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北訪王世襄｜退藏

（編者按：2024年5月恰值王世襄先生誕辰110周年，曾為王世襄編輯兩部著作的香港三聯書店原高級編輯黃天先生，在1985年8月撰文《北訪王世襄》，發表于《讀者良友》1985年9月號，現經黃天先生授意重發，以此紀念王世襄先生，以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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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訪王世襄

文 ｜ 黃天

王世襄其名，幾與明式家具連在一起，我耳聞久矣！但其人，卻一直無緣拜晤。最近，機會終于來了。

從拍攝到出版歷時近四年的《明式家具珍賞》，清樣在七月初印出。為了搶時間，我先將圖版打稿用特快專遞寄給王世襄，讓他有較充份的時間校閱圖色，而我則于七月九日，攜同清樣的文稿直飛北京，面交王老校對。

七月十日上午九時半，我乘車由前門來到文物出版社。社址是沙灘紅樓，北大的舊校舍。當我下車走向傳達室時，一位架著眼鏡，身穿汗衫、短褲，足踏一雙平底黑布鞋，身高約一米七八的老漢，從大樓內迎了出來，以宏亮的聲音喊著:「你是黃天先生嗎？我是王世襄！」我聞言，忙趨前握手，自我介紹。并端了他一下，內心暗想，此人不修邊幅，一如黃苗子所述。

王世襄在家門前

原來王世襄性急，聽得我今早要來，便在樓前佇候。他領我到三樓的會客室，介紹文物出版社的編輯潘清俊給我認識。接著，我們三人坐下來，圍繞著《明式家具珍賞》的出版工作談了一個早上。在將到中午時，王世襄要我跟他一起吃午飯，然后請我到他家去，將連日來校好的圖版顏色逐一向我說明。

我跟他下樓，在門前稍候了一會，即見他推著一部「永久」牌單車急急腳的走來，引著我由大馬路拐進一條胡同。在寂靜的胡同內，赫然看見一間私營的小飯荘。我隨他進去，但見他熱情地跟店內的人寒喧，即知他是此店的熟客無疑。我們繞過廚房，來到屋后一間祗有兩張小圓桌的「房座」。這里可謂別有洞天，除打掃得頗爲雅潔外，墻上還有一部老型的冷氣機在鼓動著。

菜很快就端上來，記得共有三個菜，其中有黃瓜炒肉片。菜式雖一般，但味道鮮美。王世襄看我吃得津津有味，很自信地問:「怎么樣？比你住的飯店還要好吧！」

「果然不愧是全國烹飪名師技術滙演的顧問，否則如何會找到這個飯莊來!」我雖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但已使他高興得大笑起來。

飯罷，他送我到附近的一個公共汽車總站，教我坐兩站，他自己則騎單車到那里跟我滙合。我上了車，但見他騎著單車，如飛的向前疾馳而去。當我到站時，王老已橫著單車，一邊擦汗一邊向我打招呼，連氣都不喘。我不禁暗問:「他像七十一歲的老人嗎?」

我們沿朝內大街邊走邊談。他側著頭說:「你別瞧我會做菜，但我是很少下廚的，包括我的老伴在內。原因是要搶時間，在這幾年要完成我的寫作計劃。至于老伴，黃昏下班回來，便伏在桌上，爲我的書繪插圖，直至深夜十一、二點。這幾天她捱壞了，今早需往醫院看病。」

「不做飯，你們平日吃些什么呢？」我關心地追問。

「我倆常以面包或方便面來填肚。」他繼續說:「本來我們是可以請一位女傭來幫助料理家務和燒飯的，但恐怕女傭的手腳不習慣我們的家具，萬一損壞了，盡管是無心，但也是不得了，所以還是強撐下去。幸然老伴快退休了，相信不久，情況就會好轉。」

七月的北京，其暑熱也不讓南方，尤其是中午前后。當我們來到芳嘉園時，已是汗流浹背。王世襄在前面引著路，頻頻催促:「來，來，來！」對于他的性急，我豈敢怠慢，在后面亦步亦趨。但記得從一間四合院的側門進去，穿過內門，就來到種有花木的后園。而對著后園的一列房子，就是王世襄的住所。

