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扒開那堵老屋墻皮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使勁摳了兩下,露出一個塑料袋的角。
拽出來一看,塑料袋裹了三層,里面是本泛黃的日記本。
翻開第一頁,趙衛國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上面用鉛筆寫著:“趙叔叔,我爸死那年我9歲。我現在19了,我知道是誰干的。這十個人,一個都跑不了。”
趙衛國手開始抖。他翻到中間那頁,看清那行字,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趙叔叔,你猜我爸為什么不去舉報?因為舉報的這條路,早被人堵死了。堵他的人,現在就在鎮上坐著呢。”
窗戶外面,副鎮長許達的車剛好從派出所門口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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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2018年的深秋,楓溪鎮老宅拆遷的工程隊,推到了鎮東頭那排老房子。
趙衛國本來不想來的。
可那天早上他眼皮一直跳,心里不踏實,就騎著那輛破電動車溜達過去看看。
到了地方,工頭老劉喊他:“趙所,快來瞧瞧!這邊墻里頭有東西!”
趙衛國扒開那堵墻,看到那本日記的時候,只覺得后背一陣陣發涼。
他當了二十多年警察,直覺告訴他,這個東西不簡單。翻開第一頁,那筆字很秀氣,一看就是小姑娘寫的。
開頭那幾行字,趙衛國看了三遍,眼睛都直了。
“我叫薛馨月。1996年,我十九歲。這年,我從一個不會恨人的小孩,變成了一個會打算的大人。我要讓害死我爸的那十個人,一個一個得到報應。”
趙衛國深吸了一口氣,往后翻了幾頁,看到日期——1995年12月。
“今天趙所長來我家,問我媽最近有沒有人找她麻煩。他走了以后,我媽哭了半宿。我知道,我爸的事,趙所長一直在查,可查來查去都查不出結果。他找不到證據。”
趙衛國眼睛有點酸。
他想起那會兒的自己,剛調到楓溪鎮第一年,騎著個破自行車到處跑,愣是沒查出薛建國車禍那案子的真相。
光找到肇事司機,那人酒后駕駛,判了三年。
至于背后有沒有人指使,一點線索都沒有。
他繼續翻。
“我開始留意那些來我家的人。有個人,長得挺斯文,戴個眼鏡,總在晚飯后來。我媽說他是鎮上的干部,姓許。他每次來,我媽都讓我出去玩。可我偷偷躲在窗戶底下聽過兩次,他說的話我記著呢。”
“他說:‘張姐,建國的事,我也有責任。可你也知道,那會兒鎮上那幫人,誰敢跟袁廠長作對?你帶著孩子,別鬧了。’”
趙衛國腦子“嗡”的一下。姓許的?他拍了下腦門,許達!當年許達是鎮上的文書,后來一路爬到了副鎮長。這日記里寫的那個人,不就是許達嗎?
趙衛國從頭翻到尾,發現日記里頻繁出現一個名字——許達。
薛馨月在日記里寫,許達每次去找她媽,都會帶點東西,有時是米面,有時是錢。
她媽不要,他就往桌上放,說“算是給建國家里的。”然后關上門就走了。
可是薛馨月說,她在窗戶縫里看到過,許達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同情,是心虛。
“他怕我媽。或者說,他怕我爸那個案子再被人翻出來。”
趙衛國看完這句,放下了日記本。他靠在墻上,點了根煙,手指有點哆嗦。
二十一年前,那個案子,他是真的拼了命查。
可什么都沒查出來。
肇事司機一口咬定是自己喝酒開車,技術不好撞了人。
案子定了性,按交通事故處理。
薛建國的老婆張淑燕,那年秋天就改嫁了,帶著薛馨月去了南方。
后來薛馨月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的。再后來,鎮上的那幾個有錢人,就一個一個出了事。
趙衛國猛吸了一口煙,把日記本包好,揣進懷里,騎著電動車回了派出所。
他翻檔案的時候,找到了一份當年的卷宗。
里面夾著一張照片,是薛建國家的全家福。
薛建國坐在中間,旁邊站著他老婆張淑燕,張淑燕懷里抱著個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笑得可開心了。
趙衛國盯著那小女孩看了半天,又看看桌上的日記本。他小聲念叨了一句:“馨月,你這二十年,到底經歷了啥?”
