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個自私女人又何妨

《半熟男女》的劇情設定似乎與這個處處強調“三觀”、看網絡言情故事都要求“雙潔”的時代格格不入。原小說題為《這里沒有善男信女》，主題如此。

但這卻是久違的足夠復雜和人性化的故事，女性角色不再被釘在道德制高點上，甚至可以說，終于讓我松了口氣。

三個女主角，每一個角色都代表了一種“自私”：談戀愛是自己開心、我的事業發展第一位、有捷徑也就先走了。

我邊看邊忍不住想：這三個女性的自陳發到網上去，估計總能被路過的群眾找到罵點。

但是，管他呢！

何知南：

女性會變心，愛情與撈男

是的，女一號何知南（田曦薇飾），變心了。變心的理由就是，我想要換人了。

她有個遠距離戀愛并時不時給她買奢侈品的有錢男友高鵬（張哲華飾），兩個人學生時代就認識，高考后去康定度過了浪漫暑假，之后男方國外留學再去香港工作，戀愛七年只見了200多天（友情提醒七年一共2555天）。她每次從男友那里感受到忽視，只能靠看電影和回憶過去來主動原諒男友的冷漠。

可以想見，一定會有觀眾開啟“比差思維”，說高鵬這個男的已經很好啦，他不是發現女朋友生氣就能立刻說我錯了嗎，他不是一道歉就真的花錢買包買奢侈品來哄嗎，而且家里有錢誒。

（△請注意說的不是“我錯了”是“好好好我錯了”，三重肯定等于否定！）

何知南想要分手（或者換人）的理由其實非常充分。因為她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是個家里不缺物質條件的女孩，這種女孩反而很容易把錢和感情分開看，在她心里“錢不重要”是一個浪漫的默認值，她當初墜入情網的時候就是因為心動和甜蜜的感覺。遠距離戀愛原本就無法提供太多情感需求，更何況那個男友就真的是不走心。

何知南懷疑“愛情不存在”的證據有：聽說自己只是男友眾多選項中的一個（俗稱“養魚”）；

男友完全忘記了戀愛重要細節，連墜入愛河的暑假和初吻都全不記得了。

每一次想跟男友來一些情感溝通他沒有一次在狀態，所謂的“你看我沒出軌”“我錯了”“想你了”就像是隨機播放的糊弄話。

與此同時她眼前又冒出了另一個讓她心動的人瞿一芃，還是公司里女同事爭相八卦（哄抬）的一個。

更有意思也更帶感的是，這個何知南遇到心動新人、眾人口中的黃金單身漢瞿一芃根本是個“心機撈男”。

不但心機簡直是恐怖：他早已有女朋友，而且就住在何知南家對面，一些跡象他誤認為何知南是富家女。何知南以為自己的故事是偶像劇，人氣帥哥開始撩自己了。實際上是對方已經有了一個事業有成（男人口中的“強勢”）的女朋友，撈男因為女友過于強勢，現在的目標是找一個更可控更好“撈”的女孩，是他“攻略”了何知南。

對“撈男”一無所知的何知南，以為自己有選擇。她以為是在感覺不到“愛情”的遠距離戀愛之余，先精神出軌，再主動分手，再主動選擇了新歡，并享受到情欲。

背德的“換乘戀愛”是國產劇少見的情節。“撈男”瞿一芃在兩頭算計，忍受不了優秀的女朋友就先養養別的魚，女朋友如果對他好一點又猶豫。發現女友真的要到香港發展，瞿一芃才會又想起來何知南這條“魚”。觀察到何知南“有錢”的細節，他就會對攻略何知南更賣力氣。

何知南有了新的心儀對象才有動力分手，前男友一直不在狀態還以為沒分手又來撒嬌求復合。這種“腳踏兩條船”的壓力拷問著她，但她也察覺出來瞿一芃還有問題，因為對方會無故爽約，這種“得不到”也許暗中增加了她的向往。何知南以為自己能瞞住前男友來求復合的事情，但就住在對門的瞿一芃，正在陽臺上暗中觀察她家中的動靜。

