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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田進
2025年全國企業就業人員周平均工作時間(下稱“周平均工時”)結束連續9年增長,進入2026年,周平均工時持續回落。
如圖一,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6年前五個月(黑色曲線),周平均工時均處于48—48.3小時區間。其中,1月周平均工時為近三年同期新低,3—5月的周平均工時均為近四年同期新低。2023至2024年的24個月里,有16個月周平均工時達到48.7個小時及以上。
加班現象雖有所緩解,但中國就業人員工作時長仍處在高位,超過相關法規規定的“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8小時”“平均每周工作時間不超過44小時”工時標準。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副教授毛宇飛表示,如果勞動者的收入足夠體面、社會保障完善,大多數人其實不愿意長時間工作,更愿意兼顧生活、平衡工作與閑暇。但現實中勞資工時協商并不對等,勞動者受加班氛圍、考核壓力、收入焦慮等多重約束,無法真正自由選擇,只能被動接受加班。
除此之外,多位受訪專家均提到,周平均工時已經難以完整反映全體勞動者的真實工作狀態。一方面,隱形加班越來越普遍,工作消息正隨時隨地侵占員工的私人時間,這部分時長通常不計入加班統計;另一方面,2億靈活就業群體很難被納入周平均工時的統計口徑,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等群體普遍被動或主動承受超長工時。
中國社會法學研究會副會長、曾參與過勞動法論證和起草工作的董保華表示,周平均工時波動主要受制度性、周期性因素影響。制度性因素主要指立法、執法等人為干預手段,周期性因素則和經濟運行規律密切相關。“相比應對宏觀周期帶來的工時波動,想要從根源推動工時下行,關鍵是推動制度層面、尤其是立法層面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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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觀察報制圖
多重因素推動工時回落
過去一年多,董保華明顯感覺到,受“反內卷”影響,相關部門針對加班行為的執法尺度上明顯收緊。各地法院對加班費相關案件審判標準趨嚴,如果企業拖欠加班費,人社部門處罰力度更大。
2024年7月,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次明確提出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2025年3月,“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正式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市場端,2025年以來多家大型企業也主動出臺“反加班”舉措:小紅書取消大小周、大疆實施強制不加班、美的宣布嚴禁下班時間開會、杜絕形式主義加班。
2025年11月,智聯招聘發布的《2025職場“反內卷”調研報告》也顯示,有8.4%的公司已在推行“強行下班”,近半數50.7%的公司不強制也不鼓勵加班。
除“反內卷”推動工時暫時下行外,外部制度約束也倒逼外貿企業壓縮工時。
2024年11月,歐盟委員會通過《強迫勞動法規》。該法案明確,出口至歐盟的產品,其生產過程中任何環節均不得涉及“強迫勞動”,包括每天工作超過8小時或每周超過40小時的情況,即使員工“自愿加班”也不被允許。該法案設置三年過渡期,2027年底全面落地實施。
董保華表示,歐美國家正將勞動法“武器化”;我國經濟外貿依賴度較高,海外合規規則客觀約束國內企業加班行為,如果外貿企業不控制加班時長,相關海外市場可能直接拒收其產品。
相較于內外制度因素,采訪中,多位受訪專家均提出,宏觀經濟周期波動是本輪工時下行的主要影響因素。
董保華表示,宏觀經濟景氣時,國內企業優先通過延長現有員工工時承接新增業務,工時隨之走高,后續才會擴招員工分攤工作;經濟承壓階段,企業則先停止招工,再削減現有員工加班時長,工時明顯下滑,如果宏觀經濟未有明顯改善,企業最終會選擇裁員。
過去幾年,中國GDP增速出現了一定波動,國家統計局也多次在新聞發布會提及,部分企業生產經營面臨不少困難。
一位長期研究就業的專家表示,周平均工時走勢與宏觀經濟景氣度整體正相關,且周平均工時波動在一定程度上滯后于宏觀變化。近一年多工時持續下降,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宏觀增長承壓的現狀。
毛宇飛表示,此前經營承壓階段,企業普遍依靠延長員工工時對沖成本壓力,但工時調節經濟壓力的空間已經接近上限,企業不可能無限拉長員工工作時長。2024年初周平均工時已接近49小時,繼續增加的空間極小,依靠加班增產的邊際效益持續遞減。