02
趙衛國翻檔案一直翻到了夜里十點。
二十一年前的卷宗,他看了不下十遍。
可這次翻,心里有了新方向。
他仔細查了許達的履歷,許達是1992年到楓溪鎮的,先在鎮辦事處當文書,后來調到黨政辦當副主任,再后來就是副鎮長。
升得挺快。
關鍵是,薛建國出車禍那年,許達已經在鎮辦事處工作兩年了。
趙衛國又翻了一頁,看到卷宗里夾著什么。
拿出來一看,是一張紙條,用鉛筆寫的,字跡有點模糊:“趙所長,查查許會計出事前一周的賬目。袁偉那廠里,有過一筆大額支出。”
趙衛國拿著紙條,手微微發顫。當年這紙條是誰放的?他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
仔細看筆跡,和日記本上的字有點像,但更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趙衛國把紙條放在日記本旁邊比對,越看越覺得像。
“薛馨月寫的?”趙衛國嘀咕了一句,“她啥時候放的這張紙條?”
想不通。他干脆不想了,繼續翻檔案。
檔案里記錄著那10個有錢人的基本情況:袁偉,男,48歲,楓溪水泥廠老板,在鎮上算首富。
1996年上吊自殺,留下遺書,說對不起薛建國。
趙宇,男,52歲,鎮辦企業廠長,1996年跳河,瘋瘋癲癲的。
陳福生,男,50歲,高利貸老板,1996年被舉報詐騙,判了十年。
李浩,男,45歲,魚塘承包戶,1996年破產,不知所蹤。
后面還有五個人,都是鎮上的干部、包工頭、礦老板、運輸隊長、木材商。這十個人,在1996年那一年,全倒了。
趙衛國把卷宗合上,靠在椅子上閉眼想了想。薛馨月那日記里說,要讓這十個人得到報應。可問題是,這十個人到底跟她爸的死有什么關系?
他翻開日記本,找到薛馨月的具體記錄。
“1995年12月3日。今天我在補習班見到馬曼文,她跟我一樣大,也在學會計。她說她家在鎮東頭開小賣部,她爸媽被高利貸追著要債,房子都快保不住了。我問她誰放的高利貸,她說是陳福生。”
“1995年12月10日。馬曼文帶我去見她一個朋友,叫馮雅楠。馮雅楠長得挺好看,可她一說話,我就能感覺到她心里有事。后來熟了,她跟我說,她被李浩欺負過。那個李浩,就是承包魚塘的,不是個好東西。”
“1995年12月17日。今天蕭夢璐也來了。她在招待所上班,認得鎮上很多人。她說她爸是被趙宇坑死的,趙宇承包廠子的時候,逼她爸入股,結果虧了錢,她爸想不開自殺了。”
趙衛國看到這里,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幾個姑娘,各有各的仇,各有各的恨。她們不是無緣無故聚到一起的。
他往后翻。
“1996年1月2日。我們六個人湊到一起,在蕭夢璐的出租屋里開了個會。我說,我們要干一件大事。她們問什么事。我說,讓那些欺負過我們的人,都付出代價。”
“她們都答應了。”
趙衛國合上日記本,手心全是汗。
薛馨月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讓這五個姑娘死心塌地跟著她干?那些仇,各是各的,怎么就能擰成一股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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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大早,趙衛國就去了鎮東頭,找馬曼文家那個小賣部。
二十年過去,小賣部早就關了,門面上貼著張爛掉的“出租”紙條。
趙衛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到一個老太太從旁邊巷子里走出來,他趕緊迎上去問:“大姐,您認得這家以前的人不?”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派出所的?”
