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天,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白天要在鄉村里動員青年,組織宣傳隊、運輸隊,晚上還要去參加縣里的緊急會議。誰都知道,日軍正在向晉察冀根據地壓過來,狼牙山方向成了焦點。會議上有人低聲說:“要是讓敵人從山口插進來,后面這一大片村莊都得遭殃。”余藥夫在一旁聽著,心里明白,這些話不是危言聳聽。
有意思的是,當時在易縣的干部和戰士們并不知道,幾天之后,狼牙山上那場著名的阻擊戰,會被寫進史書;更不知道,山崖下隱蔽處的一次偶遇,會把幾個人的命運牢牢系在一起,一系就是幾十年。
一、晉察冀根據地與狼牙山的險局
1941年秋,晉察冀根據地面臨的局勢非常嚴峻。日軍實行“掃蕩”“圍剿”,試圖切斷根據地同外界的聯系,摧毀八路軍的地盤。易縣、淶源一帶山高路險,既是屏障,也是要沖。狼牙山所在的地帶,就是一塊關鍵區域。
狼牙山區的群眾,大多已經習慣了山里忽遠忽近的槍聲。八路軍在這里建立了抗日政權,組織民兵,修路運糧,打游擊戰。部隊與百姓之間的關系緊密,很多村莊里,戰士和群眾一起吃飯、一起勞動,家家戶戶都有人在參戰、支前。
在晉察冀軍區一分區第1團里,有一個第7連。這個連隊的第6班,班長叫馬寶玉,副班長叫葛振林,班里還有宋學義、胡德林、胡福才,都是硬骨頭。1941年9月25日,他們接到命令,掩護部隊和附近群眾向后方轉移,掩護方向就是狼牙山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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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早,山谷里霧氣還沒散完,隊伍已經開始往后撤。第6班留在山坡上,做好戰斗準備。簡單說,很直接:主力撤退,他們堵口。明知道危險,卻沒人退縮。這種作戰方式,在根據地并不罕見,但后來能被記住的,是他們這一天在狼牙山上發生的事。
戰斗打響后,敵人的兵力明顯占優,火力也重。第6班依托山地,打了一個又一個火力點,不停變換位置。半天時間,他們把山路上的敵人拖得死死的。彈藥一點點見底,人一個個負傷,但撤退的部隊和后面的群眾,終于有了騰挪的時間和空間。
在晉察冀根據地的戰史中,像這樣的阻擊戰不止一例。不同的是,這一戰的結局,后來廣為人知:當彈藥耗盡,敵人逼近,他們做出了跳崖的選擇。
二、五壯士跳崖與兩人的生死一線
關于狼牙山五壯士的事跡,很多人早已熟悉。1941年9月25日下午,戰斗進入最后階段,第6班的五個人已經彈盡糧絕。敵人一步步壓上來,山坡上的掩體被炮火掀開,樹被打斷,石塊滾落。繼續固守,意味幾乎必死,可就算如此,他們仍然沒有退路可選。
經短暫商議,第6班決定把最后一個陣地打成空彈,然后集體轉移到崖頂。面對著敵人的追擊和山下的深谷,五人高喊著口號,縱身一躍。這一刻的決意,后來被概括為“寧死不屈”。
崖下并不是平地,而是亂石嶙峋的山坡和荊棘。馬寶玉、胡德林、胡福才在跳下后壯烈犧牲。葛振林和宋學義則在跌落過程中意外掛在山腰的樹杈上,雖然重傷,卻保住了一線生機。
這種“掛樹杈”的細節,聽上去有些戲劇化,但在山地戰中,類似狀況并非沒有發生過。兩人從昏迷中醒來時,頭昏眼花,全身疼痛,手腳都帶著血跡。對他們來說,戰斗已經結束,新的考驗卻剛剛開始——如何在敵人搜山的情況下,從山崖下活著走出去。
試想一下,當天色開始暗下來,山谷里逐漸安靜,只有偶爾的喊聲和槍響傳來,兩名帶傷的戰士在山坳間摸索著出路,身邊沒有戰友,也沒有明確的方向。右邊是陡坡,左邊是亂石,身后的崖頂還有敵人,他們只能憑借多年的山地經驗,朝著認為可能有我軍活動的區域慢慢挪動。
葛振林的頭部受傷嚴重,后來留下了醒目的疤痕。宋學義也帶著多處傷,行走困難。兩人一步一停,彼此攙扶。過程中,他們必須避免在山道上留下明顯痕跡,以免引來敵人追擊。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意外,都會讓剛剛從崖下撿回來的性命,再次懸于細線之上。
在狼牙山區,戰士們通常知道附近可能存在聯絡點或隱蔽場所,比如小廟、道觀、山洞等等。對于葛振林來說,能堅持走下去的動力,是希望盡快與部隊或地方干部取得聯系。誰也沒想到,他們在黑夜里等來的,是一個同樣在山間摸索、帶傷行動的人——余藥夫。
三、山中偶遇:青年救國會主任的另一場戰斗
當天夜里,易縣青年救國會主任余藥夫,也在狼牙山區經歷著生死考驗。白天,他去參加縣里的重要會議,傳達上級關于應對“掃蕩”的指示。會議結束后,為了不被敵人發現行蹤,他選擇了較為隱蔽的山路回區里。
