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歲女生小雨（化名），第一次來到上海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心身科時，最讓她難以啟齒的，并不是“想減肥”，而是“控制不住地吃”。在父母眼中，小雨一直是個省心的孩子。她成績不錯，性格溫和，很少和家里發(fā)生激烈沖突，也不太會主動表達不滿。初中時，她曾因為身材被同學開過玩笑，父母也曾無意中說過：“女孩子瘦一點會更好看。”這些話當時看似只是玩笑，卻在小雨心里停留了很久。

后來，她開始認真減肥。最初只是少吃晚飯、戒掉零食、每天稱體重。幾個月后，她真的瘦了下來。周圍人的評價也隨之改變：“現(xiàn)在好看多了”“像換了個人”“你太自律了”。這些贊美讓小雨第一次強烈地感到，原來“變瘦”可以換來認可，也可以讓自己變得更有價值。

從那以后，控制飲食逐漸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她開始計算熱量，回避聚餐，害怕吃主食，看到體重上漲就整天煩躁不安。即使已經(jīng)很累、很餓，她也會不斷告訴自己：“再忍一下。”

可這種忍耐并沒有一直持續(xù)下去。

升入高中后，學習壓力明顯增加，考試排名、人際關系、父母期待像一張網(wǎng)一樣圍住她。白天，她仍然努力維持“自律”的樣子：少吃、克制、不讓別人看出異常。可到了晚上，尤其是在考試失利、和父母爭執(zhí)、感到孤獨或委屈的時候，她常常會突然控制不住地吃很多東西。

一開始只是多吃幾塊餅干、幾包零食。后來變成短時間內(nèi)吃下大量食物，直到胃脹、惡心，甚至難受得坐不起來。吃完以后，她很快陷入強烈的羞恥和自責。

“我怎么這么沒用。”

“我白天忍了那么久，為什么晚上全毀了。”

“我是不是再也好不起來了。”

為了彌補暴食，她開始第二天不吃早飯，或者只喝水、只吃水果。有時也會偷偷催吐，或者用過度運動來“抵消”前一天吃下去的食物。慢慢地，她的生活被一種反復循環(huán)占據(jù)：白天節(jié)制，夜里暴食，之后自責，再繼續(xù)更嚴格地節(jié)制。

小雨并不是真的“貪吃”。

相反，她平時對食物非常克制。她會反復看配料表，會計算每一口食物的熱量，會因為多吃一點點就焦慮很久。也正因為平時一直壓抑對食物的渴望，當情緒壓力到達某個臨界點時，食物反而成了她最容易抓住的出口。

她說過：“我不是想吃，我只是那個時候太難受了。”

這句話，也說出了很多貪食癥和情緒性進食背后的真實處境。

情緒性進食不是“嘴饞”，而是情緒調(diào)節(jié)出了問題

在青少年進食障礙的臨床治療中，像小雨這樣的情況并不少見。很多孩子最初并不是以“暴食”開始，而是從節(jié)食、減肥、控制體重開始。她們對自己要求很高，對外界評價敏感，也習慣把“不夠瘦”“不夠好”“不夠自律”聯(lián)系在一起。

從心理治療的角度看，貪食和情緒性進食的核心，并不只是“吃了多少”，而是孩子在面對情緒壓力時，缺少更有效的調(diào)節(jié)方式。

很多青少年不太會識別自己的情緒。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憤怒、委屈、羞恥、孤獨，或者感到無助。她只知道“很煩”“很難受”“受不了了”。當這些情緒無法被表達、無法被理解、也無法被安放時，食物就容易成為一種快速緩解痛苦的方式。

吃東西確實會在短時間內(nèi)帶來安慰。甜食、碳水、油脂類食物會讓人暫時放松，注意力也會從痛苦的情緒轉移到食物本身。對孩子來說，那一刻似乎終于不用再想成績、體重、父母期待和人際關系。

但這種緩解通常非常短暫。暴食之后，羞恥、自責和恐懼會更強烈地回來。孩子會覺得自己“失敗”“失控”“不配被喜歡”。為了彌補這種痛苦，她又會重新開始節(jié)食、催吐或過度運動。表面上看，她是在和食物作斗爭；實際上，她是在和自己的情緒、羞恥感和自我否定反復拉扯。

這就形成了一個常見的惡性循環(huán)：情緒壓力升高，孩子用食物緩解痛苦；暴食后出現(xiàn)強烈自責，于是用更嚴格的節(jié)食來補償；長期壓抑和饑餓又讓下一次暴食更容易發(fā)生。

在這個循環(huán)里，“節(jié)食”并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反而常常是暴食的重要誘因之一。

因為身體長期處于饑餓和匱乏狀態(tài)時，大腦會更強烈地渴望高熱量食物；而心理上長期壓抑“我不能吃”“我不可以失控”，也會讓食物越來越具有誘惑和補償意義。孩子平時忍得越辛苦，情緒崩潰時越容易用暴食來釋放。

