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正迎來建國 250 周年紀念日，但圍繞 “歷史該如何講述” 的激烈斗爭，已成為慶典的一部分。

總統特朗普曾公開表示，美國應該講述一個更具愛國情懷的故事。他批評當前的一些敘事：“他們說的都是這個國家有多可怕，奴隸制有多糟糕，卻只字不提成功，不提光明，不提未來。我們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在其任內，行政命令推動了對美國歷史呈現方式的審查與修改，范圍涵蓋博物館、歷史遺跡和國家公園。

一個最清晰的例子發生在費城的總統府。

多年來，游客在這里不僅能了解喬治?華盛頓和美國建國歷程，也能了解到那些曾在此生活勞作的被奴役者。根據特朗普政府的指令，國家公園管理局于某年 1 月移除了詳細展示美國首任總統蓄奴情況的展覽。

批評者指出，白宮正在改寫歷史。他們表示，親眼目睹國家公園移除奴隸制歷史的展陳，并且試圖刪除非裔美國人歷史博物館中的大量內容。

“這個國家是由被奴役的非洲人建造的。假裝我們的努力和勞動不是這個國家‘偉大’的真正基石，老實說，是對那些真正讓這個國家運轉起來的人極大的不尊重。”

許多保守派人士認為，公共機構花了太多時間強調美國的失敗，卻很少慶祝其成就。對他們而言，建國 250 周年是重塑更強烈民族自豪感的契機。

歷史學家德雷克?普拉瑟看到了硬幣的兩面。他表示，從未有生日派對只聚焦于一個人的負面。美國在歷史上有過不好的事情，但已經改正了。普拉瑟認為，保守派和進步派有時都會利用歷史來支持當今的政治論點。

但他也相信，特朗普政府在改變歷史呈現方式上，比以往政府走得更遠。“他們沒有像特朗普那樣，去改變建筑、建筑上的標識和展覽內容。他更為激進。”

對原住民而言，美國的故事并非始于 1776 年，這場辯論更為根本。

“我們早在那段故事開始之前就存在了。” 一位原住民代表說，“許多美國人承載著自豪，也承載著傷痛。我們也是。”

在美國建國之前的數千年，數百個原住民部落生活在北美大陸。許多美國原住民表示，他們的歷史在很大程度上仍被排除在國家的主流建國敘事之外。

歷史敘事的分裂與演變

邁克爾?D?漢森是美國革命時期歷史的權威學者。他認為，每 50 年左右的重大周年紀念，都是美國歷史上的重要時刻。

關于年輕一代是否還對美國起源故事感興趣，漢森指出，傳統上這個故事極具吸引力，其敘事結構甚至類似英雄旅程的 “超級英雄” 故事模板。但在當前時代，吸引力或許有所減弱。

這不僅是教學方式的不同，更是歷史觀和聲音的多元化。

如今，美國學生學到的革命故事，與 50 年前已大不相同。他們更可能學習革命帶來的后果，而非僅僅起因；故事中會出現更廣泛、更多樣化的角色。這并非制造了更多不同的敘事，而是構建了更多元的敘事。

至于故事中的核心角色 —— 開國元勛們，漢森表示，將他們視為 “神話般、絕無錯誤” 的傾向始于 19 世紀初，尤其是喬治?華盛頓去世后。長期以來，對革命的記憶都聚焦于少數精英白人男性。

但將更多人納入這個故事的努力，并非近期才有，而是一個悠久的傳統。

關于普通士兵、非裔美國人和女性在革命中作用的首次歷史研究，分別可追溯到 19 世紀 20 年代、19 世紀 50 年代和 19 世紀 90 年代。因此，創造更多元化革命敘事的過程，是美國歷史記憶中的長期傳統，是對 “開國先賢” 敘事主導地位的一種回應。

歷史故事從未 “定稿”，它始終在變化。

漢森強調，關于革命記憶的爭奪貫穿美國歷史。從政治光譜的最左端到最右端，人們都試圖從革命中看到自己及其政治議程。正因如此，我們如何記住革命一直存在爭議，總是存在多種直接沖突的記憶。

革命為美國人提供了一種共享的政治語言。

當我們使用 “自由”、“平等”、“暴政” 或 “抵抗” 等詞匯時，其內涵可追溯至革命時期。革命賦予了我們一種語言，用以表達當前的政治信念和對未來的愿景。

英雄與反派角色的變遷

以英國為例，在 19 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他們在美國革命故事中扮演著邪惡反派的角色。這符合 “弱小一方對抗邪惡帝國并逆襲取勝” 的超級英雄敘事模式。

這種敘事在 20 世紀初發生了變化。當時美英關系變得友好。漢森講述了一個案例：某年，一位電影制作人拍攝了第一部關于美國革命的故事片，其中包含英軍士兵不道德行為的場景。在電影上映前，他被要求刪除這些 “冒犯性” 場景，以免激起美國民眾對新盟友的敵意。因拒絕刪除，他竟以 “煽動叛亂” 罪名被捕，被判十年監禁。

如何平衡愛國主義與黑暗歷史？

面對建國歷程中與奴隸制、對原住民的壓迫相關的 “不愉快真相”，美國人如何調和？漢森指出，這主要在過去 50 到 75 年間成為革命記憶的重要部分。

這被稱為 “美國悖論”：一場建立在自由理念之上的革命，卻同時容許奴隸制存在。

自 20 世紀初以來，美國基本上形成了兩種愛國主義形式。

一種更偏保守，基于對過去更傳統、更富慶典性的理解，聚焦于少數精英個體。另一種更偏左翼，對過去（尤其是革命）采取更具批判性的態度，旨在凸顯那個悖論。

因此，調和國家歷史敘事中的這些矛盾，是每個美國人都需要面對的、持續進行的掙扎過程。

隨著全國各地展開獨立日慶祝活動，關于國家歷史應如何被銘記的問題，仍在令許多美國人深感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