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老張又走了。這回在家滿打滿算待了兩天，周四一早拎著那個帆布包出的門，后腳跟還拖著點兒——上回在工地崴了腳，自己拿藥酒揉了兩下，到現在沒利索。我站在廚房窗戶后頭看他走到小區門口拐彎，沒讓他瞧見。
六十七的人了，還在工地上爬架子、扛管子。一天三百五，管住不管吃，四十天工期下來能落一萬出頭。家里房貸一月三千六，他這兩個多月打回來兩萬三，自個兒留在手里撐死了不到三千。那件T恤領口洗松了還在穿，襪子破了洞翻過來接著套，閨女買的肉松放柜子里舍不得動，我給他煎倆雞蛋他還要問是不是土雞蛋。
他回回都是這樣，夜里十一點多才到家，鑰匙在鎖孔里轉半天，進門先嘿嘿笑兩聲——那笑里頭心虛、討好、累全摻在一塊兒。我灶上溫著飯，排骨燉土豆熱了兩回了，他坐下來扒拉三分鐘就干完一碗。吃完了搶著洗碗，我不用他，他就靠在廚房門框上看我，說不上幾句話。隔天一早起來滿屋子找活兒干，緊晾衣架、看馬桶水箱，閑不住。我說啥都沒壞，其實燈泡我自己換了，水管堵了我找人來通了，煤氣灶我照著視頻修了三天也修好了。跟他說有啥用？兩百多公里外，他知道了也是干著急。
這回他跟我說了件事，工友老周走了，膝蓋積水蹲不下去，工頭不要了。老周才五十四，比他還小三歲。老周走的時候撂下一句話："趁能干多干幾年，干不動了連工棚都沒得住。"這話老張說得很輕，像自言自語。他簽了份免責協議才留下來的，包工頭把丑話說在前頭，出了事工地不擔責。他簽了，不簽人家不用。
我問他能不能換個活兒，保安也行，少掙點。他說保安一月兩千出頭，房貸都不夠。房貸還差八年，八年后他七十五，我七十三。到那時候他興許就能天天在家了，早上喝我煮的粥，晚上跟我看電視，想打瞌睡就打?？赡菚r候他血壓能不能穩住？腰還能直起來？身上那點肉能不能長回來？我不知道。
他在家的這兩天，一半時間找活兒干，一半時間打瞌睡。沙發上一歪就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那背影瘦得肩胛骨支棱著，跟兩把刀子似的。我給他蓋毯子的時候手都輕了，怕吵醒他。他也就這兩天能踏踏實實睡個覺，工棚里大通鋪十幾個人，夏天熱蒸籠冬天冷風灌，他這把年紀了，受著。
走那天早上，我趁他洗臉往包里塞了幾個煮雞蛋，他沒看見。到了晚上發來三個字："到了。"我回了個"嗯"。閨女打電話問我一個人行不行，我說行，有啥不行的。燈泡壞了換，水管堵了通，不會也得會。
日子就這樣。年輕時候說不完的話，現在全變成"吃了""睡了""打錢了"，短得跟電報似的。感情薄了？沒破。就是被歲月壓成了一張透亮的紙，看得見摸得著，就是沒碎。他在外頭扛著工錢熬，我在家里守著這攤子等，等八年以后房貸還完，等他回來天天喝我熬的粥。
你說這人圖啥？我估摸著他會嘿嘿笑兩聲，說圖個家唄。傻不傻？傻?？蛇@世上多少日子，不都是這么傻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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