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 許述

【按語】以下摘自本工作室創建人許述最新出版的第三本專著《這也是美軍：美軍的50個弱點》第48篇——

蓬佩奧“名言”

“我當學員的時候，西點軍校要求我們不許撒謊、欺騙、偷盜，也不許容忍其他人這么做。而我當中央情報局局長的時候，我們撒謊、欺騙、偷盜，還有完整的培訓課程。”[1]

想必很多人都看過這段話，版權屬于時任美國國務卿蓬佩奧[2]。2019年4月15日，這位功成名就的中央情報局前掌門人在該局員工培訓會上傳經送寶，覺得對比西點和CIA可以展示自己的幽默感。果然，聽眾會心一笑。

不過，這事兒傳出來以后輿論嘩然，最來氣的恐怕是西點軍校：你說CIA就好了，干嘛把母校當背景板？虧你還是西點軍校工程管理專業第一名，我去……

【插話：西點軍校榮譽準則的出處】

這里插一段書里沒有的內容。西點軍校的榮譽準則“學員不得撒謊、欺騙、偷竊”流傳很廣，但很多人也許并不清楚出處——《陸軍部：西點軍校的組織、管理、運行條例》，具體來說在該條例第6章“行為、不當行為和榮譽準則”第2節“違反學院榮譽準則”第6-7條，原文如下：學員榮譽準則規定：“學員不得撒謊、欺騙、偷竊，也不得容忍他人有這樣的行為。”西點軍校校長制定并維護學員榮譽準則。

西點只是一所本科軍事院校，但其畢業生取得的成就與美國很多知名大學相比有過之無不及。該校非常注重培養學員的優秀品質，如果學員撒謊，等著他的可不是到教導處接受一番思想政治教育那么簡單，而是很可能被開除，名譽掃地。但西點學生畢業后，有人并未保持“誠實”的優良品質，反倒是謊話連篇。蓬佩奧喜歡撒謊不是當兵期間，而是干CIA局長的時候，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適應不同角色扮演，還算說得過去。

然而，如果一個當過西點軍校校長的高級將領喜歡說謊，怎么算？

這個愛說謊的西點校長叫威斯特摩蘭[3]（1960-1963年主持西點），他還有一個惹眼的身份——越南戰爭美軍總指揮（1966-1968年）。威斯特摩蘭在回憶錄中說自己很喜歡看軍事歷史方面的書，總會在床頭擺放經典著作，但這個謊言被校友兼同事西蒙斯中將揭穿。威斯特摩蘭在西點軍校當校長和在越南當總指揮時，西蒙斯的任職幾乎與其重合[4]，后者揭露道：“威斯特摩蘭將軍是個膚淺的人，完全沒有努力研究、讀書和學習，他什么也不讀。”[5]1967年4月，國會請威斯特摩蘭去演講，他對身邊人表示“好突然”，之前沒一點兒風聲。實際上，他早就接到通知，已經為這次演講準備好幾個星期了。是不是很會裝？

為了虛榮撒點兒小謊無傷大雅，但當了將軍尤其是身居越戰總指揮的要職還撒謊，后果就嚴重了。美軍在越南的處境一天比一天糟糕，但威斯特摩蘭無論是向上級報告還是對媒體公開講話，都說形勢正在變好。

威斯特摩蘭敢在一場大戰中撒謊，是因為華盛頓有人支持甚至授意，他們是國防部長和國務卿。美國國務院出臺了一份題為《對越南的戰爭統計突顯不利趨勢》，國務卿臘斯克看到后與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商量，決定壓下來束之高閣。麥克納馬拉對臘斯克說：“如果你向我保證，在得到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批準前，國務院不簽署任何軍事評價的報告，我們就會讓這一事件消失。”[6]