“對,我姓趙,在這干二十多年了。”
老太太點點頭:“馬家那兩口子,早就不在了。他們閨女馬曼文,后來去了省城,聽說開了個餐館,混得還行。逢年過節還回來,給她爸媽上墳。”
趙衛國心頭一動:“您能跟我說說,當年馬家出過啥事不?”
老太太嘆了口氣:“那會兒,馬家開這小賣部,日子還湊合。后來馬曼文她爸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就是那個陳福生,放高利貸的,利息滾得嚇人。逼得馬家把房子都押上了,她媽急出病來,沒兩年就走了。”
趙衛國皺起眉頭:“馬曼文那時候多大?”
“那會兒她才十七八,正是考學的年紀。家里一出事,書也讀不成了。后來聽說報了個會計補習班,想學個手藝。再后來,就沒咋見她了。”
趙衛國想了想,又問:“那個會計補習班,你知道是誰開的嗎?”
老太太搖頭:“那我可不知道,那時候事多,誰留心那個。”
趙衛國道了謝,順著鎮上的老街,一路走到了當年招待所的位置。那棟樓也拆了,蓋成了新的超市。他在路邊找了個煙攤,跟攤主大爺聊了起來。
大爺一聽是問蕭夢璐,擺擺手說:“那個丫頭啊,我曉得的。她以前在這鎮上招待所當收銀員,嘴巴甜,人緣好。后來聽說也走了,不知去了哪。”
“她爸當年的事,你聽說過沒?”
大爺想了想:“好像是她爸跟人合伙搞廠子,被人騙了。具體啥情況,我也說不清。反正后來她爸想不開,走了那條路。可憐那丫頭,一個人扛著。”
趙衛國遞了根煙給大爺,大爺點上,抽了一口:“那幾年,鎮上垮了不少人。你查的那個案子,我聽說過。十個人啊,全倒了。有人說是薛建國的鬼魂回來報仇了。”
趙衛國笑了笑:“您信這個?”
大爺搖搖頭:“我活這么大歲數,啥沒見過。哪來的鬼魂,是人干的。就是不知道誰那么大的本事。”
趙衛國沒接話,抽完煙就回去了。
在派出所辦公室,他把日記本仔細翻了一遍,發現薛馨月寫的那些日期,有一個共同點。
每次記完某個人物的對話或秘密,她都會跟一行批注:“這事,我們能用上。”
“我們”這兩個字,她寫得特別重。
趙衛國想著,薛馨月不是一個人在干。
她帶著五個姑娘,各司其職。
馬曼文家里開小賣部,能接觸到鎮上很多人,掌握消息。
蕭夢璐在招待所上班,認識來來往往的客商,能打探到不少內幕。
馮雅楠長得好看,說話溫溫柔柔,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沈楚翹記性好,過目不忘,能記住很多細節。
趙恨玉力氣大,膽子大,能當后盾。
她們六個人,像六顆釘子,釘在鎮上的各個角落。
薛馨月就是那個釘釘子的人。
他合上日記本,想著這姑娘到底經歷了啥,才能從一個不會恨的小孩,變成這樣一個心思縝密的大人。
04
隔了一天,趙衛國去了薛馨月當年上過的中學,找了幾個還在鎮上教書的老師。
一個姓李的老師聽他說起薛馨月,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那個小姑娘啊,挺老實的,成績一般,不太愛說話。她爸出事之后,她就不怎么來上學了。后來聽說跟她媽去了南方。”
趙衛國問:“她媽張淑燕,您有印象嗎?”
李老師點頭:“有。她媽以前在水廠當會計,后來薛建國出了事,她媽把廠里的賬本拿走了一份。我當時聽人說的,不知真假。”
趙衛國精神一振:“賬本?什么賬本?”
李老師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廠里的賬,我一個教書的,哪能清楚。不過那會兒流傳過一陣,說薛建國發現了廠里的賬目有問題,想去舉報。結果還沒舉報,人就沒了。”
趙衛國心里盤算著,那本賬本,估計就是薛馨月后來拿到的。她媽張淑燕當年在廠里當會計,手里一定有東西。
李老師又說:“我記得她媽走之前,找過我一次。她說,她不是想跑,是這鎮上待不下去了。那會兒有人天天去她家門口堵著,讓她別多嘴。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能怎么辦?”
