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會被這張照片騙到。畫面里,一個穿著防寒服的人站在冰面上,手里舉著一只“鳥”——它不是活的,而是一只假鳥,學名叫誘餌。在加拿大北極海岸圖克托亞克圖克這個地方,因紐特獵人一直用這種方法吸引遷徙的雁群靠近。但薩普諾娃的鏡頭往前一推,你會發現自己以為的那個“傳統狩獵場景”,正在被悄悄地改寫。
先說這只假鳥本身。過去,當地原住民是用蘆葦來制作誘餌的,取材于身邊能找到的植物,手藝一代傳一代。但現在,獵人手里的誘餌材料已經變了。這件事本身不大,但它像一個很小的裂縫,透進來一束光,照出了更大范圍的變化:改變了的不只是做誘餌用什么材料,而是那些真正的鳥,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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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氣溫升高,候鳥的遷徙路線變了。這件事的邏輯鏈其實很直接——溫度影響植被和食物分布,鳥跟著食物走,食物分布變了,鳥的飛行路線和停留時間就跟著變,獵人就比以前更難找到它們。這組獲獎作品名叫《地球攝影2026》的系列,薩普諾娃拍的就是這一整條因果鏈。她尤其關注的是永久凍土融化,這也是整個北極地區眼下跑得最快、影響最深的那件事。
如果用一句話來解釋永久凍土,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冰箱冷凍層里凍了千年的那塊肉。只要冰箱不壞,它就是硬的;一旦斷電,就會慢慢變軟、滲水、變形。北極的地面就是這塊“肉”,只不過它凍著的不止是土,還有冰、石頭、遠古植物殘體,甚至被封存的氣體。薩普諾娃拍到的,就是這塊“肉”正在融化的各種樣子。
在她拍攝的維多利亞島上,一位因紐特居民正在處理魚。對當地社區來說,魚是核心食物來源之一,但魚的行為也變了。這件事的機制稍微繞一點,但說穿了也不復雜:永久凍土融化加速了海岸侵蝕,土壤里原本被凍住的汞等有害化合物被釋放了出來,進入水體,最終進入到當地人常吃的魚體內。于是,一個看似遙遠的凍土問題,變成了一道日常食品安全題。你沒有住在北極,但相同的邏輯,其實也可能出現在你盤子里那條魚身上。
薩普諾娃把鏡頭再拉遠一點,事情的模樣就更不一樣了。她拍下了一幅幾乎是抽象畫的畫面——地面上布滿了一個個下沉的多邊形格子,格子之間積滿了水,偶爾還能看到一座座錐形的、內部是冰核的小山包。這不是什么藝術濾鏡,是永久凍土融化后地面塌陷形成的真實地貌。這種地貌有個學名,但說人話就是:像一塊被反復折疊又泡水的硬紙板,起起伏伏再也沒有平整過。這對北美馴鹿這樣的動物來說,等于自己的遷徙路線突然變成了一條處處是坑的越野跑道。薩普諾娃自己寫道:“融化不只是冰在消失,它在重新雕刻人和動物一直依賴的那張地圖。”
如果前面那些畫面還讓你覺得“可能只是不方便而已”,那么在薩克斯港拍到的照片會把事情的緊迫感猛地拽到你面前。薩克斯港是加拿大北極地區的一個小村落,薩普諾娃拍到了一面滿是裂紋、崎嶇不平的懸崖,已經離房子非常近了。一邊是整齊的房屋,一邊是正在崩塌的土地,這種對比差不多不需要任何專業解說——你能直接感受到那種危險就坐在家門口的壓迫感。加拿大擁有全世界有常住人口的最長北極海岸線,而這片海岸線上的一些居民,正面臨一個沉重的前景:他們可能成為加拿大第一批因為氣候變化而被迫遷離家園的人。
再往北,情況甚至更嚴峻。薩普諾娃拍下了佩利島,這座島在當地早就被認定正在消失。過去構成這座島的永久凍土,如今正在融化,并向大氣中釋放溫室氣體。這形成一個很糟糕的循環:凍土融化釋放氣體會加速全球升溫,全球升溫又反過來加速更多凍土融化,然后再釋放更多氣體。她拍攝的畫面里,一面黑色的巖石峭壁荒涼得近乎駭人,旁邊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看向水面。巖石上裸露出的灰白色紋路,像是一道道正在撕裂的傷口。
從一只被舉在手里的假鳥開始,到一片正在消失的海岸,再到一座正在往大氣里“吐氣”的島,薩普諾娃這組照片做的其實不是單純的信息展示,而是把一組彼此關聯的慢動作災難,壓縮成了一眼就能看見的畫面:你看到了獵人手里的材料變了,看到魚體內多了不該有的東西,看到馴鹿跑不過地形變化,看到房屋逼近懸崖邊緣,看到一座島慢慢解體。所有這些變化,根系都扎在永久凍土融化這一件事上。
這組照片目前正在倫敦皇家地理學會展出,展覽會持續到7月24日。如果你有機會去看,可能會發現,那個獵人手中的假鳥,其實算不上太大的動作。真正嚇人的是,它身后那座正在重寫的整片北極地圖,幾乎沒有給任何人留出充足的適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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