回到西點軍校，作為世界四大軍事名校之首，該校出現過4次學員用行動集體說謊——考試作弊。

1951年，90名西點學員考試作弊，遭到開除。此事公布后，竟有國會議員表示異議，建議學校收回成命（估計被開除的學員中，有些人的推薦信是某些議員大人寫的）。這次嚴肅處理暫時震懾住了想作弊的學員，管了15年。1966年，西點軍校發生第二起集體作弊案，導致42人被開除。7年后（1973年），西點軍校發生第三次集體弊案，21人被開除。平均不到8年就發生一起集體弊案，西點可不想通過這種方式刷存在感。唯一讓校方感到安慰的是，涉案學員一次比一次少。最近的一次弊案發生在2020年春的微積分考試中，多達73人被指控作弊（其中59人已承認）。疫情期間，西點為安全起見，采用線上考試的方式，被部分學員鉆了空子。值得注意的是，這73人中，只有一人是大二學生，其他人都是大一新生。[7]按說這些學生剛進西點軍校，還沒有變成老油條，應該是比較“乖”的，沒想到正是他們創造了西點近50年以來最大丑聞的紀錄。值得注意的是，西點軍校這次弊案2020年5月就發生了，但半年后的12月才被媒體曝光，捂了整整半年。對此，該校教授巴克肯作為知情者說了大實話：“西點軍校的學員準則是絕不撒謊、絕不欺騙、絕不偷盜，自己不這么做，也不允許別人這么做，這沒有任何借口。軍方在對待和處理這次作弊丑聞時，顯然在淡化其影響……”[8]

陸軍系統的西點軍校不是唯一出現集體弊案的著名軍校，空軍軍官學院的集體弊案更令人嘆為觀止：規模更大——超過100人卷入；性質嚴重——學員私藏手槍打算擺平“告密者”；影響惡劣——空軍軍官學院幾十年抬不起頭。

下面，詳細說說空軍軍官學院這次弊案。

1965年初，一名大三學員向校方舉報涉及一百多人的作弊集團，校方大為震驚。學員們作弊手段花樣繁多，介紹其中兩個辦法：一是“巧取”，利用學院組織考試的漏洞。當時，一個年級不同的班是同一張考卷，但具體考試時間由教員自行安排，自然有先有后。于是，作弊集團的學員利用這個時間差泄露考題和答案。二是“豪奪”，撬開教員辦公室的抽屜，復印放在里面的考卷。

大多數人作弊的目的是通過考試，但作弊集團還有一個更惡劣的企圖——牟利。作弊集團弄到試卷后四處兜售（尤其是高年級學員向低年級學員兜售），如果對方不接受，還會受到威脅。學院接到舉報欲展開秘密調查，作弊集團得到消息，弄到一把未經注冊的手槍，想要干掉舉報者！

弊案從發現到結案用了整整一個月時間，最后105名學員被開除。其間，空軍軍官學院向上級作了報告，整個空軍系統認為家丑不可外揚，想掩蓋這樁丑聞（畢竟對校方聲譽影響太大），不想讓公眾尤其是媒體知道。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外界還是得知了一些消息。空軍軍官學院不得不寫了一份簡報，公開事情的前因后果。該校教員感慨道：“這個事件對空軍官校造成的損失不是可以用數字來計算的。1965年以后的許多年，空軍官校一直努力改正自己在美國大眾中的形象。”[9]

與陸軍和空軍兄弟院校相比，海軍院校也不遑多讓，卷入弊案的不再是本科學員，而是高級軍官。2014年2月，海軍核動力推進學校[10]進行教官資格考試，30多名海軍高級軍官涉嫌作弊。注意，這30多人占美國海軍核反應堆操作教官總數的20%！[11]

軍校學員撒謊，除了害學校害自己，尚不至于對全軍造成危害。但如果他們到了部隊并身居要職還繼續撒謊，你說會發生什么？薩斯曼[12]是西點畢業生，在校期間是橄欖球隊的明星四分衛。他后來參加伊拉克戰爭，是一名營長。當上司讓他清點炮擊的使用次數時，薩斯曼告訴部下：“編個數字騙騙他就行。”[13]他說謊不是一次兩次，卻未受到懲罰，繼續當營長[14]。

說謊在美軍中已經不是少數單位和個別現象，比如高大上的戰略導彈部隊也因為作弊并隱瞞鬧出丑聞。2014年初，馬姆斯特羅姆空軍基地（掌管洲際導彈的3大空軍基地之一）第341導彈聯隊在例行月度考核（測評發射系統的知識），有34人卷入作弊或知情不報。據說，這是美國戰略導彈部隊組建以來的最大弊案，驚動了空軍參謀長和空軍部長。

說謊在美軍中已經不是個人行為，而是集體默契。軍方很善于說謊，把“事故”寫成“故事”的本事不小，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中各有一個很有代表性的案例。

阿富汗戰爭中，美國大兵蒂爾曼[15]于2004年4月22日不幸被友軍誤殺。這種事在美軍比較常見，但這次處理起來很棘手，因為這個大兵身份特殊——著名的橄欖球明星。要是如實公布，很可能打擊美國老百姓的愛國熱忱和參軍熱情。軍方決定把“事故故事化”，于是美國人從媒體上看到的消息是這樣的：蒂爾曼向一座山頂沖鋒進攻武裝分子，并大聲向同伴傳達命令，突然遭到伏擊……然后，英勇犧牲的英雄得到了勛章，還晉升了軍銜。

