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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七月一日,105年前的今天,中國走向了一個新的方向。
而有關“中國”是什么,我們聽過太多答案,政治的、地理的、文化的。許倬云先生在他九十三歲那年,交出了一部凝聚畢生心血的著作《經緯華夏》。他說,他要從世界看中國,再從中國看世界。
這不是一部按朝代順序排列的史書,也不是一部以王侯將相為主角的傳奇,只有從生命中流淌出來的平實語言。華夏文明不是博物館里陳列的文物,而是此刻依然在我們血脈里流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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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緯華夏》里,許倬云先生沒有復述王朝興衰更替的傳統敘事脈絡,而是著眼于“三大核心區”,從地理角度來講述華夏文明孕育生長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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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核心區是黃河流域,這里的土壤松軟而深厚,用木耒就能翻開,非常適宜早期農業的發端。也正是在這里,誕生了最早的部落和國家。文字從卜辭中生長出來,秩序與禮法的體系逐漸成型,這便是華夏文明的奠基。
豫西黃河平原,是中國新石器時代人口最為眾多、種族最為復雜的地區。不同的人群、種族在這里互相交流,彼此激蕩,可謂是集中國新石器文明之大成,在其晚期散發出瑰麗的色彩。
第二個核心區是長江流域。這是一條貫穿東西的漫長地帶,上接古老瑰麗的三星堆,經過吳楚大地,下連豐饒精致的良渚文明。當中原的戰火向南燃燒,這片土地總能承接住文明的火種,并賦予之新的面目。
“秦嶺——漢水——淮河線”以南這一地區氣候溫和潮濕,植被飽滿,物產豐富,尤其河口湖濱處處沼澤,乃是稻米的原產地,水產眾多,人不知饑。
第三個核心區是東南沿海。從西南云貴地區延伸到南嶺、武夷山,這一地帶很長一段時間被看作邊緣之地,然而,這里豐富的砂石資源使工藝完成了由銅到鐵、陶到瓷的技術轉變。同時,豐富的航行活動也將內陸與太平洋彼端更廣闊的世界相連。
由四川盆地開始往東,一直到長江中下游丘陵、江湖地區,是中國的第二區。這一核心區又延伸出另外一個從東南到南部的沿海地區,包括西南的云貴,我們稱其為第三區——它是前兩個核心區的融合及延伸,兩個末端在東南交匯構成的第三個重要文化區。
在三個核心區之外,還有太平洋深處移民華僑組成的第四區,向西、向北包括了西起阿爾泰山東至太平洋的廣大北方,這些區域并非各自孤立地發展。它們在數千年的漫長時光里不斷地碰撞、交纏、融合。而文明的形成只是開端,華夏文明的珍貴之處,在于無數次沖擊之后,依舊沒有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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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緯華夏》并不回避痛苦。
許先生經歷兩個世紀,目睹過戰爭與流離。他寫這本書時,字里行間有一種近乎溫熱的關切——他關心文明的韌性從何而來,也關心生活在其中的人如何安頓自己。
他在書里寫到了近代以來中國遭遇的沖擊。
中國五千多年的歷史中,曾不斷遭受外族侵擾,如“五胡亂華”的時代,突厥猖獗的時代,金人、遼人、蒙古人接連南下的時代,最后是滿人入主中原的時代。在此期間,中國數次面臨危急的局面,也不過只是朝代的更替。但是,1840年以后中國所遭遇的危機,不僅是國家要滅亡,連文化也要被抹滅。 時局的轉變,個人的遭際,使他們下定決心要尋訪、培植一批有用之才。他們在長江中下游一帶推行現代化建設,培養人才,學習西方的語言、數學、科學、工藝、軍工、造船等等…… 他們一面作戰,一面學習西方的知識,了解到西方經濟力量的強大:僅以上海言之,在西潮的影響下,居然在開埠后的短短十幾年間,就由黃浦江邊的灘涂地,一躍而為世界性的大港口。
但每一次危機,也都是一次重組的機會。舊的框架崩塌了,新的可能性才會生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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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寫到了抗日戰爭。那是一場整個民族共同承受的苦難,無數人在炮火中流離失所,無數人用生命守護著最后一點尊嚴。但正是這種在危難下迸發的認同感,形成了驚人的凝聚力。
是的,中國面臨挑戰,中國不再讓步。 “國家”兩個字,從此有了真實的意義。此后八年的苦熬,鍛煉了整整一代的中國人。我的父母,我的兄姊,以及那時還是幼兒的我們,心中想的是:沒有國家,還有我們個人嗎?從那時候開始,無數青年隨同他們的學校,徒步走向后方。在炸彈聲中,大學生弦歌不斷,教授夾著半部完成的稿件,在曠野、在山間繼續完成他們的一篇篇著作。
書寫這段歷史時,時年92歲的許倬云先生多次感傷,但他沒有停留在對苦難的渲染上,而是著眼于每一次危難后,廢墟上長出的新的芽苗。
正因如此,許倬云先生沒有就此擱筆,在他看來,理解文明如何誕生、如何延續,最終都是為了思索和回答一個更現實的問題:今天的我們,應當把文明帶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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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長江黃河孕育的上古文明,到如今富強的現代中國,讀《經緯華夏》,最能感受到的是時間的縱深。
許先生在《經緯華夏》的最后,把視野投向了更遠的地方。他談論全球化時代不同文明的共存,談論華夏傳統之“大同”對如今時代的意義。
中國文化中的“大同世界”,是個人為全體,全體也為個人。在個人到群體的每個階段,都有相對應的責任,也有相對應的義務。而群體的存在,則是提供個人無法獨立完成的工作,有群策群力的動力,可以共同走向成功。 每個個人的抱負,應當是“修己以安人”。“安人”的過程,從近到遠,逐步擴大,最后達到“安百姓”,也就是安頓所有的人類。在這“大同世界”沒有實現以前的“小康世界”,至少要做到人人有工作,使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貨暢其流。
我在這里祈求:各位讀者,請不要僅僅將這本書視為“教科書”。我在書中提出的課題,乃是希望各位借此機會思考:人類該如何避免互相傷害,而走向互利共存?言及于此,心情十分沉重。借用王陽明心學的“四句訣”其中一句,“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希望我們不再滯留于“無善無惡”的靜止狀態,我們必須要有所裁斷,有所取舍。我們將來面對如此嚴重新局面的態度,應非對抗,而是勸說。
這些話,出自一位九旬老人的筆下,帶著歲月的沉淀,也帶著不改的熱忱。
正如他在序言里所寫,這本書不是為了教導,而是為了讓年輕人有方法、有勇氣去面對未來的不確定。在這個意義上,《經緯華夏》既是一份來自過去的禮物,也是一封寫給未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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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百多年前的今日,一群年輕人在上海的石庫門里聚在一起,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四分五裂的國家、一個大多數人還不識字的農業社會。他們選擇了一條在當時看來幾乎不可能的路徑。
這一切放在五千年的尺度里,不過是短短一瞬。但正是這一瞬,承接了此前數千年的積淀,也開啟著此后無數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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