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給食材的顏值打分的話,甲魚就算不是倒數第一,起碼也在排行榜底部擁有姓名。但論味道,甲魚的美味又正好跟顏值成反比。
甲魚,形象板板正正、略帶土氣的食材,許多人對它的印象只有一個——宴席上才會出現的滋補佳品。然而在江湖氣十足的美食之城武漢,甲魚卻是最接地氣的凡俗美味,就像武漢人對它的愛稱“jio(腳)魚”一樣親切自然。
甲魚的美味,武漢人最懂。它是實打實的肉食狂歡,是酣暢的感官儀式。醬色濃亮的湯汁在鍋中咕嘟作響,厚實Q彈的裙邊隨著沸騰微微顫動,筷子輕輕一撥,軟糯的肉質便從骨架上松脫,裹挾著濃郁粘唇的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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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騰的湯汁咕嘟作響,甲魚的裙邊隨之微微顫動。(圖/上海去哪吃)
甲魚,也承包了武漢整整一代人的記憶——父輩們茶余飯后,不忘吹噓當年在野塘豬肝作餌料,釣jio魚的得意往事;住在漢川的大舅曾經承包過一片水塘,逢年過節總會提一只青殼老鱉上門;家家(外婆)那口大鐵鍋里,等人到齊時會用臘肉和甲魚一起炒,饞哭堂屋里所有親戚。
武漢,正用它最市井、最鮮活的方式,告訴所有人:甲魚的靈魂,不在獵奇,而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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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甲魚,各地有各地的講究。湖南主打香辣濃醇的黃燜,江浙鐘情冰糖火腿共煨的甜潤,廣東追求極致鮮美的清燉慢煲,武漢自成一派,也早早錨定了自己的味型坐標。
武漢夜市大排檔里,甲魚常與鹵牛蛙、鹵鴨脖為伍,做成麻辣鹵味,按只售賣,二十多塊就能拿下。在湖北一些縣市,它甚至曾作為酒席涼菜登場,只是吃起來略顯狼狽,如今終究還是退守夜市,成為宵夜江湖的人氣主角。鹵甲魚多選用數月大的溫棚養殖甲魚,早年養殖技術未成熟時,濃重的鹵香能巧妙遮蓋土腥;如今,它更多成了一種輕松隨意的市井消遣。
至于武漢熱烹甲魚,則絕非清燉紅燒那么簡單。本地發展出一套復雜的復合醬料體系,用荊沙豆瓣醬打底,再調以辣椒、花椒和多種秘制香料。每一家叫得出名號的甲魚館子,都號稱擁有獨門醬料秘方,但萬變不離其宗——終歸是濃油赤醬、咸鮮香潤。
這種強烈而復合的味道,極其“下飯”、“下酒”,完美契合了武漢人追求“有味”的飲食審美和趣味。
老師傅燒甲魚,自有一番神氣:現點現殺,不焯水也不過油,直接下鍋與豬油生炒——只為保留那一口生猛的鮮。預處理時也毫不馬虎:體內黃油與背殼上的薄膜務必去凈,那是腥味主要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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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郁的荊沙醬,非常烘托甲魚的鮮美。(攝影/上海去哪兒吃)
做甲魚不能勾芡,因為那肥厚的裙邊本身就富含膠原蛋白,自然形成濃稠的膠質,額外勾芡,反而破壞天然口感。真想添些豐潤層次,不妨舍簡就繁。用豬骨、肉皮、牛骨熬成高湯作底,與甲魚同鍋慢煨。半小時下來,鮮味層層交融、互相托舉,膠質潤而不黏、厚而不滯。
因為湯汁醇厚易凝,甲魚菜上桌必架小火慢煨。墊底的多是冬瓜、白菜這類時蔬,耐煮之余自身出水,免糊鍋、吸葷鮮——素菜葷吃,一派滿足。
或許是因地制宜,最后甲魚肉的回甘中還帶著一點黑胡椒的余韻。武漢人煨藕湯、魚糊湯粉、重油燒麥都會用上黑胡椒的辛香作為點睛,沒想到吃甲魚肉也能在其中找到味蕾偏好的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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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燉甲魚,清淡中又是另一重美味享受。(攝影/上海去哪兒吃)
做有做的講究,吃,又有吃的講究。
吃甲魚,先要吃裙邊。裙邊其實就是是甲魚背甲邊緣的一周軟肉,像甲魚穿上的迷你裙。雄性甲魚的裙邊比雌性甲魚的裙邊稍長,且更肥厚。出鍋后顫顫巍巍的裙邊,滿滿膠原蛋白,想馬上囫圇入肚,又想慢慢品嘗豐腴滋味。
四只腳爪瞧著不起眼,卻暗藏乾坤。久燒之后皮筋酥爛、縫藏濃汁,邊嘬邊飲,快意十足。腹肉嫩滑如頂級蟹肉,頸肉因長期伸縮鍛煉出緊致的纖維感,嚼起來韌中帶嫩,毫不干柴。
真正的老饕從不滿足于只吃肉。點單時揚聲囑咐老板“把雜留下”,這句話,便是打開風味暗號的鑰匙。
燒制出來的甲魚肝呈深褐色,風味類似鵝肝,口感帶些許粉糯,端上桌屬于行家必爭的美味。甲魚心小小一顆,肉質緊實,非常細膩。甲魚腸不走尋常路,口感類比鴨腸,爽脆、彈牙,有點意思。甲魚蛋其實也風味十足,珍珠般大小,蛋白糯,蛋黃鮮,標準的小身體大能量。
