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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雨果獎得主都開始用AI寫作,讀者的感動和信任究竟指向了誰?
作者 :王子伊
來源:Vista看天下(ID: vistaweek )
“郝景芳,我對你很失望。”
最近,有網友發現,雨果獎作家郝景芳2026年6月接受采訪時稱,在她寫的少兒科幻小說《銀河學院》中,“AI寫作的比重已經占到一半”。
評論區里擠滿迷惑不解的人,“用AI寫作這難道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嗎,到底在洋洋得意些什么”“作為創作者逐漸被AI取代,竟然還在為讀者的無法分辨而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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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對一本書最大的羞辱,莫過于一句“像AI寫的”。
此前,有網友質疑,大學教授所著的《飯圈紀實》(豆瓣評分5.1)、精神科醫生30多年的臨床觀察《安定此心》(豆瓣評分8.5)等圖書存在濃重的“AI味”。
一位讀者這樣形容“上當受騙”的感覺:“真金白銀花出去,原本沖著深度紀實來的,結果卻買到了一本像AI糊弄出來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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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虛構小說到紀實作品,從雨果獎得主到諾貝爾文學獎得主,AI正在更廣泛地進入創作者的日常。網絡上甚至出現了大量“靠AI寫作實現財務自由”的經驗帖。
與此同時,社交平臺上,越來越多人開始分享自己的“一眼AI”時刻。有人覺得一些圖書排比句很多,“非常對稱,一板一眼”;有人吐槽某些作品數據造假,比喻牽強,意象生硬;還有人吐槽,“那么難搞的版號,就用來出這種垃圾?”
但更多時候,人們無法證明作者真的用了AI,作者也無法自證。
作家劉亮程就曾發文澄清,網絡上流傳著不少署著他名字的AI生成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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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味”成為出版界最敏感的指控,誰在從中獲益,誰受到了損害?
01
“9個故事,讀起來都一樣”
“我花了快3小時讀完這本書,其中起碼一半的時間是在做閱讀理解。”
最近,一位網友在閱讀《飯圈紀實》時,發現書中存在大量疑似AI生成的無意義比喻。此舉引發不少讀者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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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6月15日12時許,該書籍在豆瓣評分為5.1分,被點贊最多的評論為“好好查查,序言AI率有多少?”在評論區里,“DeepSeek好用嗎”“毫不掩飾AI痕跡”等質疑頻頻出現。
在讀者看來,所謂的“AI味”并非來自某一句話,而是一整套語言套路,頻繁出現的破折號、分號和引號,堆砌的抽象形容詞,以及從飯圈現象一路跳躍到宇宙星體的宏大比喻。還有人總結其特征為:“莫名其妙的比喻、大量引號、大量‘當……時’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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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爭議,《飯圈紀實》第一作者馬中紅回應稱,團隊進行了長達5年的田野調查,并未使用AI寫作。她表示,不否認讀者的閱讀感受,但也無需專門澄清,“我相信凡是讀過這本書的人,自己會有判斷”。
即便作者否認使用AI,許多讀者依然堅信自己能聞到某種熟悉的AI氣息。
有人在兩頁書之間,數出了10次“不是……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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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在清華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人體激素簡史》里讀到疑似AI生成的錯位。人體激素的科普寫著寫著,突然插入一段詩人的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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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發現《意林》上的文章帶有“DeepSeek風”。語言華麗、修辭夸張,但句與句之間缺乏邏輯連接,聯想也毫無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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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網友斷言:“AI之后,文學已迎來最后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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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睿在國內一家出版機構做策劃編輯多年,經手過20多本書。審稿時,她曾不止一次嗅到過“AI味”。
最夸張的一次,一本書有9個作者、9個故事,卻像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每個故事段落節奏高度一致,幾乎都遵循某種公式——約200字出現第一次轉折,500字進入第二次轉折,結尾統一收束。
明明主打紀實的文章,她讀起來卻像虛構小說。更詭異的是,書中的人物總能精準描述自己的心理活動。“我頓了頓”“她心里一緊”“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類似的句子反復出現。
李思睿看得直皺眉。“不是,你咋能知道她心里緊不緊?”她直接去問作者。對方解釋,這些都是真實案例改編的。
她無法證偽,只能把意見報給領導,委婉地表達出版要慎重。