王老還沒有走到門口，已高聲嚷著:「荃猷，我回來啦，還帶了黃先生來哩，快開門吧！」

王世襄先生和夫人袁荃猷

木門打開，迎著我們的是王老的妻子袁荃猷女士。她個子不高，樣貌慈祥，客氣地請我進去，并讓我坐到一張小方櫈上。

坐下來環視四周，覺得自己所處的地方不知是廳堂還是睡房。因爲近門處有供吃飯、堆放干糧的枱，枱的對面，是王世襄睡的羅漢牀，牀后靠墻有兩個衣柜。室內是凌亂不堪，然而所用的都是明式家具。

王世襄剛進屋，馬上打開雪柜（當然這雪柜不是明式的），捧出半個大西瓜，切開七、八塊，要我跟他分享。他一邊吃瓜，一邊關心地詢問妻子的病況。當我才吃第二塊時，他已完成自己要吃的一份，速度相當驚人。他似乎還未夠喉，又從雪柜取出另一個比保齡球還大的「鄭州二號」來，照樣將它切成若干塊，平分一半，然后送到我面前，另一半他自己大口大口的又再捧著來吃。他的速度、他的食量，使我這青年人也大嘆不如。

這時，他的妻子坐在一旁說:「他就是愛吃西瓜，早上起床后捧著來吃，一天可吃三兩個。這幾年夏天瓜多的是，可以夠他吃個飽。」

吃罷西瓜，身上的暑熱氣退去大半。王世襄帶我到隔壁他的工作室。甫入房門，令我大吃一驚，因爲這個工作室的凌亂，比剛才的廳房不知狼藉多少倍：室內的一面墻壁置兩書櫥，但無法裝放的書籍直堆上柜頂，也有堆疊在地上，或散置在桌上，以致連桌面都看不見，而堆疊得高的，隨時會因歪斜而傾倒。靠窗處是長近兩米的明紫檀大畫案和他的扇面形南官帽椅。這一抬一椅，都是明式家具中赫赫有名的「枱王」和「寶座」。至于其它的明式家具，有被享用的，也有被散置的。他的工作室，除了藏有珍貴的明式家具外，還有其它貴重的文物，如隋唐的石刻佛像，近代著名的竹刻品和善本書等。

我坐在他的大紫檀畫案旁，聽他對校閱好的圖版顏色作詳細的說明，而且不時指著實物，叫我拿著圖色和實物對校。圖版色調校好后，又將一些文字稿進行校對。在工作進行時，我發覺王老是十分仔細、認眞，以致一絲不茍，同時記憶力強，每每要查找資料時，很輕易地從堆疊得凌亂不堪的桌上一抽便抽了出來，眞可謂「亂而不紊」，使人驚詫不已。

校閱工作完畢，我便道明要作一個訪問。他不置可否，但要求我不要拍照，因屋內實在太亂，同時自己僅穿汗衫，連胡子也沒有刮，實在不便上鏡。對此，我亦不敢違背老人之意，于是便開始發問。

王世襄著：《明式家具研究》（香港版）

王世襄著：《明式家具研究》（大陸版）

1985年，王世襄（右一）在《明式家具珍賞》發布現場

1

問：你是從什么時候收藏和研究明式家具的？并且在何時想把研究 成果寫成書?

答：我收藏和研究明式家具是同時開始的，大概是在一九四五年前后吧！至于要寫一本明式家具的書，差不多也是在開始時便有這個想法。因爲我讀到的明式家具著作，都是外國人寫的，遂下決心自己也要寫一本比他們好的家具書。

2

問：你是如何搜藏家具的?

答：除了四出搜尋和逛雜架攤外，跟一些專門收買破舊家具的人也認識。他們消息最靈通，而且可以截住他們，將他們還沒有賣往家具鋪去的家具搶先買過來。另一方面，買回來的明式家具也許有破損，遇到這種情況，我便將家具的配料登記在一部本子內，隨身攜帶，當遇到那種配料時，便馬上買回來，找工匠進行修補。

3

問：在收購過程中，有什么趣事發生過?