肉掃空,酒喝干之后,若還有多余的甲魚湯汁,老板都讓人不要浪費。剩余的湯汁打包帶走,次日煮點堿面再澆上這醬汁,又是熨帖的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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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辣甲魚,十足過癮。(攝影/上海去哪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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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吃甲魚,很有些年頭了。
早在《詩經》中便有甲魚作為食物和貢品的記載。到了戰國時期,屈原為悼念楚懷王作《招魂》,回憶當年宮廷宴飲的奢華場面,更是說得直白,“肥牛之腱,臑若芳些……胹鱉炮羔,有柘漿些。”——意思是豪華宴席里搞了鮮香的牛腱子,還煮了甲魚,烤上羊羔,配上甜美的甘蔗汁……不知楚王有沒有被召喚到,我們的饞魂倒是被勾得心癢。
食物在中國社交中扮演著關鍵角色,甲魚更是其中的“重量級演員”。不僅古時是宴席佳肴,現代生活里,也飽含寓意。
甲魚由于壽命很長,寓意長壽,一直是壽宴上的必備菜。再則甲魚外殼堅硬,形狀厚重,也象征著事業穩固,家庭安穩。在諧音梗里,甲魚“裙邊”中“裙”與“群”同音,衍生出“富甲一方”“群賢畢至”等吉祥寓意,簡直是居家旅行必備氣氛烘托全能選手。
看破不說破,甲魚除了寓意好,上桌也倍兒有面兒啊。上世紀90年代,武漢甲魚價格在50-80元/斤,而一斤豬肉才不到3元,當時一名普通城鎮職工的月薪不過一兩百元,一頓甲魚吃下來,得花掉普通人半月的工資。武漢代表性作家池莉的小說《來來往往》里,曾讓主角張羅過一桌彰顯實力和誠意的酒席,其中的菜品有“太平洋的大龍蝦刺身,日本的三文魚刺身和甲魚”,甲魚之奢華也可見一斑了。
在武漢,甲魚又有AB兩面,一面富貴,一面俏皮。大概武漢餐飲就是有這種迷之氣質,任何高端的東西來了,都能將其拉下神壇,被活活吃成家常菜。
原因大概是這樣的:九十年代中后期,隨著甲魚養殖業的迅速發展,武漢及其周邊地區逐步建立起成熟的甲魚供應鏈。比方說湖北應城,作為國家地理標志產品“湯池甲魚”的產地,率先采用溫泉水育苗的創新模式;而洪湖則依托遼闊的水面,推行生態養殖。這些都讓武漢人能夠享用到穩定且優質的甲魚——從塘口到餐桌,距離極短,鮮度極高。如今市面上68元一斤的洪湖荷塘甲魚,肉質已相當出眾,也讓更多人愿意走進甲魚館子,吃的就是一口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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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漢,隨時隨地可以吃到新鮮的甲魚。(攝影/上海去哪兒吃)
武漢街頭,甲魚招牌林立,滿城盡帶黃金甲!
從湖錦這類宴請級酒樓,到大圣甲、元銀甲這類專營連鎖,再到街頭巷尾的家常菜館,一鍋好甲魚無處不在,全城味蕾無死角覆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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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漢,甲魚早已超越了一道菜的范疇,宜輕宜重,它是一種深嵌于市井江湖的生活方式和社交語言。
對于穿梭于商務宴請的“老桿”們而言,一鍋色澤紅亮、裙邊厚實的甲魚,是桌上最硬核的“話事佬”。它價格體面,滋味濃醇,極適合推杯換盞間談成生意、結交朋友。那豐腴的膠質潤滑的不僅是口舌,更是人際交往的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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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多少生意就在一鍋肥美甲魚的潤滑下談成。(攝影/上海去哪兒吃)
而對土生土長的武漢中年人來說,約吃甲魚,就意味著做好了宵夜持久戰的準備。那是一個信號:今晚要卸下心防,在煙火繚繞的“深夜食堂”里聊點平時難開口的家常。先抿幾口酒,再夾一筷燉得爛糯的腹肉,話就慢慢鋪開。說累了,腦殼喝得晃晃神,便狠狠扒上三碗米飯,讓濃稠鮮辣的甲魚湯汁把一切情緒——酣暢也好,愁緒也罷——統統拌進肚里,在飽足的踏實中消化干凈。
同樣,它也是年輕食客們釋放天性的江湖戰場。大學宿舍的兄弟幾個、相約聚餐的年輕情侶,圍坐在街邊排檔的爐火旁,點上一份性價比最高的甲魚煲。不為應酬,只為極致的鮮美與大口吃肉的痛快淋漓。這一刻,甲魚是他們共同經歷的味覺狂歡。
如今許多武漢本地甲魚專營店都開去了外地,供應鏈做得穩,后廚標準也統一,哪怕身在異鄉,味道也和老家差不太多,請客的人心里有底,這道招牌菜,不會塌臺。也順便給在外的湖北人一個聚會敘舊的機會——
外地的熱干面總不如家鄉的好吃又便宜,一桌人對坐啃鴨脖又蠻不像話。甲魚,倒成了飄在外頭的湖北人,最硬核的相聚理由。一個語音甩進群里,三五舊友,就約在那塊熟悉的招牌下。點一鍋醬色濃亮、裙邊亂顫的甲魚,搭兩盤江湖小炒。吃的還是那口軟糯入味的膠質,嘬的還是那幾只韌勁十足的爪尖,講的也還是那些說了八百遍的糗事。
一鍋甲魚端上來,湖北人的鄉愁,就有了溫度,有了聲響,有了可以落筷的地方。
本文首發地道風物,文: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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