這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相互算計自然構成了戲劇張力。仔細想想，其中的“復雜性”更有意思。

何知南渴望激烈的愛情，渴望更多故事，厭惡平淡。在這樣一個大家都過得很累的年代，拋棄一個聽話有錢的男友，幾乎是不可理解的行為。但是，有些女孩會對情感需求異常在意，這種情況是存在的。她發作的理由并非“沒事找事”，是真的跟對方無法情感同頻。直接面對自己的情感需求，不要逃避，不要去壓抑自己，也不失為一種情感態度。

這幾年“無縫戀愛”成為一種罪過，邏輯是，迅速談到下一場戀愛的，必然戀愛過程里已經變心。可既然沒有結婚，忠貞義務也不必如此之大，雙向選擇的感情關系，就是會變化。最近十年的國產劇里，無論“瑪麗蘇”劇情設置多少個愛女主的男人，女主必須內心真心喜歡的只有一個，連老劇里杉菜從花澤類轉到跟道明寺雙箭頭也要被罵“綠茶”。

何不給女性角色松松綁呢。女性就是可以改變主意，可以多談戀愛的啊。我現在就想看，一個女孩“換乘戀愛”卻碰上“撈男”，故事還能往哪個方向走。

韓蘇：強勢無罪

經過了一系列都市白領角色，周雨彤演“班味兒”已經是手到擒來。《半熟男女》里她扮演的韓蘇是一個符合某種潮流的女性角色，搞事業，絕不戀愛腦。

當“搞事業”這個時代最強音具象到劇中一個有來龍去脈的女性身上時，我又會忍不住想，應該還會有人挑剔韓蘇吧。

她業務至上效率第一，所以她會在工作上直接教育男友瞿一芃（就是上文對何知南下手的撈男！）。教育完了，男友還是不爭氣，她還得擼袖子再幫男友把工作做了。——為能干的事業女性心累。

（△注意細節，男友嫌時間太晚不想工作的時候在打游戲）

為了工作機會，韓蘇會不計面子直接跟上司爭取。在工作和愛情之間，她當然也會堅決地選工作，甚至不需要跟伴侶商量。這是她自己的決定。

她的經濟能力比男友強，戀愛時還常常要顧及男友的面子。在攤牌了要去香港發展后，她歸還了男友很費力氣買的名牌高跟鞋：“我自己買了一雙，午休的時候看到還是很喜歡，沒忍住就買了。”

劇情是瞿一芃（辛云來飾）一直在有目的地劈腿，在兩個女性之間選擇。但彈幕還是心疼起了男演員，應該也連帶心疼了瞿一芃這個角色吧……就說，大家也太能共情“男人的自尊”了。

但是韓蘇明明自己買得起的鞋子還要照顧男友面子先不要了，這委屈誰理解一下？

很多觀眾是真的覺得瞿一芃也不錯，能做家務能提供情緒價值，還能幫韓蘇哄她的媽媽。在“情緒價值”面前，連瞿一芃感情上的不專一，也會變成韓蘇的這個“強勢女”的錯。

我會想，如果韓蘇是個霸道男主，有錢還對伴侶提要求就會成為角色魅力的一部分。跟不上霸道男主腳步還三心兩意的伴侶，應該就是偶像劇里不知足的炮灰女配了。

一個很有生活的細節是，韓蘇回憶自己和瞿一芃相識的最初，是覺得對方更優秀，于是仰慕他。但很快，不但崇拜消失了，連平和平等的相處也很少，常常會感覺到的是失望。韓蘇的姐姐曾誠這樣總結：“你成長太快了。”其實也可以說，是男性成長太慢了，他們的高光時刻到來之后就會原地不動，而女性在向往優秀后，卻很容易飛速成長。