答：在收購時，往往因帶不夠錢而祇能預訂，但轉過頭攜錢再去時，已被賣掉。曾經有一次有人從鄉下買了一張方櫈到京城來，當時我看中了，便口頭預訂。及至下午攜錢購買時，已被一名姓梁的舊木頭商人買去。后來我按址找著姓梁的，要求他讓回給我，結果經過幾天的討價還價，最后以十倍于預訂價才把它買回來。

4

問：你現在藏明式家具有多少？文革期間可有被破壞？

答：大概有一百件。文革期間我的家具都被抄去，幸然大家知道我藏的家具都是十分珍貴的，所以不敢亂來，把它們堆放在附近一間廟的一個室里面。四人幫倒臺后，家具獲發還，除一、二件有損外，其余都保持完好。一九八二年，爲了拍攝照片供《明式家具珍賞》之用，我特別請了工藝熟練的木匠來將大部分的家具修補了一下，結果花了一年時間才竣工。

5

問：除了《明式家具珍賞》外，你的《明式家具研究》進行得怎樣？

答：《明式家具研究》是我四十年的心血結晶，這部廿五萬字的學術專著本已完成，但因爲各方面的要求，希望能有一本圖錄來給大家欣賞，便編了這本珍賞圖集來。但可以肯定的說，如果沒有《明式家具研究》這部專著作基礎，《明式家具珍賞》是沒有可能編得出來的。現在畫冊共收明式家具一六二件，已大大超過同類畫冊。至于《明式家具研究》的書稿，預計九月中可完成，現在老伴夜以繼日，就是要爲我這本著作繪插圖。

6

問：陳夢家先生跟你的交往如何？

答：他是差不多跟我同時期開始搜集和研究明式家具的。我們經常出現在家具鋪或雜架攤，有時會因爲爭購一件明式家具而吵架、反臉，但總的來說，我們都是同好者，事后便不以爲意了。文革期間，陳夢家兄被迫害致跳樓自殺。我爲懷念他，所以特別以《明式家具珍賞》這畫冊來紀念他。

7

問：在外國仰慕你大名的人不少，有沒有外國人士到你這里來看你的藏品？

答：要來看藏品的人越來越多，但我這里地方淺窄，而且沒有打理，亂得不能見客。為此，國家有意將我的藏品辟成一個「明式家具博物舘」，開放給國內外人士參觀。在我來說，亦希望這計劃能得到實現。

訪問至此，已是下午五時多，不能不告辭了。

在歸途上，腦海裹還重現初晤王世襄的情景。他的而且確是一位「妙人」，而他鍥而不舍的鉆研精神，禮下工匠、求教班門的治學態度，又確是一位值得大書特書的「傳奇人物」。由于他的傻勁加狠勁，使他在學術上取得很大的成就，他除了是研究明式家具的權威外，還寫有研究漆器的巨著《髹飾錄解說》和《竹刻藝術》等書，他集多種「冷門」學問于一身，堪稱學海中之「奇才」！

本文原刊于《讀者良友》，1985年9月號

文｜黃天

策劃｜博雅學社

編輯｜程香

黃天：「我為王世襄先生編經典」系列

◎王世襄（1914年5月25日—2009年11月28日），字暢安，男，漢族，原籍福建福州，生于北京。文物專家、學者、文物鑒賞家、收藏家、國家文物局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研究員、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1938年獲燕京大學文學院國文系學士學位。1941年獲燕京大學文學院碩士。1947年3月任故宮博物院古物館科長及編纂。1962年10月任文物博物館研究所、文物保護科學技術研究所副研究員。1980年11月任文化部文物局中國文物研究所研究員。

◎黃天（香港），本名錦泉，1954年出生，中日關系研究專家、書法家、文史家。一九七二至一九七七年在《華僑報》任職記者。其后，東渡日本留學，1983年畢業于東京法政大學。1985年，出任香港三聯書店高級編輯，執行主編《明式家具珍賞》、《藏傳佛教藝術》等多本大型經典畫冊。2006-2012年在香港中文大學講授中日關系史。主要著作有《日本事典》、《起來！我們的國歌》、《 <遐邇貫珍> 香港史料匯鈔》等和論文逾五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