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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中國國家歷史原創文章

文章來源：《中國國家歷史·壹》

記得小時候，鄉村精神生活十分貧乏。那時，鄉民沒有廣播聽、電視看，報紙也很少見到，他們打發無聊時光最常見的做法，就是聽講古書，尤其是在寒冷、寂寞的冬夜。每天晚飯后，村民們不請自到，齊聚生產隊的牛棚，面前升起一堆柴火，焦急地等待說書人的到來。那些白發蒼蒼，名不見經傳，行走江湖的說書人，常常借助于一個又一個扣人心弦的歷史故事，給鄉人帶去歡樂與笑聲。更為難能可貴的是，這些盲者居多，生活落魄的說書人，在為人娛樂、消遣的同時，也在潤物無聲地向鄉民進行仁的灌輸、義的滲透、德的啟蒙。山村的夜晚因有歷史故事相伴，而變得不再漫長；而百姓在消化這些歷史故事中，也得到了真切的情感指教。

漢俑造型極生動活潑，《說書俑》是久負盛譽的精品

鄉村的孩子，天生帶有野性，有一顆難以收斂的心，這常令父母擔心和苦惱。家長們為了讓頑皮、潑賴的孩子定下心來，能夠想到的招數也是讓孩子去聽講古書。正如蘇東坡所記載的：“途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人天生就愛聽故事，而故事似乎也有安神健腦的功效。

對鄉村舊事的重提，讓我聯想到了今天的歷史寫作與歷史傳播。出書的容易和教師職稱評定的需求，催生了歷史創作的大繁榮。但令人泄氣的是，史學著作大多是圈內贈閱，普通讀者（如錢穆所說的“知識在水準線以上者”）并無積極性去“分享”。史學著作文字的艱澀、敘述的枯燥、體例的僵化、呈現方式的呆板，滿篇充滿著轉引、摘錄和注釋像“大山”一樣壓向讀者，讓他們喘不過氣來。因此，我認為歷史著作要贏得更多的讀者，的確應該向古今民間文學藝術家們學習，把祖國歷史深入淺出、雅俗共賞地寫（說）出來，讓人民群眾在輕松愉悅中享受閱讀歷史的快感。這正如吳晗所認為的那樣，只有把歷史知識變成人人都能享受并從中得到鼓舞的東西，史家才算盡到了責任。

似乎偉大史學家的作品都是雅俗共賞的。中國“史學之父”司馬遷所寫的《史記》，幾乎都是由精彩的歷史故事組成的。如他寫的“項羽本紀”，通過“巨鹿之戰”、“鴻門宴”和“垓下之圍”三個栩栩如生的歷史故事，形象、生動的記述了項羽從發跡到滅亡的人生軌跡，讀來讓人驚心動魄、浮想聯翩。“垓下之戰”他是這樣描述的：

在垓下那個蒼涼荒蕪的山溝里，項羽的軍隊陷入漢軍的重重包圍之中。當天夜晚，月黑風高，項羽獨自悶坐在帳中，忽然四野傳來陣陣楚歌聲，他大驚失聲道：“難道漢軍已經全部占領了楚國的土地，否則他們的軍隊怎么會有那么多楚國人？”實在難以入眠，項羽半夜起身就在帳中飲起酒來。他一邊飲酒，一邊溫柔地看著自己的愛姬虞姬和寶馬烏騅，面對行將熄滅的生命篝火，他和著山外傳來的陣陣凄涼的楚歌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項羽的眼淚滴下來了，衛士們都垂下了頭。

鴻門宴故事畫

楚歌的聲音更逼近了，蠟燭快熄滅了，駿馬在長嘶，衛士們都拔出了雪亮的刀劍。大概就在這個緊急的時候，虞姬與項王永別了。同時，項王也躍上他的駿馬，帶了八百騎士，沖出了千軍萬馬的重圍。在項王軍帳中留下來的，是酒，是淚，是血，是美人的幽靈，是英雄的歌聲。

司馬遷無愧于是說故事的高手，他通過精心設計的一唱一哭的細節，生動、傳神地再現了項羽這個頂天立地、陽剛血氣的男兒最溫柔的一面，“使一堆斷爛朝報，變成栩栩如生的人物；從枯燥的廢紙墟中，建立起燦爛輝煌的瓊樓玉宇。”

美國的暢銷書作家和歷史學家房龍的作品中國讀者并不陌生。作為精力充沛的多產作家，他立足于歷史這一肥沃的土壤，以甘當向導的熱心，帶領讀者盡情去領略一個又一個他精心編織的歷史故事。說到興頭上，他還邊講邊畫，廖廖幾筆，就足以激活讀者的想象力，啟迪讀者的深層次思考。一家美國報紙在刊登房龍去世的消息時，用的標題是“歷史成就了他的名聲”；而中國讀者則視他的歷史書為常盛不衰的經典。做暢銷書不容易，而房龍卻把歷史做成了暢銷書。房龍的成功是不是對我們今天的歷史寫作與歷史傳播有所啟示呢？

歷史是人類過往的記憶，它是發生在“昨天的故事”。歷史不簡簡單單地是一堆記錄在案的數據，一串被記錄下來的事實的堆砌。歷史是敘述，是故事，它充滿著許多節外生枝令人著迷的情節。歷史能夠幫助我們養成優美和高雅的行為，中肯和徹底的思想，在人與人的關系上的和諧與寬容。最為重要的是，歷史給我們一種興奮感，觀察或參與我們周圍那些有一天也會成為歷史的事情的激情。歷史是根據史料進行研究和創作的，浩如煙海的史料在記載某一重要歷史人物、某一重大歷史事件時，往往留下一些空白，閃著幽微的光芒，找到這個空白，加以想象和描摹，就是一段激蕩人心的故事。在廣袤無垠的時空里，歷史就是一塊高地，也如一眼老井，不斷噴涌著故事的哲理，靜靜等待著與有緣人的相會。西方史家有言曰：你絕對不必寫出很枯燥的文章來證明你是一位史家，優美的敘事是歷史著作的防腐劑。

將歷史寫出“故事”來是一種能力。歷史學家應該善于在嚴格限定的范圍內，借助豐富的史料，鋪展開歷史事件的諸種空間形象，開發出歷史生活的豐富性與廣闊性，讓讀者真切地感受到歷史的確曾經廣闊地展開且豐富到了不可窮盡。歷史作品理應真實再現歷史場景，讓枯燥的歷史陳跡變成活潑潑的歷史敘述，以求讀者愿意看、受感動。閱讀歷史的過程，應該是享受美，感受愛，開發智慧，提高生活情趣的過程。

這些年來，讀了那么多的歷史著作，我總感覺到歷史與讀者之間隔著一堵厚厚的墻，歷史在墻這邊，讀者在墻那邊。群眾喜歡歷史，不喜歡史學家創作的歷史作品。我認為，史學家應該有勇氣推倒這堵墻，還歷史以生動、鮮活、有趣，讓歷史故事漂蕩于歷史課堂，讓每位讀者在聆聽歷史故事的感動中享受閱讀歷史和理解歷史的快樂。

我認為，一本好的歷史作品，應該充滿人們感興趣的歷史故事；一位優秀的歷史學家，應該善于向群眾講故事。今天我們有必要確定一種理念：好的歷史，一定要有好的故事！一個有故事的作品，必是一個富有生命力的作品。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