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的北京城,嚴嵩已經老了,可他的影子還壓在朝堂上。皇帝住在深宮里煉丹修玄,官員們說錯一句話就可能丟官丟命。
偏偏有個徐階,明明看透嚴家父子的跋扈,卻多年低頭陪笑,甚至被人譏為“甘草閣老”。
![]()
他是真軟弱,還是在等刀落下的時機?
二十年隱忍之后,嚴嵩父子轟然倒臺,徐階走到臺前,大明朝局也迎來一次遲到的轉向。
嘉靖四十年前后的大明朝廷,看似只有一個問題——嚴嵩專權。
朝野上下提起嚴嵩,無不痛恨。
可如果把目光只放在嚴嵩身上,就很容易忽略一個事實:嚴嵩能夠執掌朝政近二十年,從來不是因為他一個人的能力,而是因為整個嘉靖朝的權力運行方式,決定了會出現一個嚴嵩。
![]()
嘉靖皇帝朱厚熜繼位之初,并非昏庸之主。十五歲入繼大統后,他通過大禮議確立皇權,壓制楊廷和等舊臣集團,又整頓財政、清理積弊,一度展現出極強的政治手腕。
經過幾十年的經營,皇權進一步集中,內閣雖然日益重要,卻始終只是皇帝處理政務的助手,而不是能夠與皇帝分庭抗禮的權力機構。
這種制度有一個鮮明特點:內閣沒有獨立權力,它的一切影響力,都來自皇帝的信任。
誰最能理解皇帝,誰就能成為首輔;誰失去皇帝信任,哪怕位高權重,也可能一夜之間跌入谷底。
因此,嘉靖朝內閣首輔更替異常頻繁。從楊廷和、張璁、李時、夏言,到嚴嵩,再到徐階,每一次更替,表面上是大臣之間的勝負,實際上都是皇帝重新調整權力平衡的結果。
再加上,嘉靖后期越來越沉迷道教修煉,長期居住西苑,很少親臨朝會。
但不上朝,并不意味著放權。相反,他依舊通過奏章、批答、密旨掌握全國軍政事務,對朝廷的重要人事和政策始終擁有最后決定權。
于是,一個極為特殊的局面出現了。
皇帝很少公開露面,大臣之間無法直接溝通皇帝意圖;誰能夠進入西苑、誰能夠得到召見、誰能夠替皇帝起草青詞和詔令,誰就掌握了最大的政治優勢。
![]()
嚴嵩正是在這種環境下崛起的。
很多人把嚴嵩簡單看成一個善于逢迎的小人,其實并不全面。他最大的本事,不在于黨羽眾多,而在于他十分清楚嘉靖需要什么。
嘉靖喜歡青詞,他便潛心鉆研辭章;嘉靖重視道教,他便全力迎合;嘉靖厭惡大臣擅權,他便始終表現得恭順謹慎。
于是,朝廷逐漸形成一種畸形格局。
百官看似每天在議政,真正影響決策的人卻越來越少;內閣看似權勢極重,實際上始終圍繞皇帝個人意志運轉;而嚴嵩,則成了皇帝與百官之間最重要的一道門戶。
![]()
就在這種局面下,嘉靖三十一年,徐階進入內閣。
他沒有急著與嚴嵩爭鋒,也沒有急著樹立清流領袖的形象,而是先讓自己變成一個最不起眼的人。
因為他知道,在嘉靖朝,真正需要研究的,從來不是如何打敗嚴嵩,而是如何在嘉靖建立的權力規則里活下來。只有活下來,才有資格等待局勢發生變化。
如果把嘉靖朝比作一座房屋,嚴嵩只是站在門口的人,而真正握著鑰匙的人,始終是嘉靖皇帝。
這一點,夏言沒有完全看明白。
夏言能力很強,也深受嘉靖器重,曾長期擔任首輔。他敢于主張收復河套,也敢于處理軍政大事,在朝中威望極高。
但他的失敗,并不僅僅因為嚴嵩構陷,更重要的是,他豪邁剛直的性格。
![]()
嘉靖需要的是一個能輔政的大臣,而不是一個讓自己感到難以駕馭的首輔。
夏言處理政務始終保持剛直的風格,這讓皇帝的不滿不斷積累。
而嚴嵩則恰恰相反,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迎合嘉靖上,無論是青詞還是日常奏對,都盡量符合皇帝心意。
