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本屆世界杯32強戰克羅地亞和葡萄牙比賽傷停補時第13分鐘，當VAR吹掉格瓦迪奧爾的絕平進球后，40歲的莫德里奇抬頭望向天空，他知道這一次自己終將要和世界杯這個舞臺說再見了。隨即主裁判鳴響全場比賽結束哨音，莫德里奇沒有落淚，他露出了淺淺微笑，留下這個和C羅擁抱的經典鏡頭。

過往無數次失利，以及幼時躲避戰火四處顛簸，早就將莫德里奇的心煅燒成堅厚的鋼鐵。或許1998年的蘇克和普羅辛內茨基讓很多中國球迷“入坑”克羅地亞，但莫德里奇一定是陪伴所有球迷走完青春之路的那一位。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別。現在，故事到了結束的時候了，他選擇用一種最平靜的方式，告別世界杯，抑或是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

這一次，是真的告別

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2021年進行的歐洲杯、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2024年歐洲杯，過去八年時間，我們習慣了從每一屆大賽開始都為莫德里奇的國家隊生涯進行倒計時，卻忘記了魔笛的初心只是為了能繼續在這片他熱愛的球場上奔跑。

他未必只是為了彌補一些遺憾——8年前世界杯決賽前，莫德里奇獲得國際足聯官方評選出的最有價值球員，克羅地亞歷史性站在世界杯決賽賽場上，當然最終2比4的比分并不是莫德里奇希望看到的結果，和莫德里奇保持不錯私人關系的金球獎塞爾維亞評委諾瓦克決賽前曾經寫道，“有一點可以確定，俄羅斯會是莫德里奇的最后一次世界杯。”

當時即將年滿33歲的莫德里奇賽后感慨成功并非偶然得來，“我們多年以來一直努力工作，最后有所收獲。我們低調地來到俄羅斯，沒有放出什么豪言。但在球隊當中，我感受到一股巨大的信任感。所以這一切真不是湊巧。”

世界杯亞軍對于克羅地亞來說幾乎已經是天花板，想要奪冠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于個人來說，7場比賽全部首發、合計出戰694分鐘（當屆賽事所有球員出場時長第一），打進2個進球還有一次助攻，這同樣是很難復制的表現了。此時告別將會是一個非常完美的結局了，但莫德里奇選擇了繼續，這些年他反復說過一句話，“只有當我的雙腿告訴我要停下的那一刻，我才會選擇結束。”

從俄羅斯到美加墨，克羅地亞黃金一代老了，屬于莫德里奇的時代終將要畫上句號了，這一次沒有太多意外了，克羅地亞主帥達利奇在球隊出局后表示，“莫德里奇以這樣的方式告別，用一場失利告別，我感到很遺憾。他已經展示出他的能力，他帶領克羅地亞戰斗到最后。一個時代就這樣結束了，這個時代有10年，我們要迎來新的開始。”

莫德里奇不僅僅會和國家隊生涯說再見，甚至很可能是自己的職業生涯，西班牙媒體早在世界杯開始前就披露，原本莫德里奇和米蘭有一年的續約選項，然而考慮到過去一個賽季米蘭的情況，目前莫德里奇并不急于做決定。

“按照目前的趨勢，他會重返皇馬獲得一個管理職務，只是大家并不知道會在什么時候發生，也許真的到了告別的時刻了，以世界杯為退役前的謝幕演出，是非常不錯的選擇。”

魔笛饋贈球迷8年大賽時光

從2018年世界杯后，你可以把往后8年時間都看做莫德里奇對于熱愛他球迷的饋贈，每一次大賽你都會看到那個長發飄逸、滿場飛奔、胡子拉碴的男人，4年半后的卡塔爾魔笛已經過完了自己37歲生日，他的表現依然是現象級的，半決賽對陣阿根廷完成首發后，莫德里奇成為1990年英格蘭的彼得·希爾頓之后，首位能在單屆世界杯6場比賽首發出戰的37歲及以上老將，但門將又豈能和最費體能的中場相比。

0比3輸給阿根廷的比賽后，難免又被問及告別的話題，但他依然以首發的身份出戰和摩洛哥的三四名決賽，打滿全場幫助他的國家第二次拿到世界杯季軍。

“讓我們看看會發生什么，我不知道。我現在專注于現在，我不考慮未來。”對于告別的話題，莫德里奇并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什么時候退出國家隊？我不知道，到時再看看。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

外界原本期待莫德里奇可以出戰一年半后的2024年歐洲杯，魔笛如約而至并在小組賽末輪對陣意大利進球，但這場平局讓格子軍團落到小組第三，幾天后確定出局。這場比賽賽后發布會上，意大利國家電視臺的資深解說員雷皮切，將對莫德里奇提問的機會，轉變成了致謝和訴求：“謝謝你向我們展現的一切，不只是在今晚，而是在你的整個職業生涯中。你是我解說過最美麗的球員之一，我真的希望你永遠不要退役。”

莫德里奇有點感動、也有點無奈。他苦笑著說道：“我也希望能夠永遠踢下去，可終究會有一日……不過謝謝你。”

三年半后的美加墨，魔笛再次現身，所有人都明白，對于只差三個月不到的時間就要迎來自己41歲生日的莫德里奇來說，這一回是真的到了要告別的時刻了。他又一次迎來了屬于自己的里程碑時刻，小組賽第二場和巴拿馬的比賽是莫德里奇代表國家隊的第200場國際A級比賽，克羅地亞足協精心準備了紀念衫，上面印著“永恒傳奇”字樣，這個詞再為貼切不過。