山路崎嶇,夜色深重,敵人的火力不時壓向山間。行進途中,他被山上的絆線或石塊絆倒,跌落山坡,造成傷勢。所幸他及時隱蔽,沒有被搜山的敵人發現。就在這種驚魂未定的狀態下,他在山谷中遇到了兩名衣衫破爛、滿身血污的八路軍戰士。
“同志,你是哪一部隊的?”夜風里,一個沙啞的聲音問。
“晉察冀一分區1團7連6班……我們是掩護部隊撤退的。”其中一人艱難回答。
余藥夫仔細打量,雖然光線差,但憑借經驗,他判斷這是真正的八路軍戰士,而不是偽裝的敵人。在戰時,各類情報人員、特務活動,必須多留一份警覺。但在這片山谷中,三個人很快形成了基本信任。簡單交流后,他們確認敵情很緊,必須盡快找地方躲藏,恢復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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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跟著我走,前面有個道觀,應該能找到些東西。”余藥夫咬著牙,做出了決定。
有人勸他:“你自己也受了傷,何必多管?”對于一個地方干部而言,保護自己以隨時參加工作,確實是現實考慮。但他只答了一句:“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幾個人相互攙扶,在山中艱難前行。敵人的搜山槍聲時遠時近,照明彈偶爾劃過夜空,白光瞬間照亮山壁,三人不得不貼著石塊靜止不動。等光線退去,他們才繼續慢慢挪動。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干部帶路”的場景,在抗戰時期并不罕見。青年救國會作為群眾組織,既負責動員青年參加抗戰工作,也在情報傳遞、傷員掩護、物資運輸等方面起到輔助作用。很多地方干部,沒有正式軍銜,卻常常身在前線,承受同樣的危險。這一次,余藥夫充當的不只是一個聯絡員,更是兩名重傷戰士的“向導”和救護人。
四、棋盤坨道觀的燈火與軍民互助的細節
幾經周折,三人終于在夜里摸到了棋盤坨附近的一處道觀。這本來是山中香火寥落的小廟,卻因為八路軍早先的安排,而成為臨時的隱蔽點。推門而入,屋里沒有僧眾的聲響,只有淡淡的糧食氣味。
在昏暗的環境里,他們發現了用大鍋燜好的飯菜,是部隊之前留下準備的儲備糧。對剛從戰場、山谷中拼命闖出來的人來說,這就是雪中送炭。三人簡單清理傷口,分食這些來之不易的食物。后來有細節提到,余藥夫巧手炒了韭菜飯,既充饑又能快速補充體力,這些生活化的描寫,很能說明當時的緊張中仍不失樸素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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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振林抬手摸了摸還在流血的頭,在簡單回答后,眾人的情緒并未放松,因為此時刀口并未遠去。敵人隨時可能再度搜山,道觀的安全也只是暫時。夜深時,有人因為過度疲勞而說起夢話,嚇得其他人以為敵人已經摸到門口,一度緊張得握緊武器,準備再拼一場。這類細節,在不少回憶中都有類似記載,說明戰時人們的精神高度緊繃,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產生極大的心理壓力。
道觀的主持李元忠,也在此時與幾人接觸。他知道不久前這附近發生了激戰,也聽說有戰士從崖頂縱身躍下。他用簡短的話說明了山上剛剛發生的事:五人齊跳,三人不見蹤影,后來在山腰才有人發現有痕跡。這些零碎的信息,逐步拼成了完整的戰斗拼圖。
在棋盤坨這個隱蔽處,軍人和地方干部共同度過了一個緊張而重要的夜晚。食物、庇護、信息,在這一刻集中體現出“軍民一體”的真實含義。很多英雄故事里,戰斗場景往往被強調,而像這樣軍民互助的細節,則容易被忽略。不得不說,這些看似不起眼的事情,實質上支撐起了抗戰的整個底層結構。
第二天,等敵人的行動略有松動,幾人按照安排,分批向附近的我軍聯絡點轉移。這次轉移行動,使葛振林和宋學義得以脫離孤立狀態,重新回到部隊系統里,后續接受治療和組織上的安排。
五、戰爭結束后的長久失聯與艱難尋人
抗戰勝利后,隨著全國形勢的迅速變化,晉察冀根據地的部隊和干部組織發生了大規模調動與重組。許多戰士被編入新的部隊序列,奔赴不同戰區;地方干部則被調往各地,從事政權建設和教育工作。就這樣,在某一個節點,1941年狼牙山下道觀里那幾個人的生活軌跡,出現了分岔。