時間一長,皇帝對兩人的態度自然發生變化。最終,夏言不僅失去首輔之位,還因曾銑案被處死。
夏言的結局,對朝中大臣觸動極大。
也讓很多人意識到,在嘉靖朝,能力并不能保證安全,忠直也未必能夠成功。真正決定一個人能否立足的,是有沒有讓皇帝覺得“可用而不可懼”。
事實上,徐階入內閣之前,也曾具有士大夫的鋒芒特征,熱血敢諫,剛直孤傲。
嘉靖九年,徐階因反對張璁主張調整祭孔禮制被貶福建延平推官。
這次被貶的經歷,讓徐階意識到大臣若只憑一腔直氣,很可能還沒有施展抱負,就已經退出朝堂。
于是,再度回到京師徐階開始了一種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處世方式。
他很少與嚴嵩發生公開沖突。
朝廷議事,他盡量順勢而為;涉及嚴嵩主持的事務,也不輕易提出反對意見。
外人看來,這位新入閣的大學士似乎沒有多少鋒芒。
實際上,這正是徐階有意營造出來的形象。
因為他十分清楚,嚴嵩最擔心的,不是沒有能力的人,而是另一個夏言。
只要自己表現得過于積極,嚴嵩一定會提前設法排擠;只有讓嚴嵩認為自己沒有威脅,對方才會放松警惕。
他做著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重新建立自己與嘉靖之間的聯系。
嘉靖雖然長期深居西苑,卻并非對朝政漠不關心。
他每天仍然閱讀奏章,處理重大政務,只是不愿再像年輕時那樣頻繁接見群臣。因此,誰能夠進入皇帝的視野,誰就擁有改變局勢的機會。
![]()
于是,徐階把精力放在另一件事情上,做好皇帝交辦的每一件事。
尤其是在嘉靖極為重視的青詞撰寫上,徐階投入了大量心思。
漸漸地,嘉靖開始注意到辦事勤快的徐階。遇到一些不便公開詢問的問題,也越來越愿意單獨征詢徐階的意見,而不是完全依賴嚴嵩。
這一變化并沒有立刻改變朝局。
嚴嵩仍然是首輔,嚴氏父子的勢力依舊遍布朝野,徐階依舊沒有公開挑戰對方。
但棋局已經出現第一道裂縫。
過去,嚴嵩幾乎壟斷了皇帝的信息來源;如今,嘉靖開始擁有第二個可以直接信任的人。
徐階沒有奪走嚴嵩的權力,卻先奪走了嚴嵩最重要的優勢,皇帝唯一的信任。真正的較量,也從這一刻開始發生變化。
嘉靖三十年代以后,朝廷并非沒有人反對嚴嵩。
從地方督撫到六科給事中,從御史到言官,彈劾嚴嵩的奏疏從未斷絕。楊繼盛、沈煉等人甚至付出了生命代價,希望用自己的死喚醒皇帝。
可結果并沒有改變。
原因很簡單。
在嘉靖眼里,這些人攻擊的不是一個奸臣,而是自己親手選擇、親自信任的大臣。
因此,徐階始終沒有把希望寄托在言官身上。
他知道,真正能夠決定嚴嵩命運的人,始終只有嘉靖。
所以,他接下來布局的重點,也發生了變化。
不是尋找嚴嵩的罪證,而是一步步改變嘉靖對嚴嵩的看法。
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極難。
嘉靖不是一個容易受別人左右的皇帝。他經歷過大禮議,也經歷過長期的權力斗爭,對朝臣之間的恩怨看得十分清楚。任何過于明顯的攻擊,都可能讓他多疑。
徐階因此沒有急著進攻。
他選擇等待。
等待一個既能暴露嚴嵩問題,又符合嘉靖自身利益的機會。
這個機會,很快出現了。
嘉靖后期,永壽宮失火,皇帝不得不暫時移居玉熙殿。玉熙殿面積狹小,并不適合作為長期居所,因此嘉靖決定重修永壽宮。
對于普通人來說,這不過是一項宮殿修繕工程。
但對于徐階來說,這卻關系到皇帝的情緒,也關系到嚴嵩和嘉靖之間的信任。
嚴嵩主張,讓皇帝暫時移居南宮,等宮殿修好之后再搬回來。
這一建議從行政角度并沒有問題,卻忽略了嘉靖的真實想法。
