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黑龍江日報）

轉自：黑龍江日報

現場畫面。

□文/攝 李明徽

舞臺上，盧淑娟提筆作畫，紙上出現了一大一小兩只烏龜。那一刻，舞臺下的觀眾會心一笑。

這是音樂劇《夜幕下的哈爾濱》中的一幕。自詡精通中國文化的日本高官玉旨雄一期待著將一幅“水墨丹青”收入囊中。但他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幅充滿諷刺意味的畫作。

這一幕，正是那個風雨如晦的年代里哈爾濱的縮影——在黑暗的籠罩下，總有人用無聲卻有力的方式，留下抗爭的痕跡。盧淑娟手中的畫筆或許無法直接抵抗侵略者的軍刀，但那一刻，青年們的熱血化作信仰的微光，刺破哈爾濱冰冷的夜。而這數道微光，正如“聚小朵而成大氣、經嚴寒而展欣榮”的丁香花，悄然盛開，凝聚力量。

當舞臺上的大幕緩緩落下，掌聲如潮水般退去，與此同時，也為舞臺下的觀眾留下嚴肅但耐人尋味的問題：

在歷史洪流中，留下了什么？相比于帝王將相的功業，普通人的抗爭、愛情與信仰，能否留下痕跡？他們的生命如何綻放？綻放后留下什么？最終又能否抵達永恒？

音樂劇《夜幕下的哈爾濱》并沒有急于給出答案，只是將舞臺與音樂交給那些在暗夜中奮力前行的人。

抉擇：身陷長夜，向死而生

在上半場中，最令觀眾動容的應屬《奶油蛋糕》這一唱段。17歲的羅世誠在被捕后，展現出青年的熱血無畏。為了保護自己的偶像，堅守崇高的信仰，他靠著奶油蛋糕和酒心巧克力的熱量撐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以英勇就義的選擇踐行了愛國的誓言。“奶油蛋糕，再給我一點力量”，他將身軀投入烈火的擁抱，化作永不磨滅的勛章。

羅世誠的犧牲，如流星撕裂夜幕。姐姐柳絮影將他的鋼筆轉送給了王一民。這支鋼筆是羅世誠生前用來刺殺玉旨雄一的工具，雖然刺殺失敗，但堅韌的意志卻永遠留了下來。而柳絮影高唱“我注定孤單，哪怕要穿越烈火淬煉的彼岸”，既表達了失去親人的痛苦，也是“點燃誓言”“沖破黑暗”的愿景，更是在時代洪流中“我將承受這孤單”的堅定抉擇。

當日本侵略者試圖用“朗朗天”掩蓋“茫茫夜”，青年們用創作銘記不屈的斗爭。

北方劇團的塞上蕭和柳絮影創作劇目《茫茫夜》，以此諷喻那風雨如晦、動蕩不安的時局。日本高官玉旨雄一以各種卑劣手段說服塞上蕭創作了一首歌頌“大東亞共榮”的歌曲——《朗朗天》。塞上蕭在愛情與信仰中兩難，最終投江明志，用生命完成了最后的抉擇。“松花江啊，請記住我模樣，就讓死亡比活著更坦蕩”“熄滅了信仰的光芒，用生命刻下最后一章，能否換你為我鼓掌”……《愛情與信仰》一曲結束，劇場內掌聲雷動。

試想，夜幕籠罩下的哈爾濱，有多少民眾面臨著同樣的抉擇？筆下該創作什么，又該對什么緘默不言？心中該信守什么，又是否該對愛情抱有憧憬？在和平年代的今天，回答這樣的問題也并非易事。而在當時，每一個抉擇，更是關乎生死。

盧淑娟、羅世誠、柳絮影、塞上蕭等人并非像王一民一樣，需要在危機四伏的隱秘戰線上時刻準備著為信仰獻出生命。他們是世家子女、是學生、是演員，是在時代洪流中的普通人。但正因如此，他們的抉擇才更具千鈞之力。

當微光四起，黑暗便無處遁形。

記憶：花落無痕，香隨風行

玉旨雄一期待的“水墨丹青”落了空，烏龜畫作被玉旨一郎掛在墻上又撤下。畫作最終的去向，不得而知。但無論畫的本體是否完好存在，它所承載的精神卻從未消失。一支鋼筆，能有多重？它曾被一位17歲的少年握在手中，顫抖過，或許也猶豫過，但最終刺向了侵略者。它從一個人的手中傳遞給另一個人，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夜幕下獨行的人連接在一起。玉旨雄一想要的是“朗朗天”，讓人民遺忘黑暗、接受粉飾的太平、美化山河破碎的苦難記憶。而塞上蕭創作的是“茫茫夜”，試圖用創作來銘記暗夜，戳穿侵略者的偽善。

然而，這些用生命發出微光的人，大多沒能夠親眼看到天亮。

他們留下的痕跡或許微不足道，可能也并沒有直接改變當時的歷史走向，但他們在暗夜中發出來的微光，會被一幅畫記住，被一支鋼筆記住，被一部劇記住，進而匯聚成穿透長夜的曙光，直至穿過漫長的黑夜，呈現在世人面前，形成鮮活且滾燙的歷史記憶。

這應當就是音樂劇《夜幕下的哈爾濱》想傳遞給當代觀眾的精神內核——微光終將穿透長夜，信仰的星火足以燎原，記憶終會沉淀為歷史的底色。

永恒：年年春風，歲歲丁香

然而，歷史的底色何以永恒？

在中國古代社會，人們將記憶或刻于甲骨、鑄于青銅、鑿于石碑，或書于簡牘、繪于絲帛。造紙術發明后，人們用紙張來書寫歷史。而在媒介技術高度發展的今天，我們用電視劇、電影、音樂劇等更加形象、可被反復演繹的形式，踐行著同樣的使命——守護珍貴的記憶。

數千年俯仰而過，記憶的載體在變，但人類對抗遺忘的本能從未改變。

音樂劇《夜幕下的哈爾濱》，就是主創團隊為那段風雨歲月精心構筑的記憶載體，更是獻給當下觀眾的一份禮物。這或許正是當代文藝作品的意義，為歷史記憶提供另一種書寫方式，通過歌聲與舞臺讓歷史重新被感知。

司馬遷《太史公自序》中有：“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后世圣人君子。”太史公將《史記》托付給未來。而今時今日，我們將記憶托付給音樂劇和舞臺。

哈爾濱的丁香花在每年春天如期開放。花開有期，花落有時。但只要有人記得，只要這些歷史還在被講述、被傳唱，那么記憶的芬芳就不會消散。

每一場演出，都是微光的復燃，每一位走進劇場的觀眾，都是記憶的延續。在《丁香花開》的歌聲里，那些曾經在夜幕下奮力前行的不屈靈魂，抵達了另一種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