趙衛國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道了謝就走了。
回派出所的路上,他接到一個電話。
是省廳打來的,說有個叫馮雅楠的女人,在省城出了點事,需要核實一下身份。
趙衛國一聽這個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馮雅楠,日記里第六個出現的姑娘。
他馬上聯系了省廳,問了具體情況。
那邊說,馮雅楠在省城開了一家會計事務所,生意做得挺好。
前兩天她家里被偷了,丟了一些東西,最奇怪的是,小偷沒拿錢,只拿了一本舊相冊。
“舊相冊?”趙衛國皺眉。
“對,里面是她年輕時候的照片,還有一張合影,上面是六個小姑娘。馮雅楠說,那本相冊對她很重要。”
趙衛國追問:“偷東西的人抓到了嗎?”
“沒。那人很專業,避開了所有監控。但我們排查的時候,發現了另一個問題。馮雅楠的戶籍信息里,父母那一欄是空著的。她說是孤兒,可我們查到她當年在楓溪鎮待過。”
趙衛國把事情前后串聯起來,感覺越來越不對勁。
那本舊相冊,很可能就是當年六個姑娘的合影。而偷相冊的人,目標不是錢,是那張照片。
那張照片背后,肯定藏著什么秘密。
他掛了電話,又翻日記本找馮雅楠的線索。
薛馨月在日記里寫,馮雅楠被李浩欺負過后,懷過孕,后來被迫墮胎,再也生不了孩子了。
那段時間,馮雅楠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是薛馨月一直陪著她,才慢慢緩過來。
“我們六個人,從那天起就綁在一起了。她的仇,就是我的仇。她的恨,就是我的恨。”
趙衛國看完這句,心里五味雜陳。
六個19歲的姑娘,各有各的不幸,湊到一起,擰成了一根繩。這根繩纏住了那十個有錢人,把他們一個個拽進了深淵。
可是,這繩子的盡頭,還有一個人。
日記本上寫著呢:“堵死舉報那條路的人,現在還在鎮上坐著呢。”
趙衛國把日記本鎖進抽屜里,站起來往外走。他要去一趟許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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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許達家在鎮中心那棟樓里,三室一廳,裝修得不豪華,但也算體面。
趙衛國敲了門,許達老婆開的門。她看到趙衛國,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趙所,好久不見了。老許去單位了,你找他?”
趙衛國搖搖頭:“不是找他,找您聊點事。”
許達老婆把他讓進屋里,倒了杯茶。趙衛國坐下,掃了一眼客廳。茶幾上放著個相框,里面是許達一家三口的合影,許達穿著西裝,精神得很。
趙衛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嫂子,我問您個事。當年薛建國那案子,老許參與過沒?”
許達老婆臉上的笑僵住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趙衛國不急,等著她開口。
過了一會兒,許達老婆才說:“趙所,你咋突然問這個?”
趙衛國從包里掏出日記本,翻到其中一頁,念給她聽:“許達每次都來我家,嘴上說是來幫忙,可我覺得他心里有鬼。有一次,我媽跟我說,許達當年在廠里做賬的時候,幫忙做了一筆假賬。那筆錢,是袁偉用來賄賂鎮領導的。”
許達老婆的臉一下子白了。
“嫂子,這上面寫的,是真的嗎?”
許達老婆低著頭,手在發抖。
好一會兒,她才說:“老許他……他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袁老板讓他幫忙做個賬,他就做了。他也沒想到會出那么大的事。”
趙衛國盯著她:“你早知道這事?”
許達老婆點點頭,又趕緊搖頭:“我沒參與,我只是……只是聽他說過一次。他說那筆賬是虛增的,實際上那些錢根本沒走賬,直接被袁老板拿走了。薛建國發現以后,就要舉報,老許慌了,就……”
趙衛國接上她的話:“就先舉報了薛建國?”