嘉靖長期居住西苑,把這里視作修玄問道之地,并不愿輕易遷往別處。嚴嵩按照常規處理政務,卻沒有站在皇帝心理去思考問題,因此這一建議并未得到嘉靖認可。
徐階則采取了另一種做法。
他沒有公開反駁嚴嵩,而是為了解決嘉靖重建永壽宮的想法,同時避免加重百姓的負擔,給出了利用興修三殿多余材料重建宮殿的一套方案。
這一建議正符合嘉靖的心意。
![]()
宮殿修成后,嘉靖十分滿意,徐階也因此進一步得到信任。
更重要的是,此時的嘉靖,也已經不像十年前那樣完全依賴嚴嵩。
過去,大事小事幾乎都要經過嚴嵩。
早在仇鸞事情后,嘉靖屢次與徐階謀劃邊疆事務。
這一變化,看似不起眼,卻意味著朝廷權力正在重新分配。
嚴嵩依然坐著首輔的位置。
但首輔最大的資本,從來不是官職,而是皇帝的信任。
當嘉靖開始把越來越多的重要事務交給徐階時,嚴嵩雖然還沒有倒臺,卻已經失去了過去那種不可替代的地位。
徐階對此依舊十分克制。
他沒有利用皇帝的新信任立即發動反擊,更沒有急于清算嚴黨。
因為他知道,嚴嵩經營朝政近二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只要嚴嵩仍然擁有首輔身份,任何貿然出手,都可能引起朝局震蕩,甚至讓嘉靖重新站到嚴嵩一邊。
所以,他繼續等待。
等待一個讓嘉靖主動放棄嚴嵩,而不是被迫放棄嚴嵩的機會。
很快,這個機會終于到來。
隨著嘉靖對嚴嵩越來越疏遠,朝廷內外都開始察覺到風向變化。一些原本沉默的大臣重新活躍起來,御史鄒應龍也開始準備那份后來影響嘉靖朝局的彈劾奏疏。
但這一次,與過去無數次彈劾不同。
真正決定勝負的,不再是奏疏寫得多么激烈,而是嘉靖已經先改變了自己的判斷。
當皇帝不再愿意繼續相信嚴嵩時,一封奏疏,就足以成為壓垮這位執政近二十年的首輔的最后一根稻草。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嚴嵩被罷官歸鄉。
這一年,嚴嵩已經八十二歲。執掌朝政近二十年的首輔,就這樣退出了歷史舞臺。
很多后人喜歡把這一結果歸結為鄒應龍的一封奏疏,或者藍道行扶乩一事,仿佛嚴嵩是一夜之間倒下的。
實際上,這只是最后一步。
真正讓嚴嵩失去權力的,是他已經失去了嘉靖的信任;而真正完成這一變化的人,則是隱忍十年的徐階。
但就在所有人都認為徐階終于可以揚眉吐氣的時候,他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選擇。
沒有大規模清洗嚴黨。
也沒有借機建立屬于自己的政治集團。
更沒有像嚴嵩那樣,把內閣變成個人權力中心。
原因很現實。
徐階知道,嘉靖一生最忌諱的,就是大臣專權。
夏言如此,嚴嵩如此,將來任何一個首輔如果重復這條道路,也一樣不會有好結果。
因此,他接任首輔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擴大自己的權力,而是主動縮小首輔的權力邊界。
他在內閣提出了一句后來廣為流傳的話: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而是徐階對嘉靖后期政治弊病的一次回應。
所謂“威福還主上”,就是首輔不再代替皇帝掌握恩威。
所謂“政務還諸司”,就是六部各司其職,內閣負責協調,而不是事事越俎代庖。
所謂“用舍刑賞還公論”,則意味著官員的升降賞罰,應更多依據制度和朝議,而不是首輔個人的好惡。
這幾句話,也回答了當時朝廷最大的擔憂。
嚴嵩走了,會不會再出現一個徐嵩?
