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走失，電梯直達安全島

來源：藝評空間

作者：周才庶

老劉小按：這篇影評寫得真好，精準捕捉了《抓特務》的獨特氣質——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懸疑片，而是一部借時間之手慢慢剝開人心、消解對立的年代散文詩。我的南開大學同事周才庶副教授，敏銳地點出了馮小剛電影時代的某種落幕感：那些曾經屢試不爽的“馮氏配方”——京味對白、平民史詩、笑中帶淚——在今天依然能做出好作品，卻未必能換來高票房。

才庶老師是個才女。正如她在文中所言，“好”是一種審美判斷，不能只靠數字衡量。這部片子或許沒能成為票房爆款，但它用141分鐘講完了四十年的命運流轉，在煙火日常里埋下信仰與溫情的種子，最終抵達那個中國觀眾鐘愛的大團圓。這樣的電影，值得被記住。

感謝周才庶副教授的深度解讀，也推薦給每一位愿意在快節奏時代慢下來、品一品時間味道的朋友。

馮小剛的電影《抓特務》于近期上映，首映當日的票房約為2400萬元，不敵上映近兩個月的《給阿嬤的情書》的單日票房。影片雖有頭部陣容加持，但上座率偏低，增長乏力。截至6月29日下午，影片上映11天總票房方才突破1億，貓眼公布的內地總票房預測已降至1.4億。

馮小剛的電影《抓特務》于近期上映，首映當日的票房約為2400萬元，不敵上映近兩個月的《給阿嬤的情書》的單日票房。影片雖有頭部陣容加持，但上座率偏低，增長乏力。截至6月29日下午，影片上映11天總票房方才突破1億，貓眼公布的內地總票房預測已降至1.4億。

圖片源于貓眼APP

《抓特務》是一部好看的電影，從故事、人物、影像、對白等多種層面來看，它實現了高質量的電影表達。建國初期，基層公安所長肖大力懷疑小學教員馮靜波是國民黨潛伏特務，后搬入胡同與對方為鄰，兩人開啟長達四十年的潛伏追查與心理博弈。影片對此展開了多維敘事，既有恢宏的歷史底色，又有細膩的人性本色。

從1992年張策的小說《無悔追蹤》，1995年尹力執導的同名電視劇，到2026年的電影《抓特務》，歷經小說、熒屏到大銀幕的媒介轉換，這個關于追蹤的故事已經跨越了三十四年。這跌宕流轉的三十四載，恰好涵蓋馮小剛馳騁影壇的黃金年代。作為一位曾在中國電影市場中極具票房號召力的導演，他已無法把《抓特務》送上院線票房高位。這成為了一個頗具癥候的事件。

《抓特務》上映首日與《給阿嬤的情書》單日票房對比。（數據源于貓眼APP）

懸疑外衣下的年代切片

《抓特務》像是懸疑片，這一片名容易喚起觀眾對于懸疑片的類型期待，比如槍林彈雨的敵我對峙、緊鑼密鼓的密室逃脫、步步驚心的生死追殺。

確認過眼神，電影開篇是頗有懸疑意味的。在昏暗的房間里，閻殿坤給屬下馮靜波布置在大陸潛伏的任務。委任狀、手槍、電報機、密碼本以及三根大金條擺出來，特務的架勢也有了。緊接著，新中國成立了，北京城充滿著喜慶而緊張的氛圍。去理發的馮靜波卻要求保留舊發型，言語間流露出對舊政權的認同，很快引起了民警肖大力的懷疑。隨后，他聲東擊西，掩護閻殿坤脫身。

《抓特務》劇照。（圖片源于網絡）

開場的懸疑氛圍很快在時間的綿延中消散而去。“時間”代替“懸疑”成為了這部電影的關鍵指涉。在略顯驚險的開篇以后，它不再緊張地制造懸念，而是舒緩地展示命運，在一個個時間節點上表現人物的興衰起落，由此化為了抒情式的年代切片。

141分鐘的敘事體量有限，難以撐起新中國成立以來四十年的風云變遷。《抓特務》不再能夠像《集結號》《一九四二》《唐山大地震》那樣鞭辟入里地鋪展開一個事件或一個年代，而只能在閃回式的歷史時段里點到為止。我們看到1949年的萬象更新，又依次體會到1951年、1952年、1955年、1961年以及八十年代間流淌著的昂揚與無奈。

而肖大力與馮靜波只是時代浪潮下的普通人——他們處于不同陣營、有著英雄氣概，卻都被卷入歷史洪流，無法對抗宿命。肖大力站在政治和道德的制高點上，試圖揪出馮靜波的特務身份，卻始終未能親自揭開真相；馮靜波站在學識和智力的更高處，竭力隱藏自己的身份，在各種角逐之中總是占據智識上的優勢，卻也間接造成肖大力家庭破碎。在時間的流逝中，表面上政治對立的兩個人成為生活盟友，觀眾在脈脈溫情中看到了消解一切對抗的奇跡。開篇緊迫，后續舒緩，導演披著懸疑外衣，踩中集體記憶的重要節點，拍出了一部笑中帶淚的散文詩。