許達老婆不說話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趙衛國深吸一口氣,把日記本合上:“嫂子,這事不是小事。薛建國一條人命,十個家庭的支離破碎,誰埋的單?”
許達老婆抽泣著說:“老許這些年心里也不好受,他經常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的。我知道,他心里也后悔。”
“后悔有啥用?薛馨月那六個姑娘,用二十年設了個局,把那些人一個個收拾了。下一個,就是老許了。”
許達老婆猛地抬頭:“你這話啥意思?”
趙衛國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嫂子,讓老許好好想想,自己做的事,該怎么面對。”
從許達家出來,趙衛國站在路邊抽了根煙。
他想起日記本上最后一頁的話:“趙叔叔,謝謝你來看我。那十個人里,最該倒霉的,不是袁偉,是最后那個。他的人,還在鎮上呢。”
許達就是那個最后的人。
趙衛國把煙頭狠狠踩滅,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06
電話響了半天才接通。那頭傳來一個女聲:“喂,哪位?”
“我是楓溪鎮派出所的趙衛國,請問你是馬曼文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趙叔叔?你怎么找到我的?”
趙衛國聽到“趙叔叔”三個字,心跳加速。這三個字,跟日記本里寫的一模一樣。
“曼文,我有事想找你聊聊。方便見個面嗎?”
馬曼文猶豫了一下,說:“我在省城開了個小餐館,你要是不嫌遠,就過來吧。我請你吃飯。”
趙衛國當天下午就坐車去了省城。
馬曼文的小餐館開在城東的一條巷子里,門面不大,但挺干凈。
趙衛國到的時候,馬曼文正在柜臺后面算賬。
她比二十年前老了不少,眼角有了皺紋,但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
馬曼文看趙衛國進來,招呼他坐下,倒了杯茶,開口說:“趙叔叔,你是為那本日記來的吧?”
趙衛國一愣:“你知道了?”
馬曼文苦笑:“薛馨月走之前,跟我說過。她說那本日記早晚會被你找到,到時候你就會來。”
趙衛國把日記本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桌上:“曼文,這日記里的內容,我想聽聽你的版本。二十年了,你心里應該也憋著很多話吧?”
馬曼文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喝了一口茶,才慢慢開了口。
“趙叔叔,我不是一個好人。那十年,我恨透了陳家。陳福生放高利貸,讓我家破人亡,我媽活活氣死,我爸到現在還在外面躲債。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有一天能翻身,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可我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能干什么?打工都沒人要。直到薛馨月找到我,她說:‘曼文,你恨不恨?’我說恨。她說:‘那就跟我干。我們一起,把那些人欠我們的,一筆一筆討回來。’”
趙衛國問:“你們怎么干的?”
馬曼文說:“馨月她媽走之前,給她留了一本賬本。那里面,是袁偉廠里每一筆假賬的底。誰經手的,誰簽的字,誰拿的錢,記得清清楚楚。有了這個底,我們才知道目標是誰。”
“然后呢?”
“然后,我們用了一年的時間。我們在鎮上各個角落,把那些人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雅楠利用自己的外貌靠近他們,夢璐在招待所收集信息,我負責打探他們的日常作息,楚翹記錄他們的關系網,恨玉提供后援。馨月是總指揮,她把所有的信息匯總,制定計劃。”
“你們不怕嗎?”
“怕。每次想到我爸還在外面躲債,我就不怕了。其他幾個姐妹,也都是被逼到絕路上的人。仇人都活著,我們憑什么低頭?”
趙衛國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卻沒喝。
馬曼文繼續說:“那些人,其實不用我們出手。他們把柄太多了。我們只需要把秘密放出去,讓他們相互咬。袁偉怕趙宇舉報他貪污,趙宇怕陳福生抖出他放高利貸,陳福生怕李浩捅出他逼死人的事。他們之間,早就互相握著小辮子。我們要做的,就是輕輕拉一拉那根線,讓他們自己打起來。”
“陳福生的案子,是誰舉報的?”
