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沂蒙的山，是養蟲也養人的。一方水土有一方風物，尋常山野間最不起眼的山山牛，便是紅蓮子山贈予山村人最質樸的滋味，也是刻在一代人骨血里的故鄉印記。這蟲兒似天牛模樣，一年一代，蟄伏黃土，蓄勢雨季，藏于野草豐茂的坡地土層，待夏雨浸透山川，便破土而出，成了沂蒙鄉間盛夏最珍貴的山野佳肴。
兒時的伏天，最盼一場透雨。夜雨初歇，瓦檐殘滴未落，山野泥土便翻出溫潤的腥甜。母親燈下縫補雨衣的針腳細密，一句山山牛要出洞了，便撩得人心緒雀躍，徹夜難安。天未破曉，披一件舊雨衣，別一只塑料瓶，踩過綴滿露珠的狗尾草，踏著山野清寂而行，布谷聲漫過山坳，晨光初透的東嶺坡，便是山野生靈的秘境。
潮軟的黃土地上，細碎蟲洞錯落如星，新翻的土屑是山山牛破土的印記。孩童的眼最是敏銳，彎腰俯身，細尋草間土隙，雌蟲腹藏金籽，笨拙爬行，雄蟲振翅欲飛，機敏靈動。
尋蟲、撲蟲、捉蟲，山野間滿是孩童的笑鬧，荊棘掃過晚風，蟲鳴混著笑語，尋常的山野清晨，盛滿了最純粹的歡喜。半日尋覓，一瓶鮮活，滿身草屑泥土，縱然鞋襪盡濕，滿心皆是期許。
山村的煙火，最懂山野滋味。歸家洗凈山山牛，剪翅清污，細心打理。雄蟲配鮮椒爆炒，煙火炙烤，香辣入味；雌蟲溫油慢炸，籽囊膨如金燈，酥香醇厚。一張煎餅卷盡山野鮮香，一口脆嫩嘗盡夏日清歡。
那時的美味從不貴重，卻最是動人，幾粒山山牛便能換一塊水果糖，山野饋贈，伙伴相伴，親人相守，便是童年最富足的光景。老輩人說山山牛補氣長力，想來那份鮮活氣力，不止于蟲肉的高蛋白，更源于故土煙火的滋養。
歲月流轉，山河依舊，風物已然變遷。如今歸鄉，紅蓮子山的荒草換了成片果園，除草劑的淡味取代了舊時泥土清香，山野間的蟲洞寥寥無幾。集市售賣的山山牛價格不菲，品相規整，卻少了晨露浸潤的鮮活，少了山野破土的靈氣。精工烹制的菜肴，滋味尚可，卻再也嘗不出兒時的滾燙鮮香。
墻角一雙舊涼鞋，沾滿陳年土屑，便是時光最好的信物。原來世間風物皆是如此，舌尖的美味終會消散，真正珍貴的，從來不是山山牛的鮮香。而是貼近土地的純粹時光，是煙火人間的脈脈溫情，是伙伴相伴的赤誠歡喜。
山河歲歲新，童年不再返。山山牛的鳴響早已隱入歲月長風，那些山野尋趣、灶臺飄香的日子，終成一抹溫潤鄉愁。世間所有難忘的滋味，終究是時光與故土的饋贈，藏在流年深處，歲歲綿長，余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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