至于作品是否留用,還要綜合考量市場潛力和讀者關注度。編輯能做的,往往只是把握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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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微的AI痕跡,只要不影響閱讀,李思睿通常會體諒作者,“畢竟3至5年才能打磨寫出一本”;但遇到明顯生硬、AI堆砌感強的內容,她還是會建議修改。
這個尺度并不固定。
“我們肯定不能完全喪良心,實在看不過眼的時候會及時叫停。”她說,“但編輯的責任有邊界,而且越是能賣的作者,你往往會給ta更大的話語權。”
這種權衡讓她感到疲憊。曾經,她很喜歡逛書店。如今卻很少再去。
“我對書的熱情被磨損了。”李思睿說,“而且你不出,總有底線更低的人出。唯一的受害者就是讀者。”
02
當讀者開始懷疑作者
AI介入寫作,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
互聯網上,隔三岔五就會冒出新的“財富神話”。有人聲稱用AI無腦生成大綱,一天10個靈感,“是個人都能靠寫文狂賺上萬稿費”。還有網文編輯稱:“后臺收到的20篇稿子,可能有19篇都是AI生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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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第一批“AI原住民”都已經開始獲得真金白銀的回報。2024年,一名北京的9歲小學生用AI完成了一本小說,獲得了2萬多元版稅。
2026年5月,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加·托卡爾丘克也公開透露,自己創作最新小說時,也將AI用作更快進行初步研究的工具。
從小學生到諾獎作家,從網絡文學到紀實文學,AI正越來越深地改變寫作本身。
甚至,就在你閱讀這句話的短短幾秒鐘里,全球的AI大模型又新生成了上百億字節的文本。換算成單詞,相當于10本《牛津英語詞典》,或者3000多本《追憶似水年華》。
作家余華曾說:“寫作不只是一個技術活,那種情緒、細節和只有經歷過生活才能寫出來的東西,AI現在還做不到。”
但現實是復雜的。
當越來越多創作者用AI潤色語言、調整結構、重組表達,如果故事和情感都是真的,那這個作品究竟算誰寫的?讀者又該如何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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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生對此感到矛盾。
她讀過《安定此心》,不僅安利給許多朋友,還專門買來送人。刷到網上關于該書使用AI的質疑時,她的第一反應是猶豫。在她看來,書里的許多細節不像AI能夠憑空編造出來的。一些故事,她甚至能從作者錄的播客里找到印證。
“最大的影響其實是信任感崩塌。”尹生說,“當我認為一處有明顯的AI痕跡時,就會開始懷疑其他內容的真實性。但人之所以會被一本書打動,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相信這些文字背后站著一個具體的人。”
這種信任究竟來自哪里?
國內某名校的傳播學博士生孫源曾研究過“本真性”(Authenticity)的問題。在他看來,本真性是一個人的表述、行動與他內在自我之間的對應,但到底能不能對應上,是傳受雙方協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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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源進一步解釋,從作者構思,到落筆成文,再到編輯修改、出版發行,一部作品本身就是不斷加工的結果。放到AI輔助寫作的爭議中,問題或許在于讀者是否仍然相信,即便AI參與了,這些文字最終表達的,依然是作者的觀察、經驗和判斷。
一本書是否值得付費,孫源主要關心最終呈現出的文本質量,邏輯是否清晰,表達是否有效,能否帶來新的理解,“用了AI也沒事”。
至于那些充斥著“不是而是”和生硬比喻的作品,在他看來,更像是“用了AI,卻沒用好”。
03
模糊的標準,真實的人
那么,作者到底有沒有義務告訴讀者自己用了AI?
至少從法律層面看,答案并不明確。
北京韜安律師事務所AI法律業務負責人高成律師告訴Vista看天下,現行法律法規并未就紙質出版物是否應當標注AI使用情況作出明文規定。2025年國家網信辦等四部門出臺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主要規制的是生成式AI平臺、網絡傳播平臺、應用市場和用戶,對圖書出版中的AI輔助創作是否應當標注,尚無明確規定。
換句話說,一本書是否使用AI、使用了多少AI,是否需要向讀者披露,目前仍處于模糊地帶。
高成認為,在極端情況下,比如一本書完全由AI生成,卻在封面或宣傳中強調署名作者“多年苦心孤詣手搓完成”,可能構成對消費者的誤導和欺詐。
為保護公眾和消費者知情權,如存在AI輔助寫作的情況,高成建議作者和出版社根據實際情況,在出版物適當位置進行標注(如使用AI輔助、潤色等)。主動披露,能夠有效規避事后被讀者查實未標注而招致的輿論非議、口碑下滑與市場價值受損的風險。
“畢竟,消費者會用腳投票。”高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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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睿坦言,編輯們私下也經常討論AI輔助與“真人手搓”的邊界,卻始終沒有達成共識。
某次,一位編輯在辦公室吐槽某份稿件“語句不通,不像人話”。李思睿卻覺得,這反而可能是人寫的。“因為連文從字順都做不到,AI不會這么拙劣。”
她的一位同事還接手過國內某頂級學者的一本譯著。同一個專業術語在不同章節里出現了好幾種譯法,翻譯質量參差不齊,大概率是學生完成的集體作業,“還不如AI直接翻譯,起碼譯名是統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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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紐約時報
AI出現后,許多判斷標準也在悄悄失效。
李思睿很無奈:“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作者用AI把稿子包裝得很完美是一種不負責,還是他這樣糊弄是一種不負責。”
盡管有懷疑,也有猶豫,尹生始終記得自己讀《安定此心》時流下的眼淚。
她不認為那些觸動是假的。即便文字可能經過AI的中介,那些真實存在過的共鳴、理解和治愈,依然穿過紙頁,抵達了另一個人。
“這恰恰是我們區別于AI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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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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