要客觀看待工時過長問題
即便2025年以來周平均工時持續回落,中國的工時水平在全球仍處于較高位置。國際勞工組織數據顯示,在2022年全球167個有統計的國家里,每周平均工作時間超過44小時的僅有9個,中國、印度、蒙古、伊朗均在列。
《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下稱“勞動法”)第36條規定,國家實行勞動者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8小時、平均每周工作時間不超過44小時的工時制度;第41條規定,用人單位由于生產經營需要,經與工會和勞動者協商后可以延長工作時間,一般每日不得超過一小時。
毛宇飛表示,工時偏長是一個經濟體在產業鏈升級過程中的必經階段。大多數歐美國家早已完成工業化,成熟的產業鏈與雄厚的經濟基礎,能夠支撐短工時、高福利的用工環境;中國在過去較長時間內主要處在全球產業鏈的中低端,勞動密集型制造、服務業占比高,行業利潤空間有限,只能依靠延長工時保障產出穩定與收入增長。
此外,部分勞動者需要依靠加班提升收入。《中國勞動統計年鑒2024》數據顯示,2023年,住宿和餐飲業就業人員調查周平均工時為53.8小時。居民服務、修理和其他服務業,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批發零售業和制造業等行業均超過51個小時。
董保華表示,靈活就業者主動加班增收的意愿遠高于正規就業者。比如網約車司機、外賣騎手想多掙錢就需要拉長工作時間、多接單。如果監管部門出臺政策硬性限制其工作時長,推行過程中將面臨巨大阻力:強制網約車司機工作滿8小時停止接單,司機會認為政策是在砸他們的飯碗,消費者也會抱怨潛在的出行成本上升。
毛宇飛說,從積極角度看,延長工時確實能帶來總收入的增加,很多勞動者愿意加班也是出于這個考量。但加班常態化會攤薄單位勞動價值。大量低收入群體每周工作超50小時,收入仍難以覆蓋基本生活需求。這類崗位普遍勞動保護、福利配套不足,勞動者只能靠無限拉長工時彌補工資的不足,這并不是一種健康的收入增長方式。
上述就業專家表示,如果將工資因素考慮在內,較長的工時可能反映了就業質量低下。例如,許多低收入勞動者每周工作50—60小時,收入依舊難以滿足基本生活需求,根源在于崗位勞動保障缺失,勞動者只能通過加班補足收入。
那些未被納入統計的工時數據
綜合多方采訪,2025年以來周平均工時回落的背景下,相當一部分勞動者的真實工作情況未被納入數據統計中。
智聯招聘發布的《2025職場“反內卷”調研報告》顯示,職場人每天加班2小時內的情況較為常見。40.7%的職場人為了績效或晉升不得不拼,每天工作時長8—10小時是常規操作;21.7%的職場人每天工作10—12小時;另有9.8%的職場人每天工作12小時以上。
毛宇飛表示,隨著數字化辦公的普及,各類數字工具無休止侵占員工私人時間,勞動者長期處于“在線待命”狀態,工作與生活邊界模糊,但傳統的工時統計、監管體系還沒跟上,這就需要從法律、制度層面作出調整。
董保華表示,如今的加班形態正在從企業硬性安排轉向員工自愿加班。企業主動安排加班極易引發勞動仲裁,因此近幾年企業對安排加班任務越來越謹慎;但在快速響應的工作要求下,員工往往主動加班完成工作。“勞動仲裁中,自愿加班時長通常不計入加班核算。即便人社部門加大執法力度,自愿加班的勞動者主動維權的意愿也普遍偏低。”
按照國家統計局的定義,周平均工時統計范圍為全國城鎮地域常住、單位類型為企業的就業人員。因此,靈活就業者不在統計范圍內。按照人社部統計口徑,靈活就業群體約2億人,占全國就業人口近三成(2025年末全國就業人員為7.2504億)。
此前多份行業研究報告顯示,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的工時過長問題較為突出。例如,福州市交通運輸局公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第二、第三季度,當地網約車駕駛員日均工作時長約10—12小時;2025年四季度,杭州日均運營超 12小時的網約車數量占比達21.92%。
在毛宇飛看來,靈活就業群體工時呈現出鮮明的兩極分化特征。一類是工時過長型,集中于平臺從業者: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收入直接和接單量掛鉤,在“多勞多得”薪酬模式、算法雙重驅動下,主動或被動長期超時工作。同時,他們的工作邊界極為模糊,大量等單、待命時間也持續消耗身心,實際勞動投入遠超統計工時。另一類是工時不足型,以兼職、零工群體為主,他們面臨的挑戰是工作不穩定、接單量不足,收入波動劇烈。
他表示,工時兩極分化背后指向的是一個核心問題:靈活就業群體被排除在傳統勞動法律的保護框架外,法定工時、加班費標準對他們基本不適用,超時工作成了常態,且無法主張法定加班費。同時平臺通過僵化的時效規則、績效激勵等算法機制,變相倒逼勞動者延長工作,形成算法控制下的高強度工作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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