如何常年保持完美狀態

世界杯前的一個賽季，魔笛選擇加盟米蘭實現了自己兒時的夢想，2020年夏天接受《米蘭體育報》采訪時他透露小時候的偶像是博班，“父親給我買了一套AC米蘭的球衣。我曾經想象自己成為一名AC米蘭球員，但事情并未如此發展……”這個賽季他出戰37場比賽，合計2864分鐘，貢獻2球3助，堪稱低迷紅黑的綠茵遮羞布。若非遭遇面部受傷提前結束賽季，想必米蘭絕不至于最后關頭丟掉下賽季歐冠資格。

本屆世界杯淘汰賽首輪和葡萄牙的比賽，是莫德里奇國家隊第39次大賽出場，其中世界杯出場23次，歐洲杯出場16次，在所有來自歐洲的非門將球員中，他的出場數僅次于C羅的56次。

如何長時間保持完美狀態？西班牙媒體曾經披露莫德里奇一直在堅持加練，幾乎全年無休。這樣的堅持，讓莫德里奇能夠在超過40歲時，依然充滿活力。莫德里奇的私人體能師武切蒂奇負責制定日常個人訓練計劃。兩人相識于2010年，兩年后，武切蒂奇開始與莫德里奇合作。

“那時莫德里奇為我定下了三個目標：幫助他保持狀態、預防身體問題、延長職業生涯。他那時希望自己踢到36歲。”在武切蒂奇的幫助下，莫德里奇在日常訓練外，會平行地執行個人訓練計劃，休息日他會自行加練，球隊訓練時，他會在訓練開始前45分鐘執行加練。莫德里奇的個人訓練內容，主要是利用彈力帶等訓練器材，進行肌肉訓練，其中核心肌肉群是訓練重點。

莫德里奇也曾主動透露自己日常的細節：“我基本上提前1小時15分鐘到訓練基地，然后吃早飯，在健身室和理療師溝通，這能讓我去球場時覺得自己已經熱好身了。然后我開始訓練，根據我的感受和訓練師的要求來。”

打破梅羅壟斷金球的平凡人

歲月不敗“美人”，40歲的莫德里奇和41歲的C羅，在世界杯淘汰賽的舞臺依然可以成為主角，C羅還成為了世界杯淘汰賽歷史上最年長的進球者。而莫德里奇也多次策動進攻，算上上下半場的補時，他甚至打滿了接近110分鐘的比賽。

莫德里奇的國家隊生涯始于和2006年阿根廷的比賽，當時他和梅西同時首發出場，四年前的卡塔爾世界杯原本“安排”了梅西送別莫德里奇的劇本，但魔笛選擇繼續奔跑，這一回輪到C羅送別，兩人曾在皇馬攜手拿到4次歐冠冠軍，屬于絕對意義上戰友。

有時候你不得不佩服天意，莫德里奇正是打破梅西和C羅這對絕代雙驕對于金球獎壟斷的那個男人，他憑借2018年歐冠冠軍加上世界杯亞軍的成績，讓此前10年梅西和C羅瓜分金球獎的歷史就此終結。

“這條路很漫長，也很艱辛，但也正因如此，我所經歷的一切讓我感到欣慰。我獲得的所有肯定，不論是FIFA年度最佳，還是金球獎，都不是憑空而來。沒有誰會平白無故地給予我這些榮譽，我所獲得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勤勉的基礎之上。”

對于自己的獲獎的意義，莫德里奇認為，“我需要贏得很多榮譽，才能獲得個人獎項評選的肯定。比如隨皇馬連續三次贏得歐冠冠軍，還有幫助克羅地亞這個小國的國家隊，來到了世界杯決賽的賽場，這在之前是無法想象的事情。只有在這個時候，其他人才會注意到，足球的意義并不只是進球。”

接受《法國足球》雜志專訪時，莫德里奇感嘆道，“終于有個凡人獲獎了。”C羅與梅西是媒體筆下的“超人”和“外星人”。莫德里奇認為自己就是一個凡人，“C羅與梅西完全是另一個等級的球員，沒有人能同他們相比，他們是足球歷史上的最佳球員。我很欣慰，終于有一位凡人能夠獲得金球獎。”

莫德里奇的童年故事已經為世人所知——沒有綠茵草坪與專業訓練，只有巴爾干半島的荒蕪山野與無盡動蕩。五歲那年，莫德里奇便跟著爺爺上山放羊，崎嶇的石路、凜冽的寒風、山間出沒的野狼，是他童年最深刻的印記。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他早早學會了隱忍、專注與堅韌，這份在苦難中沉淀的心性，也成為他日后馳騁足壇最珍貴的底色。

為了躲避戰火，六歲的莫德里奇跟隨家人逃離故鄉，從此開啟了長達數年的流亡生活。一家人輾轉各地、居無定所，溫飽尚且難求，更無人知曉這個瘦弱的孩童，未來會站上世界足壇之巔。

他不是球場上那種天才球員，最近二十年時間甚至梅羅外還能數出內馬爾、姆巴佩、阿扎爾等，莫德里奇對于自己在球場上的職責非常清楚，“作為中場，我踢得不靠前，并不是一名10號球員。我很喜歡在后衛線和前鋒線之間組織進攻，完成串聯，成為比賽的領導者，就像皮爾洛一樣。有的主帥會讓我的位置靠前些，或是讓我更靠近邊路，但我更喜歡在中心位置。對于現代足球，只朝著進攻線看肯定不行，除非你是梅西或C羅，否則你就應該參與防守。”

他，就是一位平凡的領導者。

澎湃新聞記者 周寰 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