軍方隱瞞的對象除了公眾，還包括死者家人。5個星期后，蒂爾曼的家人終于知曉真相，并揭露了軍方的謊言。反正人都死了，被隊友打死說出去多窩囊，當英雄不好嗎？何況軍方又是發勛章又是發撫恤金，夠意思了，“雙贏”不好嗎……可美國人觀念不同，認為通過造假利用死者是對死者不敬。蒂爾曼的弟弟在2007年3月26日的聽證會上表示：“軍方在我哥哥死亡事件上撒謊是對我們全家的侮辱，更重要的是，軍方這樣做主要是為了欺騙全國人民，這讓人感到失望和傷心。我們成了國防部宣傳的道具，這種事不是一次兩次了。”[16]

伊拉克戰爭中，女兵林奇[17]被俘暴露了美軍后勤部隊容易落單的弱點。擱以前，很可能被媒體指責，但這次軍方一頓神操作，說她打光了子彈力竭被俘，把女兵包裝成英雄，還向公眾展現了部隊積極組織營救的決心和效率。可惜，連林奇本人也接受不了這樣的虛假包裝，說自己沒有打出一發子彈（因為卡殼），而且當場下跪祈禱（不要被射殺）。她在接受采訪時表示：“軍方編造了一些故事，想把我宣傳為偶像，但這不對。”[18]

說謊，已經不是個體行為，也不是西點軍校畢業生的特色，而蔓延到了全軍不少部隊。伊拉克戰爭結束后，軍方一直表示局勢在改善，實際上一年不如一年。例言之，據軍方報告，2006年7月某天共發生了93起襲擊和其他暴力事件，實則有1100多起！[19]也就是說，實際襲擊次數是軍方報告的11倍多！

一個人說謊可能葬送自己的前程，一支軍隊撒謊可能導致戰爭失敗。美軍在阿富汗問題上說謊，導致“阿富汗潰瘍”在美國的身體上侵蝕多年。據2019年12月9日的《華盛頓郵報》報道，該報3年前獲得一份2000頁的機密文件[20]，但官方以保護國家安全為由不準報紙發布。報社以《信息公開法》為法律依據，用了整整三年時間才打贏官司，將文件公諸于世。該文件顯示阿富汗戰爭“已無法取勝”，這與美國官方的說法大相徑庭——阿富汗戰爭正在取得進展，值得投入。

《華盛頓郵報》表示，政府和軍方很清楚阿富汗的真相，但為了說服民眾支持戰爭，篡改了有關數據，從而制造美國正在贏得這場戰爭的假象。2013年出任駐阿富汗美軍指揮官高級顧問的陸軍上校科倫達稱：“每一個數據都被改動了，以便呈現盡可能最好的一面。”[21]

這一幕，與越南戰爭簡直如出一轍。越南的謊言故事，麥克馬斯特在名著《瀆職》里寫得很透徹了，該書在軍內外反響巨大，但美軍還是“兩次踏進了同一條陰溝”。2010年10月11日，阿富汗戰爭爆發第四天，記者問總統小布什：你能避免美國在阿富汗陷入越南式泥潭嗎？總統非常自信地回答道：我們在越南學到了非常重要的教訓。[22]

在下一場戰爭中，美軍還會繼續說謊嗎？

參考資料：

[1] We lied, cheated, and stole: Pompeo come clean about CIA，teleSURHD,24 April 2019

https://www.telesurenglish.net/news/We-Lied-Cheated-and-Stole-Pompeo-Comes-Clean-About-CIA-20190424-0033.html

彭佩奧的CIA局長任期是2017.1.20-2018.4.26。

[2] 彭佩奧：1963年生，西點軍校畢業，畢業后在部隊短期服役（1986-1991年）后，以上尉軍銜退役，到哈佛拿了法律博士學位，先當律師，再當老板，最后從政，干過議員，然后是情報局局長和國務卿（2018年4月26日上任）。

[3] 威斯特摩蘭：1914年生，參加過二戰和朝鮮戰爭，1955年晉升少將時年僅41歲，是美國陸軍史上最年輕的少將。當了3年西點軍校校長后，又成為越南戰爭總指揮，努力4年也沒有取得成功，被調回國后擔任陸軍參謀長。1972年退役，2005年去世。他一直不承認在越南的失敗：“很少人有我這么長的戰地指揮經驗。他們把我派到那里，然后又忘了我。我總是每周工作7天，每天工作超過14小時。我沒有遺憾，不需要道歉，我盡了最大努力。”他有自傳《一個戰士的報告》留世。