“李浩。我們讓雅楠假裝投靠李浩,說抓到陳福生偷稅的把柄。李浩正愁沒錢還債,一聽這個,立馬去舉報了。結果陳福生被判刑,李浩也順嘴抖出了趙宇的貪腐事。一個牽一個,全扯出來了。”
趙衛國聽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馬曼文看著他說:“趙叔叔,你現在知道了全部。你要抓我嗎?”
趙衛國搖搖頭:“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來看看,薛馨月說的那個最后一個人,你們打算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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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馬曼文聽到“最后一個人”這幾個字,笑容收了,眼神冷了下來。
“許達,對吧?”
趙衛國點頭。
馬曼文說:“馨月說,許達才是害死她爸的真兇。袁偉只是幫兇。袁偉出錢,許達出力。許達舉報了薛建國,然后雇了個司機,趁他下班回家路上撞死了他。那司機只判了三年,因為沒人供出許達。許達后來還升了官,當上了副鎮長。這些年,他一邊享受榮華富貴,一邊做著噩夢。”
趙衛國問:“你們打算怎么收拾他?”
馬曼文搖搖頭:“我不知道。馨月離開之前,只給我留了一封信,說讓我好好過日子,不必再管了。她說,她已經安排了最后一步棋。那步棋,會在適當的時候落下來。”
趙衛國皺眉:“她去哪里了?”
“她去找她媽了。她媽在南方一個城市,身體一直不好。馨月說,做完那件事,她就沒遺憾了。她想回到她媽身邊,過個普通日子。”
趙衛國沉默了。他想了想,說:“那本日記,我看了很多遍。最后幾頁的內容,你們幾個人有看過嗎?”
馬曼文搖頭:“馨月走的時候,只給了我幾張紙,上面寫著她的計劃。日記是她留下的唯一東西。她說,如果哪天日記被你找到,就說明她安排的那步棋,已經落下了。”
趙衛國從包里掏出日記本,翻到最后,給馬曼文看。馬曼文掃了兩眼,臉色也變了。
“趙叔叔,許達對我們做的事,比害死薛叔叔更狠。”馬曼文的聲音有些發抖,“他不僅是舉報人,他還是幫袁偉做假賬的那個人。那些假賬,最后都被算成了薛建國的錯,讓薛叔叔背了黑鍋,名譽掃地。馨月后來查了袁偉的底,發現許達不光做了一次假賬,他做了很多次。”
“每次,都有人背鍋。”
趙衛國數了一下:“十個?”
馬曼文點頭:“十個。正好就是那十個人。他們都被許達坑過。馨月發現這個真相的時候,整個人都崩潰了。她一直以為只有她爸是受害者,沒想到,許達毀了十個家。”
趙衛國倒吸一口涼氣。他想起自己在日記里看到的總結:“原來,許達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問馬曼文:“許達做假賬的事,派出所查過沒有?”
“查過,但沒查到根上。許達做得很干凈,每次做完,都會銷毀原始憑證。馨月她媽留下的那本賬本,是唯一一份底本。馨月說她媽給她的,是袁偉廠里那些年所有假賬的匯總。”
趙衛國想了想,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
許達是鎮上的干部,他為什么要幫袁偉做假賬?他圖什么?
馬曼文說:“許達幫袁偉做假賬,好處是平分。袁偉承諾他,只要幫他度過難關,就提拔他當副鎮長。果然,袁偉出事后,許達靠著那筆錢打通了關系,當上了副鎮長。”
“可他沒想到,袁偉出事了。許達怕袁偉被抓后會把他供出來,就想滅口。袁偉的死,不是他自己上吊的,是許達做的。”
趙衛國腦子里“嗡”的一聲:“你說什么?”
馬曼文一字一句地說:“袁偉不是自殺的,是被許達殺死的。”
08
趙衛國半天緩不過神來。
他想起袁偉的死,當時判定是自殺,因為現場有遺書,還有袁偉自己上吊的繩套。所有人都信了。
可現在馬曼文告訴他,那是假的。
“你有證據嗎?”
