌景致的創作慣性，將造型重心由復刻自然轉向營造禪寂心境空間，造型取舍完全服務于禪境氛圍構建，形成區別于仿古山水、寫實山水的個性化造型趣味。

四、空間意境：留白造寂，當代語境下禪境重構

傳統禪畫空間多依托古法三遠法，章法趨于固定，一舨公在空間布局上弱化古法固定章法束縛，結合長卷橫向延展形制與立軸豎幅留白布局，重構禪寂空間：山水長卷橫向鋪展，物象排布疏朗松散，景物間隔大量留白，拉開物象間距，營造疏離靜定的空間氛圍；立軸羅漢作品多上下留白、左右留白，壓縮物象占比，放大虛空空間，以留白烘托獨處觀心的禪修氛圍。

其意境核心由傳統文人畫山林隱逸之趣轉向禪宗靜定觀心之境，隱逸偏向避世情懷，而禪寂偏向向內觀照本心，意境內核完成由文人情懷向禪門心性修行的轉向，適配當代人浮躁心境下對靜定、自省精神空間的精神需求，讓古典禪境具備當代精神共鳴力。

無字是真經 10x27cm 紙本水墨 2026

五、置于當代國畫多元格局中的創作價值研判

當下中國畫多元化發展主要分化為三條主流脈絡：其一為固守明清文人畫范式的復古一脈，復刻古法筆墨形制，易陷入程式僵化、精神單薄；其二為嫁接西方寫實、抽象、表現主義造型體系的現代水墨一脈，易弱化毛筆水墨本體語言，丟失東方哲學根基；其三為立足本土哲學、革新筆墨語言的本土化轉型一脈，一舨公禪意水墨正歸屬于第三條革新脈絡，其創作價值可歸納為三點：

5.1 重構禪畫精神本位，扭轉禪畫制式化弊病

古禪畫傳承至近代，多淪為神像圖譜復刻，禪理精神讓位于形制復刻。回歸禪宗明心見性本源，將禪思融入落筆、造型、造境全創作環節，讓筆墨行為成為修行外化，打破禪畫千年制式固化困境，重新確立禪理為本、筆墨為體、心性為核的禪畫創作邏輯，為傳統禪畫當代活化提供可行范式。

不明其真意 10x23cm 紙本水墨 2026

5.2 堅守筆墨本體，平衡傳統傳承與現代革新

創作全程堅守毛筆、水墨、宣紙東方媒介本體，未脫離國畫筆墨根基盲目西化；同時掙脫古法描法、皴法、造型定式，不拘古法而活用古法，做到守筆墨本體之根、破程式固化之弊，避開全盤復古與全盤西化兩大轉型誤區，適配國畫多元化轉型的平衡需求。

5.3 打造本土審美語言，補足當代水墨精神短板

當代不少水墨創作偏重形式視覺革新，卻缺失本土哲學精神內核，審美趨于表層化。以禪宗本土哲學為精神基底，構建拙簡筆墨、破相造型、空寂意境的專屬審美體系，形成區別于仿古水墨、西式現代水墨的辨識度語言；其二作品暗含自省、靜定、去執的精神內核，契合當代社會精神焦慮背景下大眾的精神訴求，讓傳統水墨承載當代精神共鳴，補足當代國畫普遍存在的精神弱化短板。

西來意 8x13cm 紙本水墨 2026

六、結語

一舨公羅漢、山水兩大禪意水墨系列，以禪宗破相去執、明心觀空為核心哲思，完成線條由程式描法轉向心性用筆、墨法由技法積墨轉向禪境造墨、造型由制式神像轉向破相傳神、意境由隱逸山水轉向禪寂觀心四重語言革新。其創作既扎根東方禪宗文化根基，守住水墨筆墨本體屬性，又掙脫古法范式桎梏，跳出世俗固化審美，在當代中國畫多元并存的發展軌跡之中，走出一條本土化哲學賦能筆墨革新、傳統精神適配當代語境的禪畫轉型路徑。

在國畫多元變革的時代語境下，該類創作印證一條核心創作邏輯：中國畫的現代化轉型，不在于拋棄傳統本體盲目求新，亦不在于死守古法一成不變，而在于深挖本土哲學精神內核，以本心體悟活化傳統筆墨，讓技法服務于精神表達，方能讓傳統水墨在多元格局之中保有文化辨識度與長久生命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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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舨

又名隋牟、予覺、隋寶森

書法家、畫家、收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