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今天是周末又正值暑期，很多家庭都要出來動一動，大部分讀者知道我是個「川耗子」，有的就問我四川除了大熊貓之外，還有什么可推薦的寶藏地。
我這里還真有一處。在四川北部的廣元，底下有一個劍閣縣，這里以劍門關而聞名，是古蜀道的咽喉，幾千年來扼守著出川的要道，因此小小的一個縣既有「雄關」又有「漫道」。
這里離成都很近，高鐵一個半小時，但景觀跟成都平原已經截然不同。我前兩天因為工作關系才去了一趟，去了之后的感嘆是：我來晚了。
我對旅行目的地的選擇有一個偏好，就是有獨特的風景，更有獨特的人文，就像選擇一個伴侶，哪怕只是一日戀人，也既看重顏值，也注重內涵。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都要。
假如選擇標準再嚴苛點，那這個目的地最好還有一個功能：可以進行「古今對話」。
就是說此地應當發生過耳熟能詳的故事，停留過鼎鼎大名的人物，盡管人和事都已化作煙塵，但因為有歷史的聯想，身臨其境感受會大不一樣。孟浩然說：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
當時我就念了兩首詩，因為這就是我想表達的所謂「古今對話」。毫無疑問，劍閣是這樣一個地方。
說到古今對話，最近我有一個心得，就是當你忽然有所感，想要去形容某種心情，或者闡述某個思想的時候，發現早已有古人用更加精確和優美的語言表達出來了。
譬如在劍門關，想起以前背李白的《蜀道難》，大詩人頭一句就是：噫吁嚱，危乎高哉！
十幾歲的我沒有到過劍門關，所以不得其解，寫道路為什么會用「高」來形容呢？這次來了才發現， 兩邊是高聳的絕壁，中間是窄小的通道，形成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當一個人被眼前的景觀所震撼的時候，低水平的說法是一聲「臥槽」，高水平的表述則可以說「 噫吁嚱」。大詩人李白當然還有更高的水平，他繼續寫了：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文學的魅力就在于，當你需要表達的時候，它就是你完美的嘴替。
在劍閣，歷史是被蜀道塑造的，它是蜀道遺跡最為集中的地方，所以要游蜀道，則必來劍閣。這里有一種神奇的氛圍，應該叫「古今穿越」更合適。上下兩千年的往事，竟然都是在同一條道路上發生的。
這個穿越感是怎么塑造出來的呢？故事從三國一直延伸到現代。
公元263年，曹魏伐蜀，姜維收攏殘兵退守劍門關。 憑一道狹窄的關隘，數萬蜀軍把鐘會的大軍死死攔在關外數月。魏軍輪番進攻，崖下尸骸遍野。在游覽途中，當地朋友開玩笑說，晚上可不敢在此久留，因為「人多」。
后來，曹魏將領鄧艾繞過劍門關所在的金牛道，從荒無人煙的陰平古道突襲江油，一路長驅直入，使得成都門戶大開。劉阿斗開城獻降。降書送到劍門關前，蜀國將士氣得拔刀砍石，哭聲震徹山谷。現在你去看劍門關一側的崖壁，輪廓酷似姜維，現在當地人稱之為「姜維神像」。
故事到這里沒有完。
離開劍門關，開車大約十余分鐘，踏入翠云廊的林海。這里也是古金牛道的一部分，自秦漢起，就在道路兩旁栽植柏樹作行道樹，相傳叫喳喳的張飛，也為植樹事業作出很大貢獻。如今這里千年的古柏比比皆是，幾乎每一棵都有來歷，走進去像是一幅畫，也像大型歷史片場。
其中有一株名為「阿斗柏」。當年劉阿斗被押往洛陽時，曾在樹下避雨。當時蜀中的老百姓幻想阿斗日后能收復失土，便在樹下搭起祭臺為他燒香祈福。可沒多久，從洛陽傳來阿斗「樂不思蜀 」的信息，老百姓的期許落空，操起家伙將怨氣發泄在這顆古柏身上。
現在這棵身負重傷的「阿斗柏」身殘志堅地矗立著，成為四川人敢愛敢恨個性的一種象征。
故事說到這里依然沒有完。
時間穿越到1935年，徐向前、王樹聲率紅四方面軍在劍閣作戰，從徐帥的回憶錄可知，翠云廊的古柏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當時王樹聲將軍講笑話，說山上樹太多，手榴彈扔出去全掛在樹上，一發炮彈打出去，樹上的手榴彈又都被震下來，四處爆炸。徐帥幽默地回應道，這種戰術就叫「四面開花」。
徐帥說「四面開花」之際，紅軍正處在艱難期，紅四方面軍轉戰川西，中央紅軍正在赤水河與敵軍兜圈子。
僅僅十多年后，1949年底，賀龍率領十八兵團從陜南沿金牛道南下，突破劍門關，與劉鄧率領的二野一南一北實現合圍，成都迎來解放，自此后蜀道南北再無大仗。
劍門關現在有個口號，叫「走過劍門關，人生無難關」，這個口號是歷史的注腳，也像是人生的經驗。
那天我離開劍門關的時候，還感受到一點穿越。因為演遍了千古人物，穿越了上下五千年的唐國強老師，竟然在此還留有一幅劇照。
那是在著名的電影《高山下的花環》的開頭，唐老師飾演的趙蒙生去連隊報到。那時沒有自拍，途經劍門關時，趙蒙生擺弄著他的相機，在關樓前留影一張。
劇照里的唐老師青春洋溢，可在另一個時空里，他正是蜀國那鞠躬盡瘁的諸葛丞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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