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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畫家陳琪在為觀眾介紹參展作品。
七月的上海,陽光是帶著聲音的。
它落在柏油路上滋滋作響,爬上梧桐葉時嘩啦啦地翻動,追著行人的腳步一路小跑。楊樹浦港的水面被曬出一層細碎的金鱗,蜿蜿蜒蜒,把虹口的老弄堂和楊浦的新江灣輕輕串在一處。
但當你的腳步邁下和平書院藝術館的臺階,轉過那道灰白色的矮墻——嗡的一聲,暑氣忽然就遠了。
像誰在耳畔折開一柄折扇,風是墨色的,涼意里帶著松煙和花青的味道。
7月3日下午,這陣風吹進了虹口和平公園地下一層的藝術空間。由虹口區文聯、楊浦區文聯聯合主辦,兩區文化館、文化藝術中心共同承辦的“雅韻流芳——虹口-楊浦扇面作品交流展”沒有隆重的排場,周邊居民、書畫愛好者、學生家庭齊聚展廳,包括劉小晴、陳琪、黃阿忠等名家作品在內的百幅扇面被妥帖地懸上白墻,像百只斂翅的蝶,停在那里等人來聽。只有筆墨與觀者的溫柔相逢,盡顯海派群眾文藝質樸動人的本色。
一城文脈,藏于地標場館,更扎根街巷煙火;一扇風雅,始于文人案頭。參展作品精選兩區書畫家扇面精品各五十件,集結老中青三代本土創作者心血,題材囊括青綠山水、沒骨花鳥、寫意禽畜、文人墨竹等經典國畫門類,兼具古法功底與當代審美,是兩區美術界一次深度藝術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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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觀眾邊打扇子邊看扇面展,別有一番夏日情致。
最先到的是武老伯。他手里的老式手機屏幕已經有些花了,拍照時總要瞇起一只眼。退休十多年,他跟著社區書畫班的老師學了十年,“扇面畫看著小巧,最考驗畫家布局功力,線條、設色、留白一點都不能含糊。它最磨人,也最迷人。”他在一幅沒骨鳶尾前站定,花苞是用胭脂一層層染出來的,從花心到瓣尖,顏色由濃轉淡,像女孩晨起時臉上的紅暈還沒醒透。“你瞧這葉子的筋脈,筆斷意不斷。”他指尖隔著空氣虛虛描了一道弧線,“沒骨最難就在這——沒有墨線勾邊,每一筆下去就是生死,猶豫不得。”他說,家門口辦起兩區聯展,不用奔波遠路,就能集中欣賞這么多本土畫家的好作品,這才是實實在在的文化福利。
花鳥題材作品別具煙火溫情。沒骨鳶尾扇面舍棄勾線,純以色彩濃淡勾勒花瓣肌理,粉紅花苞嬌俏舒展,翠色長葉瀟灑飄逸,花間小蟲點睛添趣,靈動鮮活;牡丹扇面恪守文人畫“詩書畫印”一體的完整形制,盛放的牡丹層層疊疊,濃綠葉片襯得花枝雍容雅致,側邊題款配朱紅印章,筆墨沉穩老練,盡顯老一輩書畫家數十年打磨的扎實功底。寫意荔枝鳴雀扇面筆墨簡練傳神,蒼勁枝丫托舉紅艷鮮果,藍羽山雀側目凝神,寥寥幾筆便勾勒生靈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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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展畫家在現場合作大畫上題字。
武老伯旁邊的小孫女拽了拽他的衣角,指著一幅貍貓伴紫花的小品咯咯笑。那只貓畫得憨態可掬,圓圓的眼珠用焦墨點了兩粒高光,懶洋洋地歪在一叢紫花地丁旁邊,像下一秒就要打哈欠。女孩的父親蹲下來,告訴她國畫里的小動物不叫“畫得像”,叫“寫意”——“就是畫家把自己的喜歡,寫進小貓的眼睛里去了。”
這話說得真好。整個展廳里,每幅扇面都在“寫”著什么。