馬曼文搖頭:“我沒有。馨月有。她把證據留在了日記本里。”
趙衛國趕緊翻日記本,在最后幾頁,他看到薛馨月寫著:“許達把袁偉殺了,然后偽裝成自殺。那封遺書,是許達模仿袁偉的字跡寫的。袁偉的兒子在省城讀書,查到了這件事,但他不敢說。因為他爸死了,他怕被人報復。”
趙衛國合上日記本,手抖得厲害。他掏出手機打給省廳,要他們調一下許達1996年的出差記錄。
電話掛斷,他等著回復。
馬曼文給他倒了杯茶,兩個人坐在小餐館里,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省廳那邊回話了,說許達1996年12月到省城出差過三天。正好是袁偉死的那幾天。
趙衛國問:“那次出差,有同行的人嗎?”
“沒有。許達一個人。”
趙衛國說:“好,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看著馬曼文:“馨月留下的證據,夠不夠定許達的罪?”
馬曼文說:“夠。她把許達在省城的住宿記錄、袁偉兒子寫的證詞、以及袁偉上吊時的現場細節分析,都放在一本舊相冊里。那本相冊,前幾天被人偷了。”
趙衛國心里咯噔一下:“就是馮雅楠被偷的那本?”
馬曼文點頭:“那個人,應該是許達派來的。他知道馨月手里有證據,想銷毀。”
趙衛國咬牙:“他膽子不小。”
馬曼文苦笑:“他當副鎮長這么多年,什么風浪沒見過。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盯著我們。他知道我們六個人散了,各奔東西,但手里掌握的東西,隨時可能讓他完蛋。”
“所以他就派人去偷?”
“對。他偷了雅楠的相冊,但沒找到馨月留下的證據。精華的東西,不在雅楠那里,在我這里。”
趙衛國愣住了:“在你這里?”
馬曼文站起來,走到柜臺后面,從墻角一個破舊紙箱里翻出一個塑料袋。塑料袋里有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給趙叔叔”。
“馨月走的時候交代我,如果有一天你來了,就把這個給你。”
趙衛國接過信封,拆開。里面是一份完整的證據清單,包括許達在省城的住宿憑證、袁偉兒子寫的證詞、袁偉生前最后一封沒寄出的信。
趙衛國看完,深吸一口氣:“你為什么不早點給我?”
馬曼文說:“因為馨月說,要等你找到那本日記,案子才算真正開始。她不想讓任何人干涉她的計劃。她要讓許達親眼看到,自己十年經營的一切,是怎么被一點點拆掉的。”
趙衛國問她:“現在,你覺得馨月在哪?”
馬曼文搖搖頭:“我真不知道。她走的那天,跟我說,她完成了一件大事,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她不讓我找她,說等事情了結,自己會回來。”
趙衛國把牛皮紙信封收好,站起來:“我要回楓溪鎮一趟。許達的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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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趙衛國連夜趕回楓溪鎮。一路上,他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薛馨月留下的那句話:“許達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不僅做了假賬,還殺了人。”
到了鎮上,已經是半夜。他沒去派出所,直接去了許達家。
許達家的燈還亮著。趙衛國敲了門,許達老婆開的門,眼睛紅紅的。趙衛國沒說話,直接走進去。許達坐在沙發上,面前的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老許,我們又見面了。”趙衛國坐到他對面。
許達沒看他,盯著地板說:“趙所,我知道你會來。那本日記,你找到了吧?”
“找到了。”
“馨月那丫頭,是真有能力。她爸的事,我錯了。我當年年輕,不懂事,收了袁偉的錢,幫他做假賬。薛建國發現之后,我怕他舉報我,就寫了舉報信,說他賬目有問題。可我沒想到,袁偉會找人撞他。”
“你沒想到?那袁偉的死,也是你沒想到?”
許達抬起頭,眼神慌亂:“你……你說啥?”
“袁偉不是自殺的,是你殺死的。”
許達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趙衛國從包里掏出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你自己看。”
許達手抖著拆開信封,拿出里面的東西。他看了一會兒,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沙發上。
“趙所,我……我認了。”
趙衛國說:“老許,你說說,袁偉到底是怎么死的?”