[4] 西蒙斯：1925年生，1946年畢業于西點軍校(威斯特摩蘭1936年畢業于西點軍校)，1961-1963年重回西點（威斯特摩蘭1960-1963年任西點校長）；1966-1967參加越戰（威斯特摩蘭1966-1968年擔任越戰總指揮），1978年以中將軍銜退役，2014年去世。

[5]（美）托馬斯?E?里克斯著、吳亦俊等譯：《大國與將軍：從馬歇爾到彼得雷烏斯，美國軍事領袖是怎樣煉成的》，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94頁。

[6]（美）托馬斯?E?里克斯著、吳亦俊等譯：《大國與將軍：從馬歇爾到彼得雷烏斯，美國軍事領袖是怎樣煉成的》，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17頁。

[7] Katie Shepherd.More than 70 West Point cadets accused in academy’s biggest cheating scandal in decades, The Washington Post,Dec. 22, 2020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ation/2020/12/22/west-point-cheating-cadets/

[8] Tom Vanden Brook. West Point accuses more than 70 cadets of cheating in worst academic scandal in nearly 45 years, USA TODAY，DEC.21，2020

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politics/2020/12/21/west-point-catches-70-cadets-worst-cheating-scandal-50-years/5856130002/

[9] 沈寧：《美軍教官筆記》，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1年，第55頁。

[10] 海軍核動力推進學校：1996年建造，位于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主要任務是為核潛艇和核動力航母培養動力部門人員。目前，美國有95座核電站、71艘核潛艇（每艘帶1個反應堆），11艘航母（每艘帶2個反應堆），4座訓練（研究型）工廠。

[11]《陸軍1200名征兵官員吃“回扣”海軍30多名高級軍官考試作弊》，《現代快報》，2014年2月6日，A11版。

[12] 薩斯曼：1963年生，1985年畢業于西點軍校。伊拉克戰爭中，作為一名上校軍校，他在敵人重機槍與火箭彈雙重火力下，從車中救出一名士兵。因為此舉，他被稱為“在伊拉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野戰軍官”。2005年，他因丑聞被迫退役。

[13]（美）托馬斯?E?里克斯著、吳亦俊等譯：《大國與將軍：從馬歇爾到彼得雷烏斯，美國軍事領袖是怎樣煉成的》，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348頁。

[14] 上級讓薩斯曼一直干到任期結束，才安排其悄悄退役。

[15] 蒂爾曼：1976年生，大學期間就入選大學橄欖球名人堂，是美國橄欖球星，911事件后與弟弟一起參軍（宣傳的絕佳題材），

[16] House plans hearings on Tillman, Lynch cases ,NBC NEWS, April 11, 2007

http://www.nbcnews.com/id/18041099/ns/politics/t/house-plans-hearings-tillman-lynch-cases/#.XnshU3ot1nI

[17] 林奇：1983年生。2003年3月23日，她所在的第507修理連被伏擊，林奇被俘。這次伏擊導致11名美軍喪生，6名美軍被俘，21天后獲救。林奇作為二戰以來第一位被俘的女兵，很具有宣傳價值，所以最為知名，其他幾名戰俘的名字則籍籍無名。現在，她是一名小學五年級教師。

[18] Lynch: Military played up rescue too much

https://www.cnn.com/2003/US/11/07/lynch.interview/

[19]“許述工作室”編譯：《美軍校官炮轟將官萬字長文在美國引起轟動——“為將之道的失敗》，2020年1月，第13頁。

[20] 文件標題為“應該吸取的教訓”，由美國國會“阿富汗重建特別監察長辦公室”主持撰寫，耗資1100萬美元，目的是審查美國阿富汗政策為何失敗，以便“使美國下次入侵某個國家或試圖重建一個破碎的國家時，不會重蹈覆轍”。

[21] Craig Whitlock. at war with the truth, The Washington Post,12.9.2019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graphics/2019/investigations/afghanistan-papers/afghanistan-war-confidential-documents/

[22] GeorgeW.Bush Prime Time News Conference on War Against Terrorism

https://www.americanrhetoric.com/speeches/gwbushoct2001newsconfference.htm

“許述工作室”創始人簡介

許述，軍事學博士，出版過《這才是美軍》和《兵道》，現創辦工作室，聚焦研究美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