劇情也給了“劈腿男”瞿一芃一個娓娓道來的成長前因，家境貧窮、女同學會因為他成績好而對他有好感。父親給他腌的酸筍是一種鄉愁。但優越的女同學嫌棄酸筍味。

酸筍就成為了瞿一芃的心結。他上了名校、找到優秀女朋友韓蘇，韓蘇還是聞不了酸筍味，他只能把酸筍放在樓道里。瞿一芃瞄上了一個可控的女孩何知南，但何知南也討厭酸筍味。

男性那有毒的自尊被具象為酸筍缸。但窮人的孩子心里的自卑心結也混雜其中。“心機撈男”也是有前因的，只是這個成長線要怎么理解可以再討論。

孫涵涵：非標簽化的“撈女”

孫涵涵（曾夢雪飾）看起來是三個女主角里道德上最不占優勢的一個。她是遇上了有錢男人跟他糾纏不清變成了“第三者”，而且很明顯，物質條件和男人的“有錢階級”氣質吸引著她。

很容易把她標記成“撈女”，她專門辦高級健身房的卡等著偶遇有錢人，看到一個符合幻想的周斌（袁文康飾），眼中的渴望簡直是藏不住。

但是這個“撈女”（姑且就用這個標簽化的詞匯吧，雖然并不認同這樣表達），她從未放棄工作，在工作中拼命進取，下班時間也積極學習前輩的講座，為了工作機會可以帶病赴約喝酒。真正吸引她的是向上攀爬，她就是欲望非常強烈的女孩，任何能向上的機會她都不會錯過。

（△胃疼還在機場工作）

這種描寫方式比網絡臆想的“撈女”似乎更加真實。在當代社會，如果一個女孩有功利心，她怎么會甘愿做金絲雀呢，她就是在每種方法都試試看。男人喜歡功利叫事業心，男人為了功利目的去接近女性，不是乘龍快婿就是背德感男小三大情圣。女性的欲望為何不能得到一種白描式的書寫？

我很喜歡的一個設置是，在撈女和出軌男的交鋒的過程里，孫涵涵一直向往著出軌男周斌的老婆曾誠（董潔飾），從她還不知道曾誠是誰開始。曾誠也對孫涵涵印象非常好，欣賞她的努力上進，特別關心過她好幾次。

兩個女性之間這種莫名的相互吸引和認同其實很真實，因為小女孩就是忍不住向往那種家庭事業外表每個方面都厲害的“女超人”，而向上攀爬過的女強人也明白年輕女孩向上爬的欲望。

撈女遇上出軌老男人，這在電視劇里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劇情。但孫涵涵和曾誠那種相互吸引才讓我更好奇。這兩個女性在出軌男面前究竟會選擇什么呢？

尤其要說一場特別精彩的戲。才剛演到第四集，出軌男已經第一次暴露，他一邊敷衍著老婆一邊想去接新認識的女孩，終于必須去接老婆時，迎頭撞上了兩個女人。啊袁文康演出軌男那一瞬間的淡定絕了。男的，男的啊。

情愛修羅場，

修羅場里也有社會結構

《半熟男女》是一個情愛修羅場的故事，這當然是充滿復雜性的，這種復雜性在國產劇里是非常久違的。按“三觀黨”的標準每個角色都有問題。可人就是既有優點又有缺點，優缺點總是一體兩面，人有了欲望才會擁有優缺點。

另一方面，“復雜性”本就是親密關系最大的特點。親親抱抱舉高高一有誤會就解除這是甜寵劇。

也許有人會責備這幾個女主角，至少何知南和孫涵涵會被強烈地道德審判。

但我想到兩件事。

第一，即便都是渣男渣女的對決里，渣女也是更容易受傷的。何知南可能被“吃絕戶”（指男性故意找單純獨生女以攫取對方所有資源的行為）；孫涵涵根本不是老男人的對手。

哪怕都算渣男渣女，社會規訓出來的男性思維和女性思維是不一樣的，男性思維是利益至上而渣，女性思維只是在情愛里想要的多一點，甚至和“金錢”背道而馳。

比如何知南跟有錢男友分手只為了追求“真正的愛情”“心動的感覺”，但哪怕在考慮分手時她都會自我檢討為什么“感情壞了不愿意修”。

瞿一芃一直在尋找一個能幫助自己的女人，怎么沒有人指責他不是“獨立男性”，他這么在意酸筍缸，就應該發憤圖強給自己租或者買一個單獨的屋子放一屋子酸筍沒人管，而不是從一個女強人這里受挫了再尋找下一個更好控制的富家女。