青春期本身又是情緒波動明顯、自我評價不穩(wěn)定的階段。孩子一方面渴望獨立，另一方面又非常在意父母、老師和同伴的評價；一方面想證明自己足夠優(yōu)秀，另一方面又經(jīng)常被失敗感和不確定感擊中。如果她長期缺少表達情緒、尋求支持和自我安撫的能力，就更容易把壓力轉向身體和食物。

所以，面對這樣的孩子，我們不能簡單地說：“你少吃一點就好了”“你忍一忍”“你就是意志力不夠”。

很多時候，真正需要被看見的不是“吃太多”這個行為，而是行為背后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我現(xiàn)在真的很難受，但我不知道還能怎么辦。”

幫助孩子重新學習與情緒相處

對于貪食和情緒性進食的孩子，治療并不是簡單要求她“不要暴食”，更不是反復強調(diào)“管住嘴”。如果只盯著食物和體重，孩子往往會更加羞恥、更加緊張，也更容易陷入新的失控。

更重要的是，幫助她逐漸理解：暴食不是單純的失敗，而是一種已經(jīng)失效的情緒應對方式。它曾經(jīng)在某些時刻幫助她撐過去，但現(xiàn)在也正在傷害她的身體和生活。

在心理治療中，我們會和孩子一起梳理暴食發(fā)生前的情境。比如，暴食常常發(fā)生在什么時候？考試后？和父母爭執(zhí)后？被同學評價后？深夜一個人待在房間里時？當她暴食前說“我忍不住了”的時候，內(nèi)心真正的情緒是什么：委屈、憤怒、孤獨、羞恥，還是害怕失敗？

只有當孩子開始識別情緒，才有可能學習新的應對方式。

在辯證行為治療（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 DBT）的思路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方向，是幫助來訪者學習“痛苦耐受”和“情緒調(diào)節(jié)”。簡單來說，就是在情緒很強烈、但一時無法解決問題時，先找到不傷害自己的方式，把最難熬的那一陣耐受過去。

比如，當暴食沖動出現(xiàn)時，不一定要立刻和它硬碰硬。孩子可以先嘗試把注意力從食物上暫時移開：離開容易暴食的空間，去洗個熱水澡，聽一段音樂，做幾分鐘呼吸練習，給信任的人發(fā)一條消息，或者用寫日記的方式把當下的情緒寫出來。也可以準備一個“情緒急救包”，里面放一些能幫助自己穩(wěn)定下來的東西，比如喜歡的香氛、柔軟的小物件、安撫性的文字、照片或音樂清單。

這些方法并不是為了“轉移一下就好了”，而是幫助孩子體驗到：當痛苦來臨時，除了吃和催吐之外，我還有別的選擇。

同時，孩子也需要逐漸恢復規(guī)律進食。規(guī)律進食不是讓孩子“放縱地吃”，而是幫助身體和大腦擺脫長期饑餓和補償性進食的循環(huán)。越是混亂地節(jié)食，越容易暴食；越是穩(wěn)定地進食，越有機會降低失控感。

對家長來說，最重要的不是監(jiān)視孩子吃了多少，也不是在暴食后追問、責備或講道理。很多孩子暴食后本身已經(jīng)非常羞恥，如果家長再說“你怎么又這樣”“你太不自律了”，只會讓她更想躲起來，也更難求助。

家長可以嘗試把關注點從“你吃了什么”轉向“你剛才是不是很難受”。比起立刻糾正行為，先幫助孩子把情緒說出來，往往更有意義。

如果孩子已經(jīng)出現(xiàn)反復暴食、催吐、過度節(jié)食、明顯體重波動、月經(jīng)紊亂、情緒低落或無法正常上學等情況，應盡早到專業(yè)精神衛(wèi)生機構或進食障礙專科就診。進食障礙涉及身體、情緒、認知和家庭互動等多個層面，往往需要醫(yī)生、心理治療師、營養(yǎng)師和護理團隊共同參與。

小雨后來在治療中慢慢學會記錄自己的情緒，也開始嘗試在暴食沖動出現(xiàn)前停下來，問自己一句：

“我現(xiàn)在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有時候答案并不是食物。而是休息、安慰、陪伴、允許自己失敗，或者只是有人聽她說一句：“我真的撐不住了。”

對于這些孩子來說，康復也許不是馬上做到“不再暴食”，而是一步步學會：不再只用食物處理痛苦，不再只用體重評價自己，也不再把一次失控等同于整個人的失敗。

本文作者：上海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心理治療師 韓慧（中級心理治療師）

新民晚報醫(yī)本正經(jīng)聊天室攜手上海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推出“600號青春心解”科普專欄，解惑助少年，暖心護成長。我們也歡迎大家分享自己的故事，將邀請專業(yè)心理專家線上對話，陪伴每一位少年從容成長。

原標題：《600號青春心解｜被“食物”困住：一位青少年情緒性進食困境的心理治療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