許達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天,我去省城找他,跟他說案子快查到底了,讓他把所有假賬的底本交出來,我幫他銷毀。他不肯,說要留一手,怕我翻臉不認人。”
“我跟他吵起來,他一激動,就沖我揮拳。我推了他一把,他頭撞在桌子角上,暈了過去。我看他躺在地上不動,就慌了。我怕他醒過來報警,就……就用繩子把他吊起來,偽造了自殺的現場。”
趙衛國看著他:“那份遺書呢?”
“我模仿他的字跡寫的。他的字,我認得。”
“你就不怕被人發現?”
“怕。但那時候,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他死了,我就能活著。我選了活著。”
趙衛國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有沒有想過,馨月那六個姑娘,她們當年也是被你逼到了沒有退路?”
許達沒說話,把頭埋在手里。
趙衛國站起來:“老許,跟我走吧。”
許達抬起頭,苦笑了一聲:“趙所,二十一年了,這一天,我終于等到了。”
他站起來,跟著趙衛國出了門。
許達老婆站在門口,看著許達被帶上警車,眼淚嘩嘩地流。
警車開走的時候,趙衛國回頭看了一眼許達家那棟樓。樓上的燈還亮著,許達老婆站在陽臺上,望著遠去的車,身影單薄得像一片紙。
趙衛國心里嘆了口氣,掏出手機,給省廳打了個電話:“案子查清楚了,嫌疑人已經到案。剩下的證據材料,我明天給你送過去。”
10
許達被抓的消息在楓溪鎮傳得很快。鎮上的人議論紛紛,有人說許達罪有應得,也有人說他是一時糊涂。
趙衛國沒理會那些議論,他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里,把那本日記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最后一行,他點燃一支煙,靠在窗邊。
窗外,楓溪鎮還是老樣子。街上的店鋪開著門,人來人往,一切都跟二十年前差不多。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想起了薛馨月日記封底夾層里的那頁紙。她寫的最后一段話:“趙叔叔,這二十年,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我一直往回跑,想改變我爸的命運。可夢醒了,我發現,我改變不了任何人,只能改變自己。我學會了一個道理:仇恨不是生活的全部。生活,還是要向前看。”
“那十個家庭,現在已經支離破碎。我做的事,對也好,錯也好,都是我自己選的。我不后悔。如果有一天你翻開這本日記,希望你已經找到了那個答案。”
“那個答案就是:所有的惡,終將被看到。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楓溪鎮的陽光,早晚會照到每一個角落。”
趙衛國看完這一頁,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抽完煙,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然后拿起手機,翻到薛馨月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哪位?”
那聲音很輕,很平淡。趙衛國差點沒認出來。
“馨月,是我,趙衛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趙叔叔。”
“日記我看到了。該查的,我都查清了。許達已經被抓了。你們的事,我也知道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趙叔叔,我知道你會找到那本日記的。”
“你媽還好嗎?”
“她還好。她去年做了一次手術,身體恢復得還行。我現在在她身邊,陪著她。”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回來?”
薛馨月笑了一聲:“趙叔叔,我可能不回去了。我在那邊找了份工作,想重新開始。”
趙衛國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那你好好保重。”
“趙叔叔,你也保重。謝謝你,還記著我爸那件事。”
“那是我的本分。”
“那趙叔叔,我掛了啊。”
“掛吧。”
電話里傳來忙音。
趙衛國放下手機,站在窗邊,望著遠處楓溪鎮的老街。陽光照在街面上,暖洋洋的。街上有人在買菜,有人在遛彎,有小孩在追逐打鬧。
他把那本日記鎖進了檔案柜里,跟那樁案子的卷宗放在一起。
二十一年的案子,終于結了。
可不知道為什么,趙衛國心里沒有一絲輕松。他想起薛馨月日記里寫的那句話:“仇恨不是生活的全部。生活,還是要向前看。”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楓溪鎮的小街。
街上的陽光還是那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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