周斌則是最典型的老男人，什么便宜都想占，又要能干老婆，又貪圖小女孩的青春，貪圖小女孩好操控。要說我得虧孫涵涵還愛錢，要是真碰上個只談愛情的女孩，那老男人不就是如魚得水地操控住了。

（△孫涵涵和何知南聊天感嘆的是“男人真的太可怕了”）

第二，說起來是“渣女”，何知南和孫涵涵其實都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因為女孩所受的是一種無孔不入的糖水教育，童話里公主要嫁給王子，偶像劇說女人得到愛情最重要，社會要求女人一定要結婚，連女性稍微想要點自由和浪漫去看文學看文藝，大部分作品謳歌的還是愛情。愛情如果在不對等關系里，就是對女性的剝削。

哪怕是“壞女孩”“渣女”，都沒有完全想清楚這個問題。何知南在兩個男孩之間的猶豫，還是一種很強烈的女人特有的道德感。孫涵涵也始終在糾結，對著自己喊獨立女性口號。

瞿一芃猶豫過嗎，他只有利益的抉擇。周斌猶豫過嗎，他只有想兩頭吃的貪戀。他們自私起來是那么自然那么如魚得水那么理直氣壯。

按照現在眼光來看，何知南也許是生活得太輕松了，生計不愁沒有事業心，就想追求個愛情。這是如今所不推崇的“戀愛腦”“作精”，但是我反過來要說，她憑什么就非得忍受遠距離戀愛的不走心呢，她憑什么要因為男友最起碼還會糊弄她就滿意呢，她為什么就要那么滿意呢。

“戀愛腦何知南”的問題，是一種小女孩常見的情況：想要追求精神世界、想要不一樣的生活，但不知道從哪里開始使勁，長期的文化規訓里，愛情是跟自由和精神世界相關的，所以她先從愛情開始。但是愛情、性欲、陪伴的需求，甚至是打發無聊的需求，都是可以拆解開的。她顯然還沒有拆解清楚，否則她不會對瞿一芃超強的控制欲還懵懵懂懂沒有察覺。說到底，走在劈腿邊緣的何知南，其實也就談過兩次戀愛而已，她還是個向往浪漫愛的小姑娘。她要真是個海王、渣女或者拜金女，早就看穿瞿一芃，也早就把遠距離有錢男友這邊的實惠都拿完了。

孫涵涵則更有代表性，一個女孩追逐名利和社會地位沒有錯，但她分不清自己這種欲望和愛情之間的關系。她對于周斌并非沒有情欲和感情，但也不能否認周斌的金錢和地位對她的吸引力。觀眾會覺得她嘴上大道理身體很誠實所以就是個可恥的小三。其實很多女孩在情感里也沒有分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這種糊涂是某一類女性的常態。

可能會被觀眾責罵強勢的韓蘇，是她們當中想得最清楚的人。把情感、欲望、金錢、事業，所有這些愿望分開，一個一個拆解去完成，不要混在一起，心里要有排序，利己的事情放在最前。也許當涵涵受挫后才會明白，最好走的路就是自己賺錢的路，就像韓蘇這樣。

在當下，我們需要的是，對女孩、對女性角色寬容一些。呈現女性的不完美不道德之處也沒有什么。這些女孩再有槽點，也沒有男性角色那么工于心計。

用一種更寬容的心態去分析對這些不完美女孩的白描，也許我們才能更寬容更平和地看待自己。是的，我們也喜歡錢，也想要愛與浪漫，也有欲望。那么，不要把這些事情混在一起，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看清楚風險。

多談戀愛也好，多去工作也好，見識越多越脫敏，見識越少越容易被騙。女人自私沒有什么。可是，以為自己在“自私”其實還是在“自損”的女人，太多了。

壞女孩走天下，但要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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