展廳一側的水墨作品盡顯文人風骨。轉過展墻,一幅青綠山水像一扇推開的窗。扇面不過盈尺,卻裝了一片千里江山:石青染就的山巒從畫面左下角拔地而起,石綠點在峰頂作松林,淡赭涂在水岸作晚照。最妙的是山腰那道云氣——畫家什么都沒畫,只在層層疊疊的綠色之間留了一痕白絹的底色,那云便活了,悠悠地往畫外飄。一位中年觀者站在畫前許久沒動,后來輕聲對同伴說:“小時候暑假去浙南外婆家,推開后窗就是這樣的山。我都快忘了。”
在另一幅純墨竹扇面前,圍了三兩位老先生。一人搖著蒲扇,另一人手指懸在畫面上方,像在臨帖那般緩慢移動:“你看這竹葉的‘個’字結頂,起筆藏鋒,收筆回鋒,一筆下去,干濕濃淡全在里面。”搖蒲扇的那位點頭,“現在的年輕人肯下這種笨功夫的不多了。這幅竹子不設一色,反而覺得滿紙清涼。”
確實如此。展墻上百幅扇面,老中青三代人的手筆比肩而立。老一輩畫家的牡丹扇面濃艷沉著,花瓣層層疊疊如緞面堆繡,題款的楷書方正端嚴,一枚朱紅印章落在右下角,沉穩得像一枚定音的棋子;年輕創作者的銀杏秋景卻大膽得很,金黃的扇面底色上只描幾根墨枝、十幾片扇形小葉,疏疏朗朗,像深秋陽光穿過樹梢漏下的光斑。它們在墻上互相望著,誰也不搶誰的風頭,各自安安靜靜地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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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參展畫家現場合作一幅《雅韻流芳》。
展廳里漸漸熱鬧起來。一位穿旗袍的阿姨舉著手機自拍,身后恰好是那幅墨荷潑彩,淡墨暈出的水霧感讓她的側臉像籠在江南的梅雨里。幾個學畫的中學生蹲在一幅石榴小鳥前速寫,領頭的男孩壓低聲音說:“石榴籽用了點粉法,一筆一個,圓潤飽滿,我回去試試。”角落里,一位老先生從帆布袋里掏出老花鏡,又摸出一柄自己畫的竹骨折扇,輕輕展開,對著展墻上同題材的作品默默比對——扇面里的竹枝和扇面上的竹枝,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在同一個下午遙遙點頭。
開幕式后的兩地創作者交流時段在展廳旁的小廳進行。一位頭發花白的虹口老畫家說起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在豫園辦扇面雅集的事,“那時候沒有這么好的燈光,沒有空調,大家就坐在九曲橋邊的廊子里畫,蚊子咬得滿腿包,扇子不是為了展覽,是真的要扇風的。”滿堂人都笑了。旁邊一位楊浦的青年畫家接過話頭,講他們今年春天去社區教孩子們畫扇面,“有個小姑娘在扇面上畫了奧特曼和荷花在一起,說荷花是保護地球的。”又是一陣會心的笑聲。新老創作者的探索中,如何簡化藝術門檻,讓折扇丹青走進尋常百姓家,如何為基層美術事業積蓄鮮活力量,是焦點話題。
散場的時候,武老伯還沒走。他坐在展廳入口的長椅上,把手機里拍的照片一張張翻給老伙伴看。“你看這幅荔枝鳴雀,枝丫的頓挫多有力量。”“這幀銀杏秋景有意思,我回去也試試金箋紙。”他的老花鏡滑到鼻尖,額頭沁著細汗,臉上的光卻比門外的夕照還亮。
走出藝術館,盛夏的晚風撲面而來,帶著公園里草木蒸騰的熱氣。忽然想起入口處展標上那句話——雅韻流芳。芳是什么?不是掛在墻上的高冷,是張老伯手機里的那些照片,是女孩父親蹲下來解說“寫意”時的耐心,是老畫家回憶起蚊子叮咬時的笑聲。
一扇風雅,終究要落進尋常人家的燈火里,才算真的活了。
本次展覽兩區巡展模式,和平書院藝術館的這陣墨香,要吹到七月二十日。八月的風,會把扇面吹過楊樹浦港,吹到楊浦文化藝術中心去,在8月5日開啟第二階段展出。一河兩岸,書畫初心生生不息,讓千年扇藝、中華丹青文脈,在上海中心城區風華永續。
原標題:《一扇清涼,滿堂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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