至少從徐階執政初期來看,他努力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他恢復了一批因直言獲罪的大臣,緩和了長期以來緊張的朝堂氣氛;對于許多此前遭到壓制的言官,也沒有進行報復,而是盡量讓他們重新參與朝政。
這種變化,并沒有徹底改變嘉靖朝的政治生態,卻讓壓抑多年的朝廷重新恢復了一些正常運轉。
徐階也開始重新調整內閣的用人。
他十分清楚,一個首輔再有能力,也不可能獨自支撐整個朝局。
因此,他沒有只提拔自己的門生故舊,而是盡可能吸納有能力的大臣進入中樞。
其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重用張居正。
張居正當時已經以才華聞名,但真正進入國家權力核心,與徐階的提攜有著直接關系。
徐階不僅讓張居正參與中樞政務,還安排他長期接觸裕王朱載坖,為日后的皇位交接提前做好準備。后來嘉靖病重,正是徐階與張居正共同起草遺詔,使皇權完成了平穩過渡。
![]()
這一安排,遠比扳倒嚴嵩更重要。
因為嚴嵩倒臺,只是結束了一位權臣。
而培養能夠穩定未來政局的人,則關系到整個王朝能否順利完成新老皇帝交替。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十二月,嘉靖皇帝病逝。
對于明朝來說,這是一次極為敏感的權力更替。
嘉靖執政四十五年,朝廷制度、官員格局、政治風氣,都深深打上了他的烙印。如果新皇即位處理稍有不慎,很可能引發新的政治動蕩。
就在這一關鍵時刻,徐階再次展現出他的政治判斷。
他與張居正連夜起草遺詔,以嘉靖遺命的形式,對過去多年形成的一些弊政進行調整:停止長期舉行的齋醮活動,起復因諫言獲罪的官員,重新整頓朝綱,同時確保裕王順利即位。
隨后公布的隆慶即位詔書,也基本延續了這一方向,使嘉靖、隆慶兩朝完成了相對平穩的交接。
如果說徐階前十年的隱忍,是為了等待機會。
那么成為首輔后的這幾年,則是在利用這個機會,盡可能把已經偏離軌道的朝政重新拉回正軌。
也正因為如此,后人評價徐階時,始終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有人記住的是他隱忍、周旋、善于權謀,因此稱他為“甘草閣老”。
也有人看到的是,他沒有讓嚴嵩之后再出現一個新的嚴嵩,并完成了嘉靖、隆慶之間最關鍵的一次政治過渡,因此稱他為“名相”。
這兩種評價,看似矛盾,其實都來自同一個事實。
徐階不是靠理想改變官場,而是先適應官場,再尋找改變官場的機會。
正因如此,他既無法像楊繼盛那樣留下慷慨赴死的悲壯,也不會像嚴嵩那樣留下權傾朝野的罵名,而是在明代最復雜的一段政治夾縫中,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道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