肖大力與馮靜波。（圖片源于豆瓣）

好電影≠高票房

根據電影的統計規律來看，高票房電影一般具有好口碑，反之則不然——好作品并不必然有高票房。文藝作品的“好”，是一種審美判斷。它有一定的客觀標準，也帶有相應的主觀感受。我們不能僅僅以數值來衡量一部影片。

《抓特務》是好看的。好看在哪里？好在故事、人物與韻味。它沒有停留在瞬間的高峰，而是鋪展開長久的角逐。這個故事有起承轉合，貫穿著追蹤的動力。其間不存在等待戈多的虛妄，也不存在西西弗斯的無望，而是在煙火日常中逐漸化解立場的對立，并在歲月流逝中悄然抓住珍貴的心意。片中既有漫長的等待，又有堅定的守望，最終達成了中國觀眾喜歡的大團圓結局。《抓特務》中馮靜波看似圓滿的特務人生在歷史中是極其罕見的。不得不說，這是兼顧了大眾趣味的、裹上了一層糖衣的特務敘事。

《抓特務》劇照。（圖片源于網絡）

《抓特務》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也足夠鮮明。他們不是“單向度的人”，更不是迎合劇情的“工具人”，而是隨著情節發展不斷展現出復雜的層次，典型代表即是馮靜波。胡歌把馮靜波的沉默、恐懼與悲憤演繹得惟妙惟肖。馮靜波深藏著的政權抵制、文藝情調與風花雪月，像一股股潛流，一次次地冒出生活的表面，又一次次地被壓抑到內心的深處。在頒布新憲法、推行大煉鋼鐵等時代潮流中，他總是爭做先鋒，積極踴躍，以此更深地隱藏特務身份。有趣的是，他以一種極為矛盾和撕裂的方式漸漸融入了新社會，從新中國的對抗者成為建設者。

《抓特務》劇照。（圖片源于《抓特務》微博官方）

《抓特務》還營造了多種時代氛圍，兼顧宏大的歷史浪潮和小人物的悲歡際遇。皇城根下的鶴唳風聲、京城胡同里的棋局對峙以及身份信仰間的較量堅守，都別有韻致。

還拿馮靜波舉例，他的婚姻亦被裹挾。他迎娶了云香閣的燒火丫鬟大眉子，由此躲避了可能的政治詰問。對他而言，這是一個正確的婚姻決策。但他又不可避免地遇上一個與他智識相當、心靈相契的姑娘——校長的女兒徐小妤。她在他內心苦悶、無處訴說的時期，走入他的世界。不可阻擋的愛與不合時宜的人，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東窗事發后，馮靜波的生活一度變得破碎不堪，而特務的委任狀還未撕碎，他的生活愈發苦悶與矛盾。

馮靜波與大眉子。（圖片源于小紅書）

但他最終等來的只有遺忘——他的上級閻殿坤，以臺商和統戰對象的身份回到大陸參加孩子的婚禮，卻不再認識馮靜波。一個特務，就這樣與組織走散，留下無盡的唏噓與深刻的反諷。

終將逝去的市場號召力

據傳，《抓特務》的宣發成本超兩億。它是奔著“馮氏大片”的定位去的，影片帶有很多馮小剛電影的特色，比如馮氏幽默、京味對白以及平民史詩，而目前的票房可能讓片方面臨虧損風險。

且舉一例。馮靜波的女兒出生了，彼時他正戀著小妤，他在派出所上戶口時給女兒取名“馮妤美”。一旁的肖大力聽到后，非常武斷且有覺悟地說：“叫什么‘馮妤美’？叫‘馮抗美’！”一個頗具蘊意的名字被強行改變，“抗美”透著抗美援朝的時代精神，瞬間消除了兒女情長的幽幽念想，一錘定音。鏗鏘有力的“抗美”一經說出，影院內就爆發出一陣笑聲。此類喜劇橋段列舉不盡，這些詼諧對白，分明還留有馮小剛早年賀歲片的影子。可是，這些帶有作者風格的元素，曾經是票房致勝法寶，此時似乎不再奏效。

《抓特務》拍攝花絮。（圖片源于馮小剛電影官微）

2002年，中國電影走上產業化發展道路。二十四年以來，歷年的票房冠軍取得了相當不錯的影片評分與觀眾反饋，其中馮小剛的作品有《手機》（2003年）與《唐山大地震》（2010年）。此外，馮小剛執導的《天下無賊》（2004年）、《集結號》（2007年）、《非誠勿擾》（2008年）、《一九四二》（2012年）、《私人訂制》（2013年）等作品也曾位列年度票房前十。

馮小剛與張藝謀、陳凱歌是中國電影產業化進程的前二十年，特別是前十年間的重要導演，他們的作品創造出了一種票房奇觀。這種奇觀是作品質量、市場變革與時代情緒共同作用的結果。如今，馮小剛與華誼兄弟的深度綁定已然解除，一種商業模式已經落幕，而一種電影風格也正在褪去往日光芒。

馮小剛路演現場。（圖片源于網絡）

《抓特務》的故事、人物與韻味都帶有懷舊性質，四十個四季更替撫平了所有驚險與傷痛。它緩慢地、零碎地道出歷史與時間、政治與人性，卻不能有效地走進年輕觀眾的期待視野。電影市場的審美正在經歷代際更迭，又一輪新的美學原則將會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