解放戰爭時期以及新中國成立初期,通信條件遠不如后來。信件往來受制于交通、組織安排甚至工作保密等因素。對于很多在不同崗位上忙碌的人來說,曾經戰場上的相識,往往只能留在記憶深處,難以主動延伸成日常聯系。
余藥夫后來被調到河北,從事教育工作,先后參與師范教育事業,最終擔任河北師范大學的副校長。他的工作重心,轉到課堂、教材以及學校管理上,但他始終沒有忘記在狼牙山下那次救援,也沒有忘記那個頭部帶傷的副班長。
關于葛振林,在戰后隨部隊的調動,他的生活軌跡也遠離了狼牙山所在的河北山區,多次轉戰,最后在南方地區工作、生活。身份在變,地域在變,人也在一天天老去,唯有那段經歷,在心里固定不動。
1964年,余藥夫在廣西貴港工作,一次看到有關部隊活動的報道,報道中提到一位參加過“狼牙山五壯士”戰斗的老戰士。他仔細對照時間、地點、人物信息,敏銳地意識到,這很可能就是當年在山谷中被他扶著走到棋盤坨道觀的那個人。
“要不寫信試試?”身邊的同事提醒。
“人都過了這么多年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聯系上。”話雖這么說,余藥夫還是動了心。
在當時的條件下,僅憑一則報道中的姓名和模糊地址,要找到一個在全國范圍內多次調動的軍人,并不容易。組織部門的工作安排、部隊番號的變更、個人家庭情況的變化,都會讓尋人變得復雜。再加上工作繁忙,這次萌生的聯系念頭,并未立刻實現。
1971年,宋學義因病去世,使那次山谷中的三人組合少了一人。如果說狼牙山戰斗是一次戰術阻擊,那么戰后的這些散落命運,則體現出戰爭對人的長遠影響——并不是所有故人都能在和平時期相聚。
直到1981年前后,隨著媒體報道逐漸增多,英烈事跡在各地相對集中地被整理與宣傳,余藥夫終于再次在報紙上看到“葛振林”這幾個字。報紙不僅寫到他的戰斗經歷,還有生活所在城市的線索。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拿起筆,在報紙上公布的聯系地址所對應的城市,寫了一封長信。
信中,他簡單回憶了1941年狼牙山下的情景,說明自己當年是易縣青年救國會的干部,并著重提到了棋盤坨道觀、那鍋燜飯、夜里夢話驚醒的細微片段。這樣的細節,如果真的是親身經歷的人,就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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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回信到了。權衡時間、地點及細節,兩人都確定:彼此正是對方記憶中的那個人。這種確認,并非簡單一句“我就是”,而是通過許多關鍵現場的共同記憶,層層對照,最終建立起信任。
這段長久失聯又終于穿透時空的聯系過程,反映出一個現實:在信息尚不發達的年代,戰時結下的情誼,要想在和平時期重新找到出口,并非易事。很多人等了一輩子,也不一定能找到曾經在生死關頭出現過的那個身影。
六、1986年重返狼牙山:一句問話背后的分量
時間來到1986年,狼牙山五壯士的紀念碑在山腳下逐步建成。從1941年到這一年,整整過去了45年。曾經的青年戰士、青年干部,如今已是滿頭華發。那年的9月25日,相關部門組織紀念活動,邀請當年的幸存者和相關人員參加。
在眾多受邀者中,有一個名字特別醒目——葛振林。這位曾在狼牙山崖頂縱身而下的副班長,現在再次踏上曾經的戰場舊地。同行者里,有地方干部、有部隊代表,還有很多關心這段歷史的人。他在山路上慢慢往上走,每一步都帶著回憶。
站在狼牙山附近的山道上,他再次看到了棋盤坨方向的山谷。那片曾經令他痛苦又感激的地方,如今已經沒有槍聲,沒有敵人,只有紀念碑和茂密的樹林。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在人群里靜靜地看著他,那人的目光,不是普通參觀者的好奇,而是一種久別重逢前的凝視。
兩人走近,停下。沉默片刻后,那位已經步入耄耋之年的老人先開口了。
“還記得我嗎?”余藥夫的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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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振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頭上的疤痕,隨后看向他,眼神變得篤定:“棋盤坨道觀,燜飯……怎么會不記得?”
這一問一答,看似簡單,其分量卻很重。45年的時間,把很多細節磨淡了,把很多名字埋在檔案和記憶里,但有些瞬間,是在槍火和血泊中烙下的,不會被抹去。那一句“還記得我嗎”,不是普通客套,而是對戰時共同經歷的確認。
紀念活動中,兩人一起在碑前駐足。有人提議合影,有人請他們簽名留念。他們沒有過多的激動言辭,只是在有限的時間里,把當年的經歷又對了一遍:山谷、跌落、相遇、道觀、轉移。幾段簡短的對話,就足夠構成一個完整的故事骨架。
“要不是你那天在山里把我們領到道觀,我和老宋只怕不一定出得來。”葛振林說得平靜,但邏輯很清楚。
“那天,你們也是冒著危險。換作別的人,也會這樣做。”余藥夫不把功勞攬在一人身上,而是把其看作抗戰中軍民互助的自然體現。
這種對話,反映出他們對那段歷史的看法:英雄事跡不是孤立的動作,而是在特定環境下集體意志的體現。戰士的英勇,與干部的擔當,以及群眾的支持,構成了完整的抗戰圖景。
七、余藥夫晚年的堅持與五壯士精神的傳播
重逢之后,兩人通過書信保持聯系。葛振林的工作、生活情況,余藥夫的大致近況,都在信紙上留下一筆筆記錄。對于已經走過大半生的人來說,這種聯系本身,就是對青年時期經歷的一種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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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版問題上,他并沒有太多現成的資金支持。據相關回憶,他為此向親朋好友借款,請人協助排版、印刷。這種為宣傳抗戰事跡而承擔的個人經濟壓力,也說明,當時有不少英雄故事的續寫并不是自然而然完成的,而要依賴具體人物的主動投入。
在這段過程中,有醫生朋友趙景春給予了不少幫助。趙景春不僅在醫療上關照余藥夫,還協助聯系出版事宜,讓更多人能看到狼牙山五壯士背后的軍民故事。通過這些共同努力,一些圖書、資料得以問世,豐富了人們對那場戰斗和相關人物的認識。
在書中,余藥夫不僅寫到崖頂戰斗,還詳細記錄了棋盤坨道觀中的情景,說明地方組織和干部在大戰背景下所承擔的工作。通過他的筆墨,一個原本容易被忽略的角色——青年救國會主任——得以在更大范圍的敘述中出現,補充了抗戰史上的一個拼圖。
1990年10月1日,他專程赴洛陽拜訪宋學義的遺孀李桂榮。在簡短交談中,他向李桂榮說明當年在山谷相遇、一起走到道觀的經過,讓這位犧牲戰士的家屬對丈夫生前最后一段經歷有了更具體的了解。這樣的拜訪,對家屬來說,是一種心理上的交代,對歷史記載來說,也是一次實地補證。
2004年2月20日,余藥夫因病在河北石家莊去世,享年82歲。他的遺體按其意愿捐獻給河北醫科大學,用于醫學研究。這一選擇,與他在戰時所表現出的“個人服從整體”的思路是一致的——生命服務于更大需求。
在狼牙山的紀念碑前,人們往往會想到五壯士本身。但若把視線稍微往外推一點,就能看到更多人的身影:掩護撤退的無名戰士,在山村運糧的民兵,在槍聲中堅持開會的縣區干部,在道觀里留下燜飯的炊事員,夜里為傷員燒水的主持人,以及多年后仍在講述這些事的老教師。葛振林與余藥夫之間那句“還記得我嗎”,正是